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工荒”折射勞資雙方博弈
“三農”問題學者李昌平等人認為,目前全國新生代農民工多達1億人。今年中央一號文件就首次提出了“新生代農民工”的概念,這部分“80后”、“90后”農民工,約占農民工總數的60%。
3月初,記者連續走訪了廣東省東莞、順德等地,以求證“珠三角用工荒”這一提法是否屬實,在與工廠主、勞務市場負責人的交談中,“‘85后’、‘90后’農民工”的概念引起了記者的注意。
在未來的5~10年時間里,他們將接過父輩手中的勞動工具,成為農民工的主力軍。然而,從外表、行為舉止到人生目標,他們卻與父輩——包括“85前”,完全不同。他們個性張揚,無所畏懼,說跳槽就跳槽,讓工廠主們頗為頭疼。而讓“85后”、“90后”心中有底的,則是整個勞務市場正趨于供不應求的大背景。
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工廠主說起過“85后”農民工的優點,這不代表他們不喜歡這些“孩子”,他們正集中精力解決這群工廠新人帶來的一系列新問題。
為了企業形象,也為了生產安全,上一輩農民工“很聽話”,他們穿著統一的工作服進廠房,男人們把頭發剪得很短。可這些正處在叛逆期的男孩們就偏偏喜歡留長發,用幾縷發絲遮住眼睛——他們認為這樣能透出一種神秘感和深邃感。
在東莞厚街勞務大市場營銷總監黃京的眼里,這些年輕人其實很難說清自己的求職目的,“對他們來說,外出打工更像是享受生活,他們的父輩已經解決了家庭成員的生存問題。”
“有的男孩直接問招聘負責人,工廠的女孩多不多,多就去。”青春懵懂的“85后”們剛剛步入社會,單純而直接。
“吃這樣的苦不值”
楊舉榮出生于1989年,楊王邦出生于1991年,他們倆都是廣西欽州人。3月4日,兩個寫著一臉稚氣的男孩站在人才市場的招聘信息欄前不緊不慢地看著,眼神中明顯透著對這個新世界的期待。他們都是前一天下午到順德的。
楊王邦是第一次離開家鄉,他來這里是為了和爸爸會合,他的爸爸楊貴合已經在這片土地上工作了10多年,在一家工廠做保安。因為工作的原因,楊貴合今年沒有回家過年。而堂哥楊舉榮已經連續第3年來廣東了,他大膽地帶上楊王邦,兩人一起來到了順德。
雖然才21歲,已經工作了3年的楊舉榮對工作的規劃比弟弟要清晰得多。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最重要的是做得開心”,如果對他要求太多,他會“二話不說,馬上提起行囊就走人”。
兩個孩子找工作的“基本原則”驚人的相似。楊王邦雖然才第一次出外打工,聽到堂哥的說法,他也附和道:“是啊,工作最重要的是開心。”站在一旁的爸爸楊貴合一臉慈愛地看著他們,笑著說:“他們愿意怎么找就怎么找,我不限制他們。”
楊氏兄弟理想中的工廠必須具備一點:“不要管得太嚴”,不然他們肯定待不住。不要加班,下班后可以自由地到任何地方去,不要穿統一的工裝上班,不要軍事化管理。
依照這一邏輯,才3年時間,楊舉榮已經換了好幾個行當。先是在深圳從事電子元件行業,后來又做了一段時間的建筑工,可“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做建筑工的時候,每天在鋼筋架上,一曬就是一天,工資也不比其他工種高。”他說他并不怕吃苦,從小在農村長大,什么苦都能吃,但這個苦對他來說,吃得“不值”。他說他家中現在只有不到兩畝的耕地,種地不可能賺錢,必須走出來。
弟弟楊王邦初中畢業后,到南寧的一家炸石廠工作,月工資有1500元。但他后來放棄了這份“還可以”的工作,原因之一是“太累太危險”,另外一點重要原因是哥哥楊舉榮所說的“應該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總不能老在山里面待著”。所以,他今年義無反顧地辭工來了廣東。
在工作的選擇上,兩兄弟的想法都很堅決:“凡是對身體有害的行業,給再多的錢也不去,比如說噴油漆,一個月給我2萬元我也不會去的。”
幾年下來,楊舉榮深刻地認識到了一點,必須要有一技之長,做工就要做技術工,不能做普工,“搬運這樣的事一定不能做”。這幾年,他也有過被拒絕的經歷,有企業招技術工,他去應聘,對方說只要熟練工,楊舉榮就非常疑惑地問招聘人員:“難道有人天生就熟練嗎?不都是慢慢學的嗎?為什么不能給我們機會呢?”
