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性的克拉木村

一

清晨，吉麗騎著一匹狂奔的黑騮馬，獨自向青幽幽的山崗飛馳，凜冽的北風(fēng)吹著黑騮馬滿頸抖動的長鬃長毛。她是天蒙蒙亮從冬窩子一直走到夏營地，又天黑得不見手指。

吉麗是克拉木村最風(fēng)騷、最潑辣的女人。克拉木村山峭溝深，渺無人煙，在那個山窩窩里沒有人敢惹她，在家親氏族里她是無情無義的怪胎，她向來和哥哥斯特巴爾、姐姐那木麗絕情絕意，毫無來往，好像沒有一絲天意緣分。吉麗還經(jīng)常瘋狂地對別人說，她和哥哥姐姐不是從一個母親的懷胎里出生的。她母親在世的時候，說她根本不是從娘家里嫁出去的，更不是艾勒吉爾額氏族的后裔。她埋怨母親把她生在克拉木村的山谷里，罵母親不是親生的，說她是從帳篷的天窗里掉下來的，從河谷的石縫里鉆出來的，從草地的裂縫里蹦出來的。

在克拉木村吉麗是村支書的夫人，村支書骨子軟，沒有主見和心機，是山溝里出了名的怕老婆。村里的大小事由吉麗計議定奪。坐在支書的后面掌管和撐腰，有些事只是從支書的嘴里說出來罷了。吉麗長著一雙兇巴巴的牛眼睛，村里人怕吉麗火辣辣的性子，臭烘烘的脾氣，罵罵咧咧的尖嗓音，一口能說會道的利嘴巴。村里人絲毫不敢當(dāng)面惹她，或在背后里說三道四，或說一說關(guān)于她的閑話和傳聞。

在克拉木村背面的峽谷里住著一戶人家，沒有男主人，女人叫哈布麗，年過五旬，長著皂莢葉子一樣紅潤的臉龐，濃眉大眼，體態(tài)豐滿。她經(jīng)常穿著一件紫紅色的褐衫，年輕時一條腿從馬背上摔落后骨折，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她常拄著一根荀子木拐杖，發(fā)出黑油油的光澤。她常說，她是山窩窩里最結(jié)實、最豐滿的女人，是克拉木村的頭等老婆。五十多歲的她每天用冷水洗臉，從沒有抹過一滴油，紅潤的臉上沒有一絲皺紋，不是這條瘸腿，不是這張黑亮亮的拐棍，她是不會活得這么窩囊。

那天凌晨，風(fēng)不停地吹著草地上的雪，一群黑壓壓的牦牛圍攏著帳篷，刨著草皮下的黑土哞哞地叫著，遠處一個騎紅馬的女人向吉麗的冬窩子姍姍走來，她就是克拉木村的長舌女人卡娜。卡娜一臉皺紋，瘦溜得像只貓頭鷹，滿嘴的黑牙掉得只剩幾顆。她和吉麗生來就有緣分，情投意合。那年卡娜得了風(fēng)濕病，口眼歪斜，像個怪模怪樣的呆子。有一次，她從馬背上揪成一團掉到冰窟窿里，差點溺死在河里。恰好被趕著馱牛過河的吉麗看到，她急忙從馬背跳下來將卡娜拽住。卡娜兩眼泛白，直愣愣地說不出一句話，渾身的冰坨喀噠喀噠響著，下巴咯咯咯咯地直打顫，手臂抖抖索索的，嘴角泛著白泡。吉麗一股勁從冰窟窿里拽出卡娜，連拉帶扯走到河邊，從牛鞍上取下一塊襤褸的褐子，蓋住卡娜的身體，用木頭和石子圍著讓她坐起來。然后在旁邊燃起一堆篝火。等烤暖了身子，吉麗發(fā)現(xiàn)卡娜已是半身不遂，吉麗只好把卡娜背到河邊的陽坡里躺下，然后蓋上那塊襤褸的褐子，就匆匆趕著馱牛給卡娜家送信。就在一天后凜冽的黃昏時分，家人接到了卡娜病癱的消息。才將她用一頭花白馱牛馱到了縣城。兩個月后，青草芽子泛綠，河水漲起來，卡娜漸漸地恢復(fù)了體力，和從前一樣能騎馬、馱馱子、擠牛奶、撿牛糞了。卡娜非常感激吉麗，經(jīng)常夸她心腸好，心底像塊金疙瘩，比冬窩子前流淌的撒娜凱河還寬闊，比秋營地黑泉眼叮咚的水還清澈明凈。后來她們結(jié)拜為義姊妹。

大包干后，吉麗和卡娜的牧草地相隔幾十里山路。相距甚遠，加之年歲增大，漸漸地來往少了，但至少隔一年要相互拜訪一次。今天，卡娜是跟隨長子去縣城看病，她身子骨結(jié)實，腿腳靈活，但頭發(fā)一片蒼白。昨天，她在路上聽旁人說，哈布麗那女人吹捧自己是克拉木村的頭等老婆，她聽了后頭腦發(fā)暈，差點吐了出來。她目呆口瞪地看著傳話的人，心里滿是憤怒。呸，你哈布麗長得肥頭肥腦的，像頭山里的野豬，惡心極了，還爭著當(dāng)村里的頭等老婆。當(dāng)時卡娜只是嘴上發(fā)出冷笑，心里卻郁悶地沒有說話，就把這句莫名其妙的話銘記在心上。

吉麗端來了熱噴噴的奶茶，卡娜鼓起滿是皺紋的尖嘴唇吹著碗里飄來的一團團酥油，有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心里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和哈布麗那胖女人壓根兒就不對頭，關(guān)系很僵，她處處和自己過不去，每次爭吵都占了上風(fēng)，回回爭不過那女人。她想借此機會讓胖女人也嘗嘗吉麗的刀子嘴、火性子。她知道吉麗最嫉妒別的女人說自己比她好。憂的是這話是從半路里傳出來的，是真是假還沒個底。吉麗脾氣暴躁，性格倔強，萬一說漏了嘴，她就像瘋子一樣會拉她到哈布麗家對證，毫無疑問會被拉扯到閑話里去。想到這里后，卡娜還是想借其它機會給胖女人撒撒氣，消消怨恨，報復(fù)她一頓。不一會兒，她告別了久久挽留她的吉麗，跟著長子騎馬趕往鄉(xiāng)政府。臨行前吉麗還熱熱親親的送了又送，從馬背上緊緊握住卡娜瘦巴巴的手，又輕輕撫摸著卡娜蒼白的頭發(fā)，眼眶里閃著盈盈淚花，憂傷地說，老姐姐你老多了，再有幾年，我也會像你一樣老的。

卡娜隨長子翻過達坂，見路邊扎著一頂白色帆布帳篷，旁邊的牛糞堆后拴著一只白胸黑狗，像繃斷鐵鏈一樣向她們汪汪地吠叫。兒子擔(dān)心母親身子弱路途又遠挺不住，就示意讓母親下馬喝碗茶再趕路。卡娜踩蹬下馬，跟隨兒子來到帳篷里，女主人烏爾娜在火爐上燒熬了一鍋濃濃的奶茶。卡娜喝著熱噴噴的茶，渾身濕漉漉的冒著汗。烏爾娜和卡娜一邊喝茶一邊閑聊起來，聊著聊著卡娜就把話題引開。卡娜說哈布麗在吹捧自己，吹自己是村里的頭等老婆，那她是頭等老婆，別的女人算什么。烏爾娜也跟著卡娜罵哈布麗沒出息。她們知道哈布麗這女人傲氣太大，從門縫里看過路的人，從眼角里瞧著女人。不一會兒，卡娜聊完閑話就騎馬跟著兒子走了，路上兒子罵她閑話多嘴招惹是非。

中午，烏爾娜趕著一群純白色藏系羊和幾頭花白乳牛去河邊飲水，在岔路口碰上了吉麗。吉麗說，你烏爾娜的藏系羊多得像河里的石頭，看著無邊無際，白得像山巔上的積雪，黑亮的牛犢一個比一個機靈，跑起來像戴在她脖子上的念珠。她說著從飲水的河邊抓住一頭白玉頂牛犢，在毛茸茸的鼻頭上重重地吻了一口，又不斷地用粗礪的手掌捋著牛犢黑亮的毛說，這牛犢太神了，以后你們家會有牛的恩怨。那牛犢一股勁兒立起前蹄刨爛了吉麗的衣襟。一頭自絨絨的乳牛從牛群里哞哞地叫著，兇巴巴地向她們撲來，吉麗驚惶地放開牛犢的脖子繩，匆匆來到烏爾娜旁邊，坐在白花花的石頭上，開始拉家常說閑話。不一會兒，烏爾娜像引線似地拉開了一段有趣的話題，話題引到胖女人身上。吉麗無意中聽烏爾娜說，哈布麗又在吹捧自己，竟然還吹出了山，還吹到她頭上來了。在克拉木村除了吉麗她自己，再沒有第二個女人與她爭強比試。她經(jīng)常說，她擠的奶子比別的女人多；做的酥油比別的女人做的橙黃；做的奶酪比別的女人香馨；捻的毛線比別的女人纖細；織的褐子比別的女人織的有勁；喝酒比男人還烈。她說她是女人身子男人命，女人男人的事她樣樣少不了。

