明代中篇傳奇小說編輯出版的商業化傾向

明代中篇傳奇小說是中國古代小說史上的一朵奇葩。近些年來受到古代文學研究者的廣泛關注，對其版本源流、作者、藝術特征、思想內涵及其與時代的關系，對后世的影響等很多方面進行了細致的分析。在此之外，筆者認為，明代中篇傳奇小說的編輯出版方式同樣值得關注，它的出版編輯方式體現出了非常濃重的商業化氣息。

首先，在小說的編排與刊刻形式方面。

明代中篇傳奇小說在中國古代小說史上占有非常特殊的地位。它流行時間短，創作時間主要集中在成化到萬歷年間，萬歷以后鮮有新作品面世。并且存世者較少，目前可見的主要有：《賈云華還魂記》《鐘情麗集》《懷春雅集》《龍匯蘭池錄》《雙卿筆記》《花神三妙傳》《尋芳雅集》《天緣奇遇》《劉生覓蓮記》《金蘭四友傳》《李生六一天緣》《傳奇雅集》《雙雙傳》《五金魚傳》《麗史》等十余種。除《麗史》(官桂銓在查閱福建地方文獻時偶然發現，詳見《新發現的明代文言小說<麗史>》《文獻》1993年第3期)之外，這類小說絕大多數保存在《國色天香》《萬錦情林》《秀谷春容》《風流十傳》等大型通俗類書籍中，單行者較少。

明代中篇傳奇小說的編輯出版載體——大型通俗類書本身就具有濃厚的商業氣息。所謂大型通俗類書，一般指明代出現的由書商(書坊)刊刻的通俗文學讀物。其中《國色天香》“撫金養純子吳敬所編輯，書林萬卷樓周對峰鐫”，《萬錦情林》則為“三臺館山人仰止余象斗纂，書林雙峰堂文臺余氏梓”，萬卷樓與雙峰堂均為明代中后期著名的私人出版商。

通俗類圖書在內容的編排上也體現了商業化的特點。根據孫楷弟《日本東京所見小說書目》、鄭振鐸《西諦書話》、趙景深《中國小說叢考》、葉德均《戲曲小說叢考》以及譚正璧《古本稀見小說匯考》等重要的版本目錄學著作記載，此類大型通俗類書一般分為上下兩欄或三欄，其中收入中篇傳奇小說、話本、詩詞、笑話等等，內容十分繁雜。《國色天香》10卷，有明代萬歷年間的刊本，以收錄小說為主，雜以詩話、瑣記、笑林、書翰之類。原書分為上下兩層，上層多收入話本以及各種瑣記、笑話等等，下層均收入中篇傳奇。大型通俗類書的這種編輯出版方式是一種革新，適應了市場與讀者的需要。戴不凡在《小說見聞錄》的《國色天香》條中認為“……在海外貿易中，瓷器又為巨項。明初以來，小說刊本大行。瓷商舶主于旅途無聊之際，正可手把一編為樂，或資朋友談助。若《國色天香》內容之紛然雜陳，適可供此等‘江湖散逸’之儒。以其中所收小說言之，語多淺近欠通之言，又加以俚膚‘風流’之詩詞，情節磨磨蹭蹭。故事拖泥帶水，亦堪此輩于旅途中消磨‘公余’長日”。可見，通俗類書的興盛與明初沿海經濟的發展有著密切的關系，從事瓷器貿易的商人是這類著作的主要讀者。正因為此類編輯方式得到了讀者的認可，有固定的閱讀群體，書商才能夠獲利，也由此奠定了中篇傳奇小說與通俗類書的商業性基調。

其次，編輯出版者的意圖。

明代中篇傳奇小說多由通俗類書的刊刻者編輯出版。通俗類書的序跋往往能夠體現出出版者對這類小說的理解與編輯小說的意圖。

九紫山人謝友可在《刻公余勝覽國色天香序》中曾經說道：

“今夫辭寫幽思、寄離情。毋論江湖散逸需之笑譚。即縉紳家輒籍為悅耳。具剞劂氏揭其本，懸之五都之市，日不給應，用是作者咸臻云集，雕本可屈指記哉!養純吳子惡其雜且亂，乃大搜詞苑，得當意，此列如左者，若干篇，蓋甚寡也。……是以付之剞劂，名曰《國色天香》，蓋珍之也。吾知悅耳目者，舍茲其奚辭!”