楊王邦的親哥哥,他過段時間后也要到廣東來,全家人聚在一起,好有個照應。今年回家過年,楊舉榮聽同村的幾個朋友說,福建那邊普工一個月可以拿到1800元。雖然也有點動心,但“福建離家太遠”,而且一直都在廣東打工,對廣東已經熟悉了,朋友圈也都在廣東,所以他最終還是沒去福建。
勞務市場男女比例失調
女孩小李推著自行車徑直走去,沒有理會記者的采訪要求。記者不得不三番五次地追上去——一路采訪下來,女農民工實在太少見了。
“現在勞務市場男女比例已經失調了。累活男孩不愿意干,女孩就更不愿意了。女孩少,女普工更難找。”順德金紫中介服務部負責人黃小強判斷。在一些生產電子產品的工廠,心靈手巧的女孩子是很需要的。黃小強說,有個玩具馬達廠長年招女工,提供帶空調的獨立宿舍,月工資1200元~1300元,卻長年招不到女普工。
高中畢業后,小李還上了電腦學校,算是有了一技之長。然而找工作的路,卻并不十分順暢。離開老家湖北襄樊,小李先是去了武漢,但因為“缺乏自信、不太敢和陌生人說話”等性格原因,工作告一段落,小李的心里從此多了塊陰影。
這是小李第一次來順德。父母在廣東陽江打工,那邊的工廠沒有適合小李的崗位,再加上男朋友在順德,小李就逆著媽媽的意思,來到了這里。
她對月工資的心理預期是1500元。應聘過幾次,工廠說“等消息”,卻就此沒了消息。“想做文員,又不會講白話。上生產線,我目前還不想。”此時此刻的她,正面臨一個尷尬的處境。這天遇到記者時,她正要出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機會。“總不能老這樣吧。”小李和男朋友租了一間房,房租每個月200元。找工作實在不順的話,她可能會去深圳投奔舅舅。
這種男女比例失調的情況,從勞務輸出大省河南的一組調查數據中可見一斑。2月,國家統計局河南調查總隊公布了2009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在被調查的3630名外出務工人員中,男性占70%,女性占30%,相差懸殊。
“85后”不愛計件工資
現在是招人的黃金期,順德領秀家具總經理張穎琺卻有些迷惑,截至3月4日,很多工廠招的都是年紀大的工人,而以前招的都是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新生代家具生產者太少,家具行業面臨著青黃不接的情況——尤其是熟練工。不知道是不是人們觀念的問題,整個產業中,‘90后’都很少。”
這給了他一個啟示,務工者未來肯定會減少。“為什么不做?比如搬運,他們覺得危險、累。”張穎琺說,上世紀90年代,順德有100多個農民工舉著標語牌找工作,牌上寫著“我要找工作”。而那種場景,未來10年內都將不太可能重現。
對于“90后”,黃小強有滿肚子的話想說,情緒激動之時,他甚至用上了“不正常、離譜”這些字眼。
同樣,他也不明白為什么這些年輕人不愿意盡早簽下工作。“所謂的‘用工荒’,有時并不是勞務市場上真的沒人,而是人們都不簽工作導致工廠缺工。”
“‘90后’對自己的定位是錯位的。很多人想做管理類工作,可文化水平又不夠。可能見到大批企業在招工,他們都不愁。去找工作時,有的老板說,‘他們比老板還要老板’,叼著根煙……”讓黃小強“恨鐵不成鋼”的還有一些“90”后帶有盲目要求漲工資的行為。
“很多人都想提高工資。比如說保底有2000元/月了,‘90后’不想通過增加計件來增加工資,而是想著把保底提高到2500元,這樣一來,干的不多也可以拿到更多的錢。”最近幾次發生的工人集體要求漲工資的事情,黃小強認為其中不乏“90后”的因素。
“你跳了幾次槽?”面對記者的提問,阿華(化名)頗為得意地舉起了4根手指。記者問:“4次?”“再在后面加個‘0’。”看著記者因為吃驚而瞪大的眼睛,阿華笑得更歡了。
這個來自湖南常德的22歲青年,在同伴中創下了跳槽次數最多的紀錄。與他一同來廣東的伙伴則跳過10次槽。兩人都在順德的家具行業做了4年,已經算得上是“技術工”了,每月工資能有3000多元。
跳槽40次,阿華的月工資已經從最初的1000元出頭,漲到了如今的3000多元,已經翻了兩番。對于跳槽的理由,他總是用“心情不好”來概括。記者讓他說得更具體些,他就會不好意思地一歪頭:“七七八八的原因吧。”
具體說來,阿華跳槽的原因中,有不愿意加班,還有挨主管批評。有好幾次,阿華只在工廠里做了七八天,就選擇了離開。4年跳了40次,平均下來,1年跳10次,36天跳一次。
去哪家工廠上班,阿華最看重的標準是薪水。出來打工4年,他已經有了一小筆存款。每個月的工資,一部分用于上網,一部分花在吃飯上,還有一部分用來跟朋友“斗地主”。至于工廠的環境,比如飲食條件的好壞,阿華并不在意,“食堂不好就去外面吃嘛”。
沒錢的時候,阿華是絕對不會跳槽的。黃京說,他就親耳聽過一個“90后”跟伙伴說手里有2000元錢,要出去玩了,回來再找工作。他們沒有后顧之憂,都能找到工作,工廠還包食宿。阿華的父母在老家,不需要他寄錢養家。“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阿華很滿足。