聽完烏爾娜的一番話后，吉麗像雨過天晴后石縫里的螞蟻在白花花的石頭上坐立不寧。她狠狠地用手指著鄉(xiāng)政府的方向罵罵咧咧地說，沒良心的卡娜不說真話，沒把她當(dāng)結(jié)拜姊妹看，最恨的是臨行前她還為卡娜白白流了一場傷心的淚。

不一會兒，吉麗像瘋子一樣不顧烏爾娜的阻爛。騎著她的黑騮馬旋風(fēng)似的奔向鄉(xiāng)政府，說她要去找狼心狗肺的卡娜，帶她到哈布麗家對證閑話。

吉麗瘋瘋癲癲的騎著黑遛馬不停地趕路。路上不顧馬的死活，用鞭子使勁抽著，黑騮馬抖動著滿頸的鬃毛，氣喘吁吁地趕到鄉(xiāng)政府過河的木橋邊。吉麗拭著額頭上的汗，瞇縫著眼睛看著通往縣城的公交車，車旁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坐著一車廂乘客，嗚鳴地響著汽笛聲。吉麗又急促地用鞭子催著黑騮馬，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不斷從車后面繞著手，嘴里不停的喊“停車，停車”。但車廂里的人像死人一般沒人理會她。一陣急促的汽笛聲，一股黑煙冒起，吉麗和黑騮馬被一層灰蒙蒙的塵土罩住了。吉麗立刻從馬背上跳下來，手臂纏著韁繩，狠狠抽著黑遛馬。馬兒打著響鼻，刨起前蹄嘶鳴了一聲，從吉麗的手中掙斷了韁繩驚脫。她左臂纏著半截韁繩目瞪口呆地立著，渾身落滿灰蒙蒙的塵土。突然，她飛速向黑騮馬驚脫的方向追去。

吉麗把黑騮馬一直追到自己家的青營盤上，見馬背上的鞍子不見了，又仔細一看吊在腹下，馬鐙锃亮锃亮地甩打在馬的腿肚上，絨毛上沾滿了粘乎乎的血跡，馬還呼哧呼哧的繞著營盤驚跑。吉麗費了好大的功夫，才用一根套馬繩纜住了黑騮馬。她氣呼呼地從馬背上拽下摔碎的鞍子，又重新鞴了一把。吉麗見天色黑幽幽的一片，就破著尖嗓門隔著一道不高的山梁喊烏爾娜。她遠遠地聽見后，就匆匆忙忙地來到吉麗的家門口，模模糊糊地看見吉麗怪里怪氣地站在營盤上。烏爾娜望著空中隱隱約約的星星一閃一閃的，驚奇地想著，這么晚了她叫我有啥事。吉麗氣呼呼的咽了一口氣說，該死的卡娜跑了，我是想讓你給我做伴，今晚去哈布麗家。烏爾娜開始猶豫，天哪，這黑燈瞎火的上那兒去，再說羔子還沒喂奶，乳牛還沒有擠。沒等烏爾娜說話，吉麗就開口，乳牛就不擠了，我家里有幾盆奶子全送你，你今晚非跟我去不可。烏爾娜見吉麗兩手叉在腰桿上直愣愣地跟她說話，絲毫沒有商量的余地。她知道吉麗的牦牛脾氣上來了，她說風(fēng)就是雨，真在氣頭上，今晚不把是非弄清，閑話對證不完，她是不會睡覺的。吉麗又匆匆忙忙地套住了一匹棗紅馬，讓烏爾娜鞴上鞍子跟她一起去哈布麗家。

二

那天傍晚，她們憑著騎馬的經(jīng)驗，順著黑咕隆咚的峽谷去了哈布麗家。走哈布麗家要翻過幾十道山嶺，穿過幾條溝壑才能到達。

吉麗和烏爾娜在黑夜里一前一后地從溝壑走開。黑乎乎的空中飄來冰晶似的雪花，唰唰地落在吉麗紛亂的頭發(fā)上。吉麗沒有戴帽子，穿著一件油膩的白毛褐子，腰里系著一截花白繩子，穿著一雙焦黃色的翻毛皮鞋。那幾天，河面沒有封凍，水面上淤了一層薄薄的冰坨。

她們不知不覺順著峽谷來到河邊。那是通往北邊的一條河，從吉麗家冬營地背面的山上淌過，是她們祖宗幾代人進進出出穿過的河流。烏爾娜突然勒住了馬，她怕淤積的冰坨水深把馬陷進去。吉麗看著烏爾娜勒住馬不過河，就氣呼呼地用韁繩催著馬，黑騮馬甩著前蹄刨起了水上的冰坨。咔嚓一聲，吉麗和馬一起掉進水里，一股冷森森的寒氣直逼吉麗腿骨，翻毛皮鞋里淤滿了水，冰坨在她的周圍咔嚓咔嚓地響起。烏爾娜破著嗓門不停地喊，吉麗水深得很，小心啊。吉麗沒有理會她，不顧死活一股勁兒催著黑騮馬，馬陷在冰坨里有氣無力地掙扎著，又刨著前蹄嘩嘩的兩聲，速速從冰坨中跳出。黑騮馬的絨毛上凍滿了冰疙瘩，咔噠咔噠地響著。吉麗大聲喊著鳥爾娜，趕快過河。她膽戰(zhàn)心驚地騎在馬上，心想天呀!這么冷的天氣，河面上淤了厚厚的冰坨，這女人瘋了，簡直不要命了。

吉麗拉著馬過了河，從褡褳里取出一根長繩，又順著剛才來的路線，踩著冰坨喊對面的烏爾娜將馬拴在河邊，讓她步行過來。烏爾娜膽顫地從馬背上下來，抖抖索索地踩在冰坨上，但下面的冰坨還算結(jié)實沒有陷進去。吉麗站在石頭上急急忙忙地喊她接住繩子，烏爾娜蹲下身子在冰上慌亂地摸著繩頭。突然，喀嚓一聲，她的右腿陷進冰窟窿里，冰冷的寒氣吞沒了渾身，哆嗦著又抓住繩頭使勁往外爬著，吉麗從石頭上用力拽。烏爾娜在滑轆轆的冰面上拽著繩子，有氣無力地走了出來。

過了河后，吉麗在河邊架起了一堆篝火。她們在篝火旁烤著凍僵的身體，黑騮馬抖動著滿頸的鬃毛，渾身的冰碴子嘩嘩直響。不一會兒，她們倆同騎一匹馬趕往哈布麗的冬營地，黑騮馬迎著烈風(fēng)，一股勁兒往前飛馳。不知啥時，山下一陣汪汪的犬吠聲打破了寂靜的冬夜。烏爾娜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心里擔(dān)憂起來。她擔(dān)心的是吉麗會罵罵咧咧的去哈布麗的冬營地，人還沒到尖嗓音就到了。哈布麗家有一條紅褐色長毛公狗，是全村出了名的烈狗，只要從鐵鏈上掙脫，非把你吞了不可。再說哈布麗并非一般女人，罵急了終究會撒開長毛公狗，讓你進不了家門。又走不開。