在這段序言中可以讀出以下信息：以描寫男女感情的傳奇小說在當時非常流行，這種書的銷量非常大，但是魚龍混雜，創作質量高下不一，吳敬所不滿于這種現狀，編輯了《國色天香》一書，該序的作者認為，此書在同類書中創作水平最高。吳敬所編輯《國色天香》的原因有二：其一，此類小說銷量大；其二，創作水平普遍不高。其中，以盈利為指向的編輯意圖必然導致明代中篇傳奇小說編輯出版的商業化特征。

再次，明代中篇傳奇小說內容與表現形式上的世俗化傾向為其編輯出版的商業化提供了前提條件。

明代中篇傳奇小說內容與表現形式上的創新為編輯出版的商業化提供了前提條件。古代的書林(書商)在接受一部小說的手稿或者是組織文人創作某種類型的小說時，在一定程度上會考慮到小說的市場前景與預期，有沒有盈利的前提。從表面上看，刊刻與否掌握在書商的手中，而實際上書商的某種選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作家的作品本身。某部小說盈利的前提是其具有其他類型小說或同時期其他小說所不具備的閃光點與創新性。

明代成化到萬歷年間，在歷史演義小說、英雄傳奇小說與神魔小說營造的恢宏氣度與神秘色彩之下，中篇傳奇小說以其特有的兒女情長與適當的篇幅迎合了讀者新的閱讀口味。

其一，篇幅與語言的創新。

明代中篇傳奇小說采用白文半白的淺近文言文創作而成，篇幅在3萬字以下，屬于中篇小說的范圍。這種類型的小說頗能適應文化水平不是非常高且有購買能力的商人之閱讀需求。

其二，明代中篇傳奇小說在內容上具有明顯的世俗化傾向。

明代中篇傳奇小說以描寫男女愛情為主要內容，此類小說在清代幾乎全部被列為禁毀小說，與同時期的小說相比具有明顯的世俗化、商業化傾向。

明代中篇傳奇小說中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與“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人格特征被小說中士子不顧一切追求愛情與享樂的行為所代替。《賈云華還魂記》《鐘情麗集》《懷春雅集》《花神三妙傳》《雙卿筆記》《尋芳雅集》《天緣奇遇》《覓蓮記傳》《龍會蘭池錄》等小說中幾乎都有士子得中進士或做到高官的情節，但是，這僅僅是作為小說在最后結尾階段的一個交代，小說的絕大多數篇幅是在描寫男女之間的愛情，甚至在《賈云華還魂記》《懷春雅集》《尋芳雅集》中考中科舉成為促成愛情實現的重要砝碼。另外，《懷春雅集》《雙卿筆記》《尋芳雅集》《天緣奇遇》等小說中還有得任高官以后，辭官回鄉的情節，辭官的原因多數是為了享受家庭內部的歡樂，將兼濟天下的理想拋之腦后。

明代中篇傳奇小說體現了新的婚戀觀念——以容貌和才華作為婚戀的標準。甚至在《鐘情麗集》中辜輅與黎瑜提出了“鐘情”的觀念。二人在談論小說《嬌紅記》時，辜輅認為申純與嬌娘的愛情是“如此鐘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頭非。汪汪兩眼西風淚，灑向陽臺化作灰。”…一詩而已。認為申純與嬌娘的愛情是彼此珍愛，互相鐘情，只是二人最終沒有結合，十分惋惜。黎瑜則認為“與其景慕他人，孰若親歷于己?妾之遇兄，較之往昔，殆亦彼此之間而已。”這種鐘情觀念的提出在一定程度上具有現代意義。

明代中篇傳奇小說的世俗性最重要地體現在愛情描寫的世俗性上，即在小說中夾雜著大量的兩性描寫。《賈云華還魂記》《雙卿筆記》《龍會蘭池錄》《鐘情麗集》都具有這樣的特點。甚至部分小說則筆涉淫穢。例如《天緣奇遇》寫元代才子祁羽狄與50多個女子的兩性關系，《傳奇雅集》寫元代江右士家子幸時逢與100多個女子的兩性關系，其中重點描寫的有30余人。明代中篇傳奇小說受到了明清兩代統治者的禁毀，但是從長時期來看，這些小說依然存在，并且通過禁毀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這些小說在禁毀過后的大流行。

小說部分思想內容符合讀者的閱讀心理是其能廣泛流行的根本原因。在現實生活中，小說的讀者不可能具有故事主人公放浪的行為，但是，他們可以把自己想象成為小說中的人物，去經歷離經叛道的生活，去感受酣暢淋漓的愛情。“雪夜閉門讀禁書”，喜歡看禁書不能代表其讀者也具有離經叛道的思想，而好奇心在其中占有很大比例。越是禁書越是能夠刺激讀者的閱讀興趣。書坊主人正是抓住了讀者的這一閱讀心理，將這些小說改頭換面重新出版。由于獲利尤多，樂于刊刻發行，使禁毀小說處于一種禁而不禁的局面中。市場與生產之間的相互需求，促進了這些小說的盛行。

明代中篇傳奇小說編輯出版的商業化與明代中后期書坊林立、私人出版盛行有密切的關系，而其本身形式與內容上的創新是更重要的因素，為編輯出版的商業化提供了前提。正是在書商的參與與運作之下，明代中篇傳奇小說在非常短的時間內達到了創作的頂峰并隨著讀者閱讀口味的變化而迅速衰落，由此可見商業因素在古代小說發展中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