工作對于阿華來說,似乎更多的在于享受世界的精彩。還沒過完年,阿華就約了伙伴早早地離開了家,回到了春節前工作的那家工廠。“家里待久了實在沒意思。”
3月4日,趁著休息,阿華和伙伴就跑來勞務市場,想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機會——“有沒有更高的工資”。至于未來,他還沒計劃。
像阿華這類熱愛跳槽的“85后”,是最讓工廠主們頭疼的一類人。實際上,珠三角春節過后的“用工荒”,相當程度上并不十分急迫,很多工廠只是在為接下來的幾個月做人才儲備。
“一般的工廠,人員流動性在20%左右,招進來100個人,過幾個月要走20個人。而情況不妙的工廠,流動性最高能到50%~60%。換句話說,一個500人能維持正常運轉的工廠,就得招1000人,多招的人是儲備。”
然而時代變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出生的農民工,工作時間是以年為單位的;現在的年輕人,則是以月為單位的。”
工廠調整管理方法適應“85后”
事實上,在實際采訪中,鮮有人夸獎“85后”新生代農民工。而來自專家的宏觀分析,則為我們提供了另外一個視角。
李昌平等人認為,新生代農民工擁有更為強烈的城市情結,自主意識、權利意識增強,文化程度提高。正忙于開全國兩會的全國人大代表胡小燕則表示,與改革開放前期和中期的農民工大軍相比,新一代農民工受教育程度明顯提高,眼界開闊、知識豐富,對新技術、新思想的接受能力很強;同時,他們有強烈的維權意識,熟悉和掌握法律武器,敢于主動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在尋求工作時,他們不僅僅考慮工資的多少,而更加注重個人長遠的成長空間。
“85后”與眾不同的務工表現以及留給雇主和勞務中介的不良印象,其實并不影響他們的就業。因為他們就是張穎琺所稱的“新血”——勞務市場需要的新生代勞動力。
東莞厚街的鵬利鞋廠副總經理伍常春不得不選擇改革工廠原有的管理體制。他去年剛剛辭退了一些“吊兒郎當”的“90后”,但對那些不肯剪掉長發的年輕工人,他正在有所退讓。“‘90后’更個性化。以前一說剪短頭發,執行起來很快。現在,還得做思想工作。”越來越多的工廠主不再強制工人統一著裝,允許他們在不影響生產的情況下自由著裝。
“現在公司干部層的年齡偏大,跟不上年輕人的思路,我們自己有問題。”
在目前這個以務工者為主導的勞務市場上,“85后”的選擇余地無疑更大了。他們的自由,要拜父輩任勞任怨、辛苦勞作所獲得的資金積累所賜,讓他們中的一些人可以不用為了工作拼命而能享受生活。在“85后”強勢的表態下,企業主們正“并不十分情愿”地改善以前留給世人的“刻薄”形象。
黃京說,想改變“招工難”的情況,其中一個很重要的舉措是要完善企業自身的制度建設,要尊重新一代求職者,在決策中對“85后”予以照顧。“如果每個工廠都能夠這樣做,就不會‘招工難’了。”
胡小燕也提出了相應的解決方案:注重員工的福利待遇和薪資水平;注重給員工提供良好的培訓和成長機遇;重視保障員工的合法權益;加強企業用工環境的建設。
“有很多農民工分流去了長三角,主要是‘80后’、‘90后’,因為那里幾乎不加班,工資又和珠三角的差不多。而且長三角工廠生活區和生產區是分開的,珠三角這邊都是蓋在一起的,對于這些年輕人來說沒有新鮮感。”
超過五成新生代農民工傾向在城市生活
根據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發布的《中國新生代農民工發展狀況及代際對比研究報告》,新生代農民工更傾向于在城市生活、更渴望學習,對于社會不公平,因為他們的“眼睛里更容不了沙子”。
絕大多數的青年農民工理想的月收入遠高于1000元的標準,由于實際工資偏低,他們工資增長的愿望極其強烈。
他們向往城市生活。在意愿上,新生代農民工更傾向于在城市生活——超過五成。女性的傾向則更為強烈,她們更不愿回到家鄉生活。有71.4%的女性青年農民工認為如果條件允許,會選擇“在打工的城市買房定居”。
老生代農民工的文娛活動方式非常傳統,多為看電視、讀報紙、打牌下棋、打麻將、與老鄉或工友聊天以打發時間等。對比而言,新生代農民工更加傾向于業務學習、上網、聽音樂等新潮的娛樂方式。以上網為例,16~20歲年齡段的選中率為29.1%,21~25歲年齡段的選中率為20.5%,而25歲以上年齡段的選中率僅為10.7%。
迥異于上一代農民工平平淡淡、穩定中逐步改善的生活理念,新生代農民工更多“希望換種活法”,他們采取的是典型的“重過程輕結果”的生活方式,追求現時消費與即期效應最大化,注重工作和生活的愉快,重視生活的過程,追求生活的經歷,追求刺激的體驗。
同上一代農民工相比,他們更加不滿于生活現狀。他們是懷著遠大的理想或美好的夢想來到所在的城市打工的,他們試圖通過進城務工實現自己的理想。同時新生代農民工對于未來生活的預期普遍高于上一代農民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