吉麗騎在黑騮馬的前面，嘴里開始嘮叨起來，不斷用繩頭抽著馬屁股。隨著罵罵咧咧的聲音，狗的吠叫聲也在山谷里傳開。聽聲音狗在一個黑墩上被鐵鏈緊緊地拴住，不斷發(fā)出汪汪的吠叫聲。吉麗用鞭子抽著馬兒加快了速度。走了一陣，她罵人的聲音愈來愈大，吵擾得騎在馬背后的烏爾娜擔(dān)憂起來。突然，那長毛公狗汪汪地吠叫起來，就像繃斷鐵鏈似的咆哮著。吉麗老遠就大聲吼喊，沒出息的哈布麗，山里的野豬!洞里的老狗!你有本事就出來!吉麗喊了一陣，不見人出來回應(yīng)，只有鐵鏈在營盤的南坡下嘩啦啦地轟響，狗叫聲撕裂著山谷。吉麗又催著馬向哈布麗的營盤走去，嘴里不停地罵著。突然，長毛公狗像一頭威猛的獅子，咆哮著將鐵鏈掙斷，嘩啦一聲沖散羊群拉著鐵鏈叮呤咣啷向她們撲來。吉麗緊緊地勒住馬嚼用繩頭抽著長毛公狗，長毛公狗不斷地繞著黑騮馬撲咬，馬刨起前蹄向后驚跑，吉麗盡量勒住嚼子不讓馬動彈。突然，長毛公狗咆哮著一口將吉麗的褐子前襟咬住。哈布麗慌慌張張地從帳篷里出來抓住了長毛公狗，嘴里嘀咕著，這是怎么了，我以為狼來了。烏爾娜想，看樣子哈布麗是沒有聽見吉麗罵她，那長毛公狗不斷地從哈布麗的手中繃著鐵鏈汪汪地吠叫。吉麗的前襟被長毛公狗撕走了一塊，她罵罵咧咧地下了馬：又匆匆沖進帳篷。哈布麗的帳篷中亮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孩子們驚奇地望著嘮嘮叨叨的吉麗。哈布麗拴好狗進門就驚訝地問發(fā)生了什么事，還沒有坐下就被吉麗罵了個狗血噴頭。哈布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暴跳起來，指著吉麗的鼻尖也罵了起來。倆人吵吵鬧鬧地拉扯在一起，你推我拉的廝打起來，撕扯了一陣后被烏爾娜拉開。她們吵了一大會兒，吉麗破著嗓門又叫喊又跺腳，好像整個帳篷都要被她掀翻似的，嘴里唾沫星子亂飛。她罵哈布麗是胖女人，山里的野豬!憑啥當(dāng)村里的頭等老婆。哈布麗兩手叉著腰，直愣愣地站在吉麗的面前，鼻子里哼著罵吉麗，她說我哈布麗哪點不如你，身體比你壯，個子比你高出一頭。你這個缺奶羔子、怪胎，連親生骨肉都不認的人，能和我相比嗎?哈布麗還沒有罵完，吉麗一把扯住了哈布麗的衣領(lǐng)。哈布麗朝著她的臉吐了一口唾沫罵，別說頭等老婆，當(dāng)個村長也綽綽有余。吉麗用手指著自己對哈布麗說，老娘就是克拉木村的支書。吉麗和哈布麗拉扯著又開始廝打起來，哈布麗身強力壯，把吉麗壓在身下，吉麗的吐唾星子亂飛，刀子嘴像火星在飛濺。倆人廝打著撞倒了帳房桿子，帳篷的天窗落在火爐上，“哧哧”地冒起了青煙，一股焦毛味只撲鼻腔，烏爾娜和孩子們跳下板炕扶正了房桿，將帳篷又支了起來。哈布麗的大女兒連拉帶推從帳篷里把她們轟了出去。哈布麗和吉麗在外面又吵又鬧，長毛公狗又“汪汪”地嚎叫起來。她們將近吵了兩個時辰，后來聲音漸漸小了，嗓音也嘶啞了，兩人有氣無力的坐在地上，遇爾相互罵幾旬。最后，除了哈布麗家火爐熠熠閃亮外，靜得沒有一絲聲氣，只有烏爾娜和孩子們坐在火爐旁偶爾聽見吉麗和哈布麗的幾聲叫罵。

不一會兒，天蒙蒙亮，一絲晨輝慢慢地飄向寒冷的天空，外面一股凜冽的寒風(fēng)吹過房頂，房桿不住的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長毛公狗又“汪汪”地叫起來，吉麗和哈布麗還是坐在帳篷里相互仇視著，不說一句話。烏爾娜掀起門簾去收拾黑騮馬上的褡褳。

烏爾娜知道克拉木村這兩個好強的女人，誰都不敢惹，誰都爭不過，都是牦牛脾氣火性子。哈布麗早年喪夫，是個能干的女人，她有四個女兒。有一年冬天，皚皚白雪封住了冬營地的群山谷，丈夫薩拉爾上山出獵，不慎卷入雪崩一命嗚呼。大雪下了七天七夜，哈布麗拋下孩子，撒開牦牛和藏系羊，去山里尋找了一天一夜，但連丈夫的影子也沒有找到。大雪封了所有的路口，哈布麗也差點送了命。回家后只見孩子們餓得哇哇叫，長毛公狗像狼一樣“嗷嗷”嚎叫，牛羊在風(fēng)吹的雪地里反芻。哈布麗哭了幾天幾夜，哭干了眼淚，費熬了心血，回答她的只有山谷的回蕩和大雪的紛飛。后來，請喇嘛給丈夫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度亡經(jīng)，大雪依然下個不停。

第二年夏天，冬營地大山的積雪融化。有一天，她騎著銀鬃白馬進山里去尋找丈夫的尸骨，走著走著她看見一群飛落的禿鷲白花花地圍在一堆峰石里啄食著什么。走近一看，那是一個殘破不全的尸體，像一堆燒燃的炭灰黑森森的發(fā)出光澤，有的地方已露出白疹疹的骨骼。走近后，那一群禿鷲齊刷地順著山勢飛起，有的落在半山坡上，有的盤旋在尸體的上空。她仔細打量了一番，才發(fā)現(xiàn)離尸體不遠處的亂石堆里落著一桿生了銹的槍支，再仔細一看是一支脫了槍托的火槍桿子，她默默地看著槍桿，眼睛慢慢地潮濕了。那是她丈夫的火槍，是祖父留給他的。哈布麗用袖口拭去淚水，邁著沉重的步履姍姍走去。驀地，在離尸體不遠的陡坡上發(fā)現(xiàn)了槍托，被雪水淋得銹跡斑斑，又裂開了一道道細細的裂縫……

那年秋天，哈布麗又騎著銀鬃白馬登上了那個雪山頂，頂峰上降了一場茫茫大雪。她登上山頂，順著頭一回的路跡找到了尸骨。這次她再沒有看見盤旋的禿鷲，只見皚皚白雪覆蓋下的石磷中露出了赤裸裸的白骨，她輕輕地把骨頭裝進白布袋，騎著馬往冬營地不停地趕路。

三

提起克拉木村的這兩個女人，誰都會吐舌頭，有時候男人們也無法比試。她們一個比一個好強，在村里村外名聲很大。那年冬天，集體牧場有兩群牛羊，一群是哈布麗經(jīng)營的野牛改良的純種牦牛，一群是吉麗放牧的改良后的細毛羊，克拉木村一年的收入就指望著這兩群牛羊，是克拉木村最大的財富。幾天前，克拉木村降了兩場暴風(fēng)雪，大雪封住了各個山路，草地上一場前所未有的白災(zāi)到處泛濫，克拉木村的牛羊因沒有充足的草料死亡了不少，損失極為慘重。吉麗放牧的一群細毛羊也難免遭到白災(zāi)的襲擊，村支書從每家每戶抽出男人救災(zāi)去了。吉麗領(lǐng)著幾十個女人在東山頂?shù)募w牧場里放牧著那群細毛羊，白天領(lǐng)著女人們?nèi)ス紊狡律系难屔谑滁c草，以免餓死，晚上點著昏暗的煤油燈在黑乎乎的棚圈里喂那些乏弱的母羊。在下雪的同時，一群青宗色的狼虎視眈眈地在羊群附近徹夜嚎叫。晚上，吉麗她們照著幾把手電筒圍著棚圈巡邏，有時候狼就坐在離羊群不遠的地方，眼里閃著一道道藍光，在雪地里掀起一層層波浪。那天晚上，吉麗看著女人們無精打采地坐在鐵爐旁，就從皮囊里拿出兩瓶青稞酒，擰開瓶蓋，你一口她一口地飲了起來，飲完一瓶又開始喝第二瓶。突然，羊棚里“嘩嘩”的兩聲噓驚，圈門被什么東西撞開，南面的牧羊犬“汪汪”地吠叫起來。吉麗慌忙招呼女人們縱身從帳篷里跳出，打開手電筒，只見燈下的棚圈里閃出一道道藍光逼視著羊群。吉麗意識到那是一群青宗狼在圍攻羊群。女人們吼喊著不敢往前圍去，吉麗把手電筒往羊棚里掃視了一番，只見一只青宗母狼攆著羊群瘋狂地撕咬。吉麗急中生智，轉(zhuǎn)身躥進帳篷，從鐵爐里抽出一把柴火，直奔棚圈，其余的女人也跟著拿起點燃的木棒向棚圈走去。快到棚圈時，坐在石圈上的群狼“嗚，嗚”地嚎叫起來，一只大公狼又跳進羊群瘋狂地追趕著，棚圈里頓時一片混亂。吉麗慌慌張張地將火把扔到羊圈里，火焰引燃了柱子和棚頂。剎那間，沖天的烈焰映紅了白雪覆蓋的草地，犬吠狼嚎聲打破了冬夜的寂靜。大火燒燃棚頂時，羊群里的兩只青宗公狼越墻而逃，坐在圈墻上的群狼也被大火的煙氣驚得無影無蹤。吉麗吩囑女人們從帳篷里取出被褥和毛氈去滅火。此時，大火已經(jīng)燒到圈棚的主檀上。吉麗和女人們一邊向棚頂潑水，一邊用毛氈被褥撲打火焰。突然，一陣北毛風(fēng)呼烈烈地吹來，風(fēng)向把火焰集中到棚頂?shù)淖竺妫愔笓]女人們用毛氈迅速撲滅右面的火后，又匆匆向左面進攻，隨著大火慢慢地被撲滅。吉麗憂心忡忡地用手電筒在棚圈里照了一遍，并未發(fā)現(xiàn)殘留的火星，棚頂只剩下了一幅架子，但主檀沒有被燒毀，時而在雪地里飄出絲絲縷縷的煙霧。

幾天后，鄉(xiāng)村工作組來救災(zāi)，給村羊牧場運來了草料。又組織了一支裝備精良的打狼隊，并囑咐吉麗帶領(lǐng)牧女們?nèi)パ┑乩锾屠歉C。工作組走后，吉麗沒有去掏狼窩，她生怕掏了狼窩。沒有人去獵母狼，逼急了又會來襲擊羊群。晚上她和牧女們在帳篷周圍燃起篝火，防止群狼的偷襲，白天她領(lǐng)著牧人們把山溝里揀來的柴禾堆積在各個路口上，然后用火點燃，那一堆柴火足可燒燃五六天。那幾天，雪地里白天冒著青煙，晚上火光沖天。護林站的人天天在克拉木村巡視，以為山林里起火了。就這么燒燃幾天幾夜后，一群群青宗色狼慢慢地轉(zhuǎn)移了，雪也戛然而止。

哈布麗的集體草場坐落在東面的山坳里。正當(dāng)吉麗的牧羊群遭白災(zāi)時，哈布麗的牦牛群也死亡不少，有幾頭顯然被雪豹吞噬。那幾天，哈布麗領(lǐng)著幾個女人住在一頂牛毛帳篷里，有幾次遭到狼群的襲擊。但哈布麗天天在牛群周圍燒燃柴禾，損失并不大。那天夜里，雪降了好幾次，一股北毛風(fēng)烈烈地吹著草地。突然，哈布麗的長毛公狗“汪汪”地嚎叫起來，鐵鏈“嘩啦啦”響著，牛圈里也傳來轟隆隆的響動和斷斷續(xù)續(xù)的哞叫聲。哈布麗急忙從皮被里爬起來，掀開門簾照亮電筒，隱隱約約看見一只白花花的東西在牛圈里躥來躥去，靠近圈棚仔細打量，只見一只花白雪豹正耷拉著毛茸茸的尾巴，咬住一頭牛犢的脖子不停地旋轉(zhuǎn)。眨眼間，牛犢被摔倒在圈灘里，喉嚨里噴出一股鮮血。哈布麗猛然將電筒照在雪豹白花花的絨毛上，不停地呵斥，雪豹兩眼閃著一道道駭人的藍光，兇巴巴地縱身躍上石墻消失了。哈布麗立刻跳進圈里，瞧著牛糞堆里躺著的那頭牛犢，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嘴角里冒著氣泡，血從喉嚨里流出，粘糊糊的又沾連在絨毛上發(fā)出腥味。哈布麗把電筒照在其它牛身上，牛群中還有兩頭牛被咬傷，血跡凝結(jié)在脖子上。第二天，哈布麗點了點牛群，發(fā)現(xiàn)牛群里又少了幾頭牛，哈布麗猜測是被雪豹吞噬了。

那年冬天，克拉木村憑著吉麗和哈布麗的蠻勁和犟脾氣，領(lǐng)著一群強悍的女人，在泛濫的白災(zāi)中一直守護著村牧場，渡過了前所未有的難關(guān)，幸免了一場災(zāi)難。

四

那天早晨，吉麗和哈布麗吵過一晚上的架后，沒有分出上下高低，最后連口茶也沒喝就匆匆走了。這次吉麗在哈布麗家沒有占上便宜，不但沒有罵好哈布麗，最后還讓哈布麗拿著木棒轟出了家門。出門的時候哈布麗手里捧著一把炭灰從門縫里揚了出去，炭灰飛散在空中自糊糊的又落在吉麗的頭發(fā)和衣襟上，吉麗轉(zhuǎn)身狠狠地唾了幾口唾沫，就騎著馬走開了。一路上吉麗瘋瘋癲癲地罵哈布麗是畜生，罵她的八輩子先人都是狗狼養(yǎng)的。

有一年春天，吉麗的兒子上山打獵，幾天幾夜不見蹤影。吉麗著急得火冒三丈，給丈夫狠狠發(fā)了一頓脾氣后，就騎著她的黑騮馬走了。走了整整一天，也沒有找到兒子的蹤影，吉麗沖著連綿起伏的山谷，喊了又喊，只聽見山谷隆隆的回音，卻不見兒子的蹤影。吉麗騎著馬又翻過幾座山，仍不見影子。她破著嗓門不停地喊，山峰中只有一群群巖羊打著響鼻不停地驚跑，一群群雪雞撲棱撲棱地從一個雪峰飛落到另一個雪峰。此時，吉麗疲憊不堪，口干舌燥，她踩鐙下馬后，從雪地上捧起一口雪水含進嘴里，嘴唇干裂裂地粘著一絲血跡。她又破著噪門不停地喊，喊了一陣，聲音弱了，嗓音啞了，喉嚨里也泛起了一股干唾沫，絕望的淚水奪眶而出。突然，在她站的雪地上空有一只禿鷲拍著翅膀，呼嘯著飛過頭頂，雪地上“吱吱”的響起來，吉麗拭去眼角的淚水，眼睛一閃就看見一只長毛長鬃的棕熊，黑茸茸的毛被風(fēng)颼颼吹起，在雪中锃亮锃亮的。那只棕熊抬著雄獅般的頭向她緩緩走來，雪地被踩得吱吱作響，身后印出一串深深的爪印。吉麗在雪地里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兒，那是一頭母熊，頭皮耷拉在黑洞洞的眼睛上，尖尖的嘴巴左右聞尋著。黑騮馬噗噗的兩聲，打起一個響亮的噴嚏，又立著前蹄驚跑。吉麗用力把黑騮馬的韁繩和嚼子扯住，牢牢地控制在手中。吉麗看著氣勢洶洶的母熊，沒有膽怯，沒有后退，她從兜里掏出一盒火柴，點燃了頭巾，一股焦毛味直撲鼻腔。一縷縷藍煙飄過她的頭頂。突然，那只母熊停止了步伐，抬起厚重的頭皮，兇巴巴地望了吉麗一眼，轉(zhuǎn)身踩著皚皚的積雪不慌不忙地徑直走了。

吉麗呆呆地望著蹣跚走遠的母熊，心中充滿了恐懼。她望著長毛長鬃棕熊的背影，不停地呼喊著，那聲音在群山里久久回蕩，又崩塌了峰頂上的堆堆積雪，長毛棕熊不慌不忙地翻山越嶺，咆哮了一聲就不見蹤影了。吉麗牽著黑騮馬，順著剛才長毛母熊來時的爪印走去，走著走著，在雪洼里碰見一個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上零零散散地蓋著巖羊皮。仔細一瞧，一只尖嘴幼熊死在洞口，尸體僵直，四肢隆起，黑黑的絨毛被寒風(fēng)吹起。突然，吉麗發(fā)現(xiàn)離洞口不遠的雪坡上，有一只布袋從雪地里露出，是一只草綠色的槍袋，在陽光下發(fā)出淡淡的光澤，上面沾滿了泥沼。吉麗順手拎起槍袋，又牽出了一桿被雪水淋銹的槍。那是一支小口徑步槍，槍托上裂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裂縫，吉麗拿起槍嗚咽起來，又向無垠的山谷呼喊，但聲音堵在喉嚨里，任淚水恣意橫流。她拎著槍走近洞口，發(fā)現(xiàn)旁邊落著一堆撕爛的花白褐子，她望著襤褸的衣服感到撕心肺裂。那是去年她親手給兒子縫制的一件羊毛褐衫。吉麗將褐衫捧在手中，嘴里不停地說著什么，但嘴唇干裂，喉嚨像被堵住似的一聲也喊不出來，眼淚撲簌簌地落在她醬紫色的褐衫上。吉麗跪在洞口，仰頭向蒼天叩拜，一只白頭禿鷲從她頭頂上呼嘯掠過。突然，吉麗忽地站起來，抖落了渾身的雪，背著小口徑步槍，拿著襤褸的褐衫，騎馬直奔家里。

吉麗回家后，進門就撕住丈夫的衣領(lǐng)，哭哭啼啼地鬧起來。漸漸地，她的泣聲斷了，嗓子啞了，嘴角里流出一絲殷紅的鮮血，就這樣飯不食茶不喝地啼哭了幾天幾夜。

一個月后，吉麗的精神慢慢地恢復(fù)了，但她再不像從前那樣罵罵咧咧了，有時候悄無聲息的連一句話也不說。一天早晨，吉麗的房桿上落下兩只花白喜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白色母狗“汪汪”地吠叫著。吉麗悄悄從門縫里看了一眼，只見一個騎著黃膘馬的男人慢慢地向她的帳篷走來，吉麗沒有理會，那是她從來不登門的哥哥斯特巴爾。不一會兒，白色母狗的吠叫聲愈來愈大，鐵鏈子叮呤當(dāng)啷地響起，好像要繃斷似的。吉麗將門簾掀開，氣乎乎地在嘴里嘮叨著什么，連狗都不呵一聲就鉆進了帳篷。斯特巴爾將馬拴在木樁上，不顧白色公狗烈烈的吠叫，緊跟著吉麗進了帳篷。斯特巴爾向吉麗問好，吉麗冷冷的應(yīng)承著。斯特巴爾屁股還沒坐穩(wěn)就問起外甥的事，吉麗冷森森地說，你這個好心的舅舅，四十九天都過完了，還問他干什么?斯特巴爾說，他是剛聽到消息，今天早上來的時候，路過她的冬牧場，那草長得可是嫩極了，草尖都越過了馬鐙。自從他和舅母聽到消息后，天天傷心，晚上點著燈都哭啊哭的。吉麗看出斯特巴爾假惺惺的樣子，她沒有說，心里開始罵起來，呸，我家的草長得嫩與你何干，說傷心就傷心，用得著點燈哭泣嗎。吉麗想著想著刀子嘴又開始嘮叨，她問哥哥，大年初一到野豬哈布麗家干什么去了。哥哥猶豫著說，我們是去了，是去掏她的心窩子話。吉麗又問，說了些什么。哥哥說，這會兒他先不說，等鄉(xiāng)上的干部來了，說了會吐舌頭的。吉麗和斯特巴爾各不相讓，吉麗又嘮嘮叨叨說，前兩年，你和哈布麗在村上聯(lián)絡(luò)了好多人，到縣里告我家的狀，想撤了我老頭的書記，但你們什么也沒有做成。哥哥說那是哈布麗搞的鬼。那天，她領(lǐng)著一伙人來他們家，拿著一張紙和一盒印泥，讓他按上指印，他不識字，就老老實實地按了，結(jié)果她們是在搞吉麗全家。吉麗瞪著眼睛嘴里啐了一口唾沫，罵哥哥又不是三歲的孩子，連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吉麗和斯特巴爾嚷嚷著，帳房里連個煙火都沒有，不一會兒，斯特巴爾拿出一塊藍色布料和一塊磚茶放在吉麗的炕桌上，掀開門簾就匆匆走了。

五

又一年春天，杜鵑來了，草地綠了，吉麗的孫子也長大了，能在草地上拾牛糞騎牛犢。吉麗望著孫兒的背影，默默地流著眼淚。她看見孫子學(xué)著馱馱子、騎牛犢的樣子，尤其走路搖搖擺擺的姿勢太像他父親了。那個黑黝黝的眼神，牛毛般剛直黑亮的頭發(fā)，直直的鼻梁，圓圓的臉龐，活生生的就是她兒子。有一天下午，吉麗在夕陽下擠那幾頭花白乳牛，那是幾頭老實巴交的牛，卻沒有拴在拉繩上。吉麗的孫兒坐在一塊沾滿稀牛糞的小木凳上，好奇地看著那些急不可待的牛犢。吉麗從乳牛身下端想著自己的孫兒，竟意外的發(fā)現(xiàn)，孫兒的額頭寬，臉龐大，下唇厚，耳垂耷拉著，眼睛閃著慈善的光茫。吉麗不斷打量著孫兒又想起祖父說過的話。相傳，堯熬爾古代可汗臉龐像月亮，眼睛像北斗星，是大智大慧的人。吉麗想了又想，我孫兒雖不比堯熬爾可汗，但他的臉真得像月亮一樣圓圓的，眼睛淚瑩瑩的像北斗星，至少也是個有福氣的人。于是吉麗有了個想法，她認為孫兒非同一般人，也許他是一個高僧的前世或者是活佛的轉(zhuǎn)世靈童。那天晚上，她睡在板炕上，從帳篷的天窗望著皎潔的月亮和閃閃的北斗星，望著熟睡的孫兒，想了一夜。

秋天，克拉木村的大部分牧民從夏營地搬走，只剩下吉麗和她的鄰居們。臨走的前一天，吉麗請來了左鄰右舍，還宰羊招待了一番。開始的時候，吉麗坐在火爐旁，用勺子攪著鍋里的奶茶，一瓢又一瓢地盛到客人們的碗里。她很幽默地說，今天在我的帳篷里聚一聚，再到明年這時候我們才能聚到一起。我兒子過世三年來，孫子也長大了，我是越看我的孫子越福態(tài)，你們看他的臉圓圓的像月亮，眼睛亮亮的像北斗星，耳垂和嘴唇厚厚的像個菩薩……吉麗還沒有說完，鄰居們就開懷大笑。笑聲未落，吉麗就發(fā)起了牢騷，你們笑啥，我說的都是心里話，我看我孫子就是喇嘛的靈童。人群中不斷傳來“咯咯，咯咯”的笑聲，也有人小聲小氣地議論，要是靈童寺院就會自己來找，用得著占卜嗎?坐在上方的男人們只是默默地飲酒，女人們都笑得前仰后倒。吉麗嗖地站起來，臉色晴轉(zhuǎn)多云，火辣辣地開始罵正在笑著的女人們，女人們見吉麗的牦牛脾氣又上來了，刀子嘴又開始罵人了，頓時止住笑，帳篷里一時間鴉雀無聲，只有男人們劃拳的嘖嘖聲。

后來，吉麗確實和丈夫領(lǐng)著孫兒去了寺院，路上還有人問過，去寺院干什么，吉麗很自豪地說，送孫兒去寺院。她見人就說，我孫兒福態(tài)，吉星高照，是上蒼賜給我們家的喇嘛，是我祖先修來的福，是我兒子在天堂轉(zhuǎn)來的鴻運。所有的人聽了吉麗的一番話后，只是默然一笑點頭而過。

那天，吉麗依舊騎著那匹黑騮馬，丈夫騎著一匹棗紅馬，牽著一匹銀鬃白馬，馱著供奉寺院點燈、許愿的酥酒和布施，領(lǐng)著孫兒去了寺院。吉麗到寺院主要是讓大喇嘛卜—卜，孫兒究竟是不是靈童，然后讓孫兒學(xué)一學(xué)經(jīng)，拜一拜佛，給后人修個福道。他們下馬后就進了寺院，在經(jīng)堂里叩完頭，到大喇嘛的佛塔前許愿。大喇嘛端坐著，拉著長調(diào)聚精會神地誦經(jīng)。吉麗獻上一條金黃色的哈達，大喇嘛接過哈達說，你有什么愿啊。吉麗雙手合什，顯出十分虔誠的樣子，她說她給孫子許個愿。喇嘛問，給他許什么愿，吉麗很自信地說，我看我孫子長得福態(tài)，是不是靈童。大喇嘛微微一笑，取出經(jīng)書，在佛塔前朝圣許愿。不一會兒，大喇嘛語氣鄭重地說，他不是靈童，既然你們有這個愿，就讓他到寺里學(xué)經(jīng)吧。吉麗把孫兒帶到大喇嘛面前，叩了三個長頭，大喇嘛深深地吸～口長氣后，念起了一段經(jīng)文，然后用念珠拍著吉麗孫兒的頭。臨行前，大喇嘛恭恭敬敬地將他們送到門口，語氣鄭重地說，這孩子很有靈性，過兩天就送到寺上來吧。吉麗又讓孫兒給大喇嘛叩頭，顯出滿心歡喜的樣子說，謝謝喇嘛地指點，搬到冬窩子后我就把他給你送來。

不到一個月，克拉木村私下里傳開了吉麗的種種笑話。吉麗許的愿，祈求的活佛沒有指望了……

六

第二年春天，克拉木村降了幾場厚厚的大雪，冰雪封住了所有的路口。鄉(xiāng)政府將組織村民召開一次村民大會，選舉產(chǎn)生克拉木村新一屆班子，還將三十片集體草場劃歸到戶。不到半月，克拉木村就沸沸揚揚地?zé)狒[起來，像熱鍋上的螞蟻騷動了幾個月。前兩天村里又傳出一段閑話，說吉麗和哈布麗在克拉木南北兩面，隔著幾十條溝壑和山嶺，拉幫結(jié)派地在搞選舉的鬼。吉麗希望丈夫退出后，村支書的職位由自己的女兒去擔(dān)任。哈布麗也拉了一幫人，希望在這次選舉中能讓長女當(dāng)選村長。但大部分村民說，這次選舉要徹底擺脫克拉木村幾十年女人的統(tǒng)治，尤其是要擺脫吉麗和哈布麗的控制。這二十年來，村支書名存實亡，大事小事都牢牢控制在吉麗這個騷女人手上，哈布麗雖然沒有什么權(quán)力，但憑著騷氣也壓倒了一部分人。這二十年克拉木村也增加了很多人，二百多口的村莊增加到了四百余人，原因就是吉麗和哈布麗的影響。大部分人家既娶了媳婦又留了女婿。理應(yīng)說出嫁姑娘是沒有草場的，再說出嫁姑娘也不會把娘家的草場背到婆家隔山隔水地去經(jīng)營。那幾年，克拉木村成了習(xí)慣，把女兒嫁出去后還要分草場，巴掌大的一片草場既要分給兒媳，又要劃給女兒女婿，每次開會都鬧得不可開交，集體的三十片草場成了爭論的焦點，是非的禍根。后來，鄉(xiāng)上以租賃的形式出租給草場窄小的困難戶，誰出租費誰租用，但每次開會這三十片草場就又成了矛盾中的矛盾。前兩個月鄉(xiāng)干部下村走訪，征求了大部分村民的意見，村民的意見是要改選班子，三十片集體草場必須由新班子劃分。吉麗和哈布麗聽到后暴跳如雷，跳得八丈高，罵轟了鄉(xiāng)政府，罵轟了克拉木村，說那三十片草場是老班子在大包干時留用的，理應(yīng)由老班子調(diào)劑劃分。

那天，吉麗在會上暴跳如雷，罵罵咧咧地說，我老漢在克拉木干了近三十年，功勞沒有苦勞是有的，你們也得有個說法。除了吉麗的尖嗓音，會上卻鴉雀無聲。其實，村支書也是被老婆逼得走投無路，背后又被村民們怨天罵地的，讓他睡不著，吃不好。前三個月吉麗一天到晚罵丈夫，罵他早早寫了辭職報告，給兒女們也沒有留條后路。兒子被棕熊吞噬了，女兒們也沒有念上書，更不要說到外面找工作，連個牛大的字也不識，既然老頭寫了辭職報告，那也得讓女兒們競選一下村支書。離選舉日越來越近，吉麗急得直跳，罵丈夫是窩囊廢傻子。罵了半天，才從丈夫的嘴里得知，她的三個女兒都不是黨員，吉麗又罵丈夫是草包。丈夫說，是你得罪了那么多人，女兒們寫了五六年申請，每次在黨員會上都過不了。吉麗又破口大罵，克拉木村的這些刁民們，一個個都不是好東西，我吉麗給克拉木村做牛做馬干了二十年的好事，他們眼睛全瞎了……后來，選舉的日子到了，吉麗想，靠這個窩囊廢丈夫是沒有指望了，村支書連個邊都沾不上，就拉一部分村民競選村長吧。但她一想，要競選村長，哈布麗那頭野豬也不是吃素的，那個野女人也有相當(dāng)?shù)膶嵙Γ诳死敬宓谋泵娓羯礁羲目刂浦脦准遥x票也有一手。今年冬天選舉牧民代表時，克拉木村也傳出過有關(guān)哈布麗的笑話。她跟鄰居的冬季牧場界線上有一座面積不大的山梁，鬧了幾十年的草場糾紛，但在選舉代表前，哈布麗卻把那座山梁割讓給鄰居，又移了圍欄，而且在村上的協(xié)議上簽了名，原因是為了讓鄰居給她投票。在選舉中哈布麗和吉麗卻都落選了，沒有當(dāng)選為牧民代表。后來，克拉木村私下里傳出一段閑話，哈布麗用山梁換取代表，結(jié)果打狼不成還把口袋也給搭進去了。吉麗想這次競選村長并不輕松，對手又是多年的死對頭哈布麗，別看這女人平時笨頭笨腦的，耍開鬼把戲比誰都強。哈布麗想讓自己的長女競選村長，自己坐在后面撐腰。

中午，會場上爭論得喋喋不休。鄉(xiāng)干部宣讀了老支書和村長的辭呈，就開始醞釀候選人，有人開始提名吉麗的長女雅恩，也有人提名哈布麗的女兒，討論了半天還是沒有結(jié)果。第二次又召開會議，醞釀了一番，然后集中投票。第一次選舉的結(jié)果令人吃驚，一共有20人當(dāng)選為村干部。鄉(xiāng)黨委書記拍案而起，鄉(xiāng)長破口大罵，克拉木村太沒有原則了，四百來口人的村子，平均20人一個村干部。吉麗和哈布麗說，這是克拉木村一慣的規(guī)矩，是牧民的民主權(quán)，我們想選誰就選誰。鄉(xiāng)長又拍著桌子說，什么民主亂彈琴，難道15歲的毛頭孩子也能當(dāng)村長嗎?第一次投票以失敗而告終。第二次投票是競選村長。投票結(jié)果克拉木村又選出了12名村長。鄉(xiāng)長又破口大罵，你們的法律和政策都學(xué)到哪里去了，怎么一點點原則都沒有。哈布麗又跳起來說，我們哪來的法和政策，雙手還寫不來牛大的字。后來，集中選舉了一次才算成功。但哈布麗和吉麗的兒女在這次選舉中都落空了。會議還沒有結(jié)束，她們倆就發(fā)起了牢騷，說這次選舉沒有自由和民主，全靠干部來擺布，她們的牢騷還沒有發(fā)完，鄉(xiāng)長就宣布會議解散。

克拉木村一場轟轟烈烈的選舉搞完了，但比從前安寧了許多，幾個月來也沒有什么閑話傳聞，只是個別村民到鄉(xiāng)政府要求劃分集體的那三十片草場，鄉(xiāng)政府的回答是新一屆班子給你們解決。吉麗也跑到縣上告狀，告那次選舉是非法的，有人從中做了手腳。她找了好幾個縣領(lǐng)導(dǎo)，說他丈夫在克拉木村出類拔萃，辛勞了一輩子，自己也為克拉村苦了二十年，多少為兒女找點后路，縣領(lǐng)導(dǎo)的回答是子女沒有文化不好安排工作。回來后，吉麗整天罵丈夫過早過急地讓出位子，自己和兒女們還不如克拉木村的一條狗。

幾年過去了，克拉木村不像原來那么吵吵鬧鬧，會少了，定證閑話的沒有了，似乎比原來平靜多了。克拉木村新一屆干部把三十片集體草場劃歸到戶，吉麗和哈布麗的兩片集體草場被收回，牧場的牲畜也承包給他人，吉麗有幾次在路途攔截村干部鬧事。

七

這幾年，吉麗覺得家里空蕩蕩的，那條黃褐色公狗的吠叫聲少了，登門的人也少了。從前，吉麗在村里也得罪過不少人，但憑著她丈夫的實力和她火辣辣的性子，不少人都被她惹怕了，才迫不得已來她家，有時不愿意去也得裝瘋賣傻搪塞一番。縣里鄉(xiāng)里的干部有時候還得看著吉麗的眼色行事。這幾年就截然不同了，丈夫退了，自己想罵個人也沒有機會，好多人從她的門前繞道而行，有時候避而不見。在會上說兩句吧，也沒人理會她。就連她的義姊妹卡娜也沒有上門拜訪過她。

那一年春天，河床的冬冰剛剛通開，青草芽子從石縫中鉆出，克拉木村也和往年一樣接羔育養(yǎng)。有一天，吉麗剛從山上放羊回來，進門就坐在炕頭上，沒精打采地喝著碗里的酥油奶茶。突然，那條黃褐色老公狗“汪汪”地吠叫起來，嚎叫聲不同于以往，往常的老公狗是嘶咬一聲牲畜和遠處走過的人，這次好像要扯斷鐵鏈一樣嚎叫著，喉嚨里發(fā)出悶悶的咆哮聲。吉麗急忙放下手中的茶碗，掀起門簾看了一眼，只見對面有一位騎白馬的老者蹣跚而來。好幾年她都沒有見過哪一個過路人主動來到她家門口。幾年來，她家門口木樁上拴的馬少了，除自家進進出出的馬匹外，很少有人來拴馬。有時她呆呆地望著門前的馬樁，陷入無盡的沉思。那條馬樁是十五年前她丈夫從林子里截來的一根活松木。她丈夫當(dāng)村支書的時候，每隔幾天至少在那條馬樁上拴幾次，每次都拴滿了馬匹，木樁被磨得光溜溜的，連木樁上的結(jié)子也被磨平了。這幾年，家里來的客人越來越少，木樁上基本拴的都是自家的馬，木樁也沒那么光溜了。再說吉麗從前放村牧場的羊時，家里有村上的雇工，有幫忙的鄰居，吵吵嚷嚷，熱熱鬧鬧，好事賴事一大堆。自從吉麗的女兒們出外出嫁后，家里只剩下老漢老婆，從天亮到天黑，老兩口就看著那一群牦牛和綿羊，除了放牧就是睡覺，也沒有人來過問他們的好歹。今天黃褐色老公狗吠叫得這么烈，肯定有啥要緊事找她。吉麗在門口呆呆地站著，竟忘了去擋狗，迎上前去拴馬。吉麗的丈夫跌跌撞撞跑到木樁前接住馬韁繩，那位老者頭上圍著一條柴紅色頭巾，姍姍向門口走來。突然吉麗從走姿上認出，那是她多年的義姊妹卡娜，腿羅圈著，一顛一顛的，拄著一張沒有削皮的柳木拐棍。吉麗趕忙上前握住卡娜的手，她的手瘦瘦地像一根干柴。吉麗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卡娜滿臉的皺紋，眼睛青著，嘴巴有點風(fēng)癱，滿嘴上下只剩四顆前門牙。突然，吉麗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卡娜那雙凹深的眼睛里卻沒有一滴淚水。吉麗擁抱著卡娜很傷心地說，老姐姐，這幾年怎么不見你的影子，你比以前老多了。說著她又抱住卡娜嗚咽起來。走進帳篷后，吉麗為卡娜燒了一壺濃濃的奶茶，卡娜喝著碗中飄香的酥油茶，額頭滲出的汗從兩腮上流了下來，吉麗不停地往卡娜的碗里續(xù)著茶。

晚上，吉麗和丈夫格外高興，宰了羊，把卡娜招呼了一番，吉麗還拿出了自己多年陳釀的青稞酒。喝到夜半的時候，吉麗的丈夫微醉，吉麗不斷給卡娜和自己斟酒，丈夫說姐姐老了，身子骨不好，讓她少喝一點。吉麗說他喝不了就去睡覺，她和姐姐喝個通宵。卡娜也皺著眉頭說，她們姊妹倆好好喝一場，這么多年了還沒有一起喝過酒。

夜深了，微醉的丈夫上炕睡覺去了，吉麗和卡娜喝了好幾瓶，倆人說個喋喋不休。起初，倆人說起過去都談得很開心，后來倆人都喝大了，吉麗的牛脾氣也上來了。她說卡娜為啥這幾年連她家的門檻都沒踏過，那時她好著的時候，至少每一年來看她一次。卡娜飲了飲酒也數(shù)落起來，是你大還是我大，再說這幾年我腿腳也不方便。吉麗心知肚明，自從她沒了好事，卡娜就像一只哈巴狗，再也沒有在她家門前搖過尾巴，從眼角里瞪人，門縫里看人。吉麗和卡娜因喝大的緣故，說著說著倆人就吵起來，吵的嗓門愈來愈大，吵得丈夫從酒意中驚醒，吉麗火辣辣的性子也像火焰似的燃燒起來。倆人吵著吵著廝打起來，吉麗一把揪住卡娜蒼白的頭發(fā)，摁在板炕上，用手掌使勁在卡娜臉上扇著，扇了一陣被丈夫攔住，她甩手又給丈夫一記耳光。卡娜躺在板炕上，臉上嘴角流滿鮮血又不斷地喘著粗氣，罵吉麗是一條瘋狗，說她有本事就把她老娘給打死。突然，吉麗從丈夫手臂中掙脫，用翻毛皮鞋狠狠地在卡娜的腹部踢了幾腳，卡娜哎喲哎喲地呻吟著，從板炕上滾到地面，吉麗還準(zhǔn)備再踢一腳，卻被丈夫擋住了。

天剛亮的時候，卡娜在板炕上呻吟著，臉上嚴嚴實實圍著頭巾，身上蓋著一件厚厚的皮袍。丈夫發(fā)現(xiàn)卡娜傷勢很重，嘴唇上下白疹疹的四個前門牙沾著一絲絲血跡落在地上，卡娜在板炕上呻吟著卻翻不過身來，就捂著嘴唇喃喃地對吉麗的丈夫說，給我家里捎個信，我要到縣上去看病。吉麗聽見后罵卡娜，像條老狗賴在她家里還不趕快滾。卡娜有氣無力想說什么又說不出口，吉麗的丈夫想到卡娜的傷勢再拖延下去可能會出問題，就偷偷地跑到鄰居家說明了真相。

第二天，卡娜的長子和村上的干部都來了，村上想出面調(diào)解吉麗和卡娜打架的事，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把病看好就算了。可吉麗卻暴跳如雷，幾次將村干部罵著轟出了家門，還罵卡娜這條老狗不死在家里，跑到她家吃屎來了。村干部的意思是吉麗不要這么不講理，鄰里鄰居的“胳膊折在袖簡里好”，把卡娜的病看好就是了。而吉麗偏不給卡娜看病，吉麗說她吃了喝了我的不說，還躺在我家耍賴，世上沒有那么便宜的事。村長說了半天還是說不進去，只好派人用擔(dān)架把卡娜抬到了鄉(xiāng)政府。

一個月后，卡娜的傷好了，但藥費花了一大堆，卡娜要求讓吉麗出點藥費，自己花得太冤枉了。鄉(xiāng)村干部也到吉麗家處理了好幾次，但吉麗還是狂妄地說，要錢沒錢，要肋骨十二根，要命一條，處理的結(jié)果還是不了了之。卡娜在縣城待了兩個月，藥費還是沒有著落，這么大一把年紀(jì)，她好心好意地去看吉麗，結(jié)果被她打得頭破血流，傷痕累累。挨打受傷不說，到頭來連藥費都沒人承擔(dān)。吉麗也太狂妄了，幾十年來克拉木村里竟沒人敢惹她。上面的干部也沒人敢小瞧她，就連新選的村干部都不敢多說她，鄉(xiāng)上的更不敢把她怎么樣，她是打罵別人占光了便宜。

吉麗在村里村外打過不少人，也從來沒人過問過，也沒有做過任何處理。卡娜的事處理了幾次也沒有處理下去。她幾次找鄉(xiāng)長，鄉(xiāng)長說，吉麗那人太野蠻，我們是處理不了，你去給縣上反映反映。卡娜越想越氣，成了心里的一塊病疙瘩。于是卡娜去找縣上的領(lǐng)導(dǎo)，領(lǐng)導(dǎo)說，這是司法部門的事，你去找找派出所吧，卡娜又找了幾次縣上的領(lǐng)導(dǎo)，領(lǐng)導(dǎo)的答復(fù)都是異口同聲。無奈之下，卡娜只好強咽著一肚苦水和怨氣回了家。

八

那年春天，克拉木村又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吉麗的丈夫得了肺癌，從開春雪化、冰河通開時起一直病到秋天草黃。吉麗眼看著又要轉(zhuǎn)場了，一排排“嘎嘎”嘶鳴的大雁從南向北不停地飛翔。她望著丈夫瘦骨嶙峋的身體，默默躲在帳篷的角落里抹淚，眼淚落滿油膩的長袍。她知道丈夫的病是絕癥，活得不會太久，要么在青草芽子剛出的時候，要么在草黃的季節(jié)棄她而去。秋后的第一場大雪剛剛降過后，皂莢和荀子樹通紅的葉子落光，被秋風(fēng)吹落在峽谷的河床里漸漸枯萎。吉麗從早到黑放牛放羊，回來就伺候丈夫，幾個月來伴隨她的只有昏暗的酥油燈，黃褐色公狗連連不斷的吠叫聲，丈夫的呻吟，都讓她徹夜難眠。從丈夫患病的那一天起，家里也來了不少客人，吉麗都熱熱親親地接待了。這幾年，家里一直空蕩蕩的，像死一般的寂靜，夜里除了丈夫的呼嚕聲、牛羊的反芻和公狗的吠叫，偶爾從遠山中傳來蒼鬃公狼的嗥叫聲。幾個月來，丈夫一直臥帳不起，探望的人也多了，就連幾十年從未和吉麗打過交道的死對頭哈布麗也托人問候，順便還捎來了禮物。天氣又轉(zhuǎn)冷了，冰碴子亂飛起來，河床就要封凍了，吉麗眼看著丈夫兩眼發(fā)黑、瘦骨嶙峋的像一把干柴，從早到黑不停地呻吟著，蒼天仿佛無休元止地延長著他的生命。

那幾天，克拉木村的山上降了一場大雪，草地上白雪皚皚。吉麗冬窩子對面的森林里有兩只長毛長鬃的公狼嚎叫著，到了夜里嚎叫聲愈大愈近，有時甚至到羊圈附近，黃褐色公狗像要咬斷喉嚨似的拼命地繃著鐵鏈“汪汪汪”地狂叫。那天夜里，褐色公狗突然不叫了，鐵鏈也不響了，吉麗拿著電筒去看狗，只見它臥在洞口，沒有一絲聲氣，絨毛上落滿了厚厚的白雪。她掀開公狗厚重的眼皮，眼睛死氣沉沉的沒有光，絨毛冷冰冰的，嘴巴和爪子也凍僵了。后來丈夫在炕頭上呻吟著問，這一夜咋沒聽見狗叫，吉麗忙說雪下得太猛，狗躲到洞里去了。第二天早晨，吉麗在支鍋石里添了幾把干柴，燒起了旺旺的火，聽見房桿上落著一只花白喜鵲，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吉麗掀開門簾，迎著耀眼的陽光走出家門，卻看見后山坡上落滿烏鴉和禿鷲，時而在帳篷上空呼嘯盤旋。吉利見坡上躺著一具馬尸，走近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丈夫的坐騎銀鬃白馬，在皚皚積雪中失蹄滾山。

傍晚，吉利的丈夫在帳篷里停止了呻吟，偶爾深深地喘著粗氣：耷拉著下巴任憑粘粘糊糊的哈喇水淌著。吉麗連忙扶起來喊了一聲，丈夫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就沒氣了。夜半時分，一只貓頭鷹嗚嗚地叫了幾聲，從帳篷的天窗上擦帳而過。不一會兒，對面的森林里冷森森的吹來一股干裂的風(fēng)，樹丫搖搖擺擺地低吟著。一只狐貍哇哇地悲鳴，那叫聲讓吉麗心悸。突然，丈夫從昏迷中醒來，抬起沉重的頭，呻吟了好一陣，從鼻子里哼了兩聲，呼了一口長氣，緩緩地咽氣后癱軟在炕上，泛白眼睛又黑洞洞地圓睜著。吉麗傷心地哭泣著，用粗礫的手掌合上丈夫厚重的眼皮。貓頭鷹“呱呱”鳴叫著飛走了，狐貍也在對面的森林里“哇哇”地叫個不停，吉麗自言自語道，該死的狐貍，你掃興啥呀，說著捧一把炭灰從門縫里揚了出去。

第二天，吉麗的哥哥斯特巴爾、姐姐那木麗也匆匆趕到，這次吉麗驚奇地發(fā)現(xiàn)，哥哥和姐姐都很傷心，一陣陣地抹眼淚，又默默地祈禱著什么。突然，一只又黑又粗的大手握住吉麗瘦弱的手，吉麗大哭一場，抬起昏昏沉沉的頭，望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是哈布麗。哈布麗比從前蒼老了許多，兩鬢蒼白，眼睛深陷，黑黑的臉上滿是哀傷。吉麗緊緊地握著哈布麗的手，眼淚簌簌落在兩人油膩的袖口上，哈布麗也不斷地啜泣著。幾十年來她們從沒有見過面，哈布麗的丈夫離開她整整二十年，她哭干了眼淚，連一只眼睛也哭瞎了，到頭來還是獨對著冷夜和皚皚的冰山。吉麗抱住哈布麗大哭起來，又喃喃自語，以前是她不好，她們僵了二十多年，還不如兩條狗，臉紅脖子粗地罵了二十年，到頭來還是一個村口的姐妹。吉麗哭完后又被幾位年長的老人攙坐在炕頭上喝茶，她強咽著苦澀的淚水，卻一口也咽不下去。突然，吉麗抬起淚旺旺的眼睛，見人群里擠來一位白蒼蒼的老者，她抹掉眼角的淚水定睛一看，是她年過花甲的義姊妹卡娜。卡娜一臉皺紋，瘦巴巴的像把干柴，彎彎曲曲的手指頭布滿蒼蒼，干枯的額頭飄著零零散散的蒼灰色頭發(fā)，眼眶陷了進去，發(fā)出青白青白的光澤，兩腮塌陷，嘴唇仿佛一塊厚厚鼓起的包，偶爾抽泣一下張張大嘴。吉麗一把握住卡娜的手，眼淚又簌簌流了下來，她望著滿嘴沒牙的卡娜痛心萬分。她呆呆地瞧著卡娜嘴里的半截前門牙，傷心起來。那是當(dāng)年被她用酒瓶打掉的，如今牙根白疹疹地露出來，還滲出一層黃亮的銹氣。突然，吉麗摟住卡娜的脖子傷心地嚎啕大哭。那年卡娜好心好意地來看吉麗，卻被她打得頭破血流，至今還欠著她的四個前門牙。卡娜用手掌輕輕撫摸著吉麗的頭發(fā)說，好妹妹，別傷心，過去的就讓過去吧，你要注意身子骨啊。吉麗嗚咽著又來到哥哥和姐姐面前，依偎在他們的身旁，手抖抖索索的握住哥哥姐姐的手啼哭著。她和哥哥姐姐，從娘胎里生下來，就沒有說過一句心里話，是她嘴不好，傷了他們的心。那年，她罵去世的母親，把她生在這山溝溝里，罵兄弟姐妹不是一個娘的骨肉，罵自己不是娘親生的，但那都是氣話，暴戾的脾氣害了她一輩子。其實嘴里一直罵哥哥姐姐，心里還時常惦記著他們。這幾年，她一直盼星星、盼月亮和他們團圓，但她的脾氣就是改不了。她在門口守望了二十年，也沒見哥哥姐姐踏一踏門檻。想到這里后她又“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哥哥和姐姐也抱住吉麗哭起來，哭了一陣，哥哥和姐姐扶著她坐起來語氣凝重地說，再不要傷心了，過去我們有很多隔閡，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從今往后再不要提起那些傷心的事，不論是說過做過的，輕的讓風(fēng)吹走，重的讓河水沖走。

那天，克拉木村一戶一家沒少一個人，她們就這樣哭哭泣泣守了一夜的靈。第二天天未亮，就馱著吉麗丈夫的遺體到冬營地背面的山坡上火葬了。發(fā)葬后的第三天，吉麗的哥哥、姐姐、哈布麗、卡娜一起去拾骨灰，拾完后又將骨灰埋葬了。寒風(fēng)嗖嗖地吹過克拉木村的溝溝壑壑，又呼啦啦地吹動著墳頭的經(jīng)幡。

幾天后。吉麗被姐姐和哥哥帶到克拉木村北面離哈布麗、卡娜家不遠的冬窩子。搬家那天，吉麗把自己多年經(jīng)營的牲口包給鄰居，把一頂破舊的牛毛帳篷從居住了三十年的冬窩子上拆了下來。她望著冒青煙的白土炕，望著三塊青黑色的支鍋石，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下來。吉麗知道，白土炕是他丈夫以前用厚實的石板和冬營地北坡凈凈的白土砌成的，炕洞里經(jīng)常用羊糞烘著，熱乎乎地伴吉麗和丈夫過了二十多年；三塊黑黝黝的支鍋石是丈夫從夏牧場谷底的小河邊馱來的，被煙火熏黑，黑亮黑亮的；黑帳篷是吉麗和丈夫結(jié)婚時扎的，幾年換一次褐子。四桿八柱和橛子是丈夫以前從峽谷里找來的松木做成的，散發(fā)著黝黑的光澤；桿繩是丈夫用馱牛毛搓的，也是幾年換一次。吉麗支使年輕人把帳篷收好后，整整齊齊地和四桿八柱捆在一起?吊在了羊圈的柱子上。

離開冬窩子的那天，吉麗牽著那匹與她形影不離的黑騮馬和一匹領(lǐng)著白玉肚子馬駒的騍馬，趕著那群花斑乳牛踏上了去哥哥、姐姐家的路。途中哈布麗和卡娜想挽留她，但吉麗沒有去，她說以后只要她們不嫌棄她，每家住一年。哈布麗要她盡管來，她隨時在門口恭候，聽得吉麗心里熱乎乎的，忍不住又哭了。臨行前，卡娜也握著吉麗的手，讓她以后常來她家，這幾年，帳篷里空蕩蕩的，晚上又沒個說話的人，孤零零睡在帳篷里，好寂寞啊!吉麗聽著這些掏心窩的話，眼睛漸漸地模糊了。吉麗與卡娜約定，等過完丈夫的四十九天，就搬過來一起住，那時她還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

那一刻，驚風(fēng)呼呼，瑞雪紛飛，一股暖意彌漫著她們的心房。她們緩緩走出了冬營地，翻過克拉木達坂，順著克拉木河向著風(fēng)吹來的山嶺走去。在風(fēng)中，能聽到雪落地的聲音，能聽到群牛哞叫和馬匹的嘶鳴聲穿透了空曠的山脊卻留下了一串串姍姍的蹤跡伸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