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沒有特征的時代
《商務周刊》:在您看來,為什么中國作為一個大國,制造大國,真正的設計大師和大設計公司都很罕見?
艾未未:要回答這個問題,先要說什么是設計。設計作為一種跟產品有關的活動,實際上是對人的狀態和行為方式的界定,是具有很強的文化話語符號的東西。對于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來說,處在一個文化很強勢的時代,才可能出現和這個時代相應的設計。

比如說,革命時期有革命的設計,馬克思說汽油是工人階級的香水,這就體現出一個階級對美學的定位,革命時代有很多革命的需求,對于美的定義一定會表現出時代的大特征。
中國過去30年的發展是建立在一個非常簡單的價值體系上的,就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美學實際上是倫理學的一部分,所以在這30年里,我們的美學定義是缺少依據的,我們見到的大多是對富裕、奢華的崇拜,看看我們產品的名字,小區的名字,都是表現出一種對奢華的膜拜。
過去的幾十年中我們生產了什么?發展最快的房地產是中國最重要的產品之一,但是和地產有關的設計,稱之為建筑也好,規劃也好,基本上全軍覆沒。在工業領域,我們是作為世界的加工廠而生存的,我們的產業拿到單子,去滿足更富裕的世界的需求,就像你只是農村來的打工者,別人也不需要聽你對產品的意見。
當然這是個不斷被淘汰、被否定的過程。近年來,我們的經濟和社會發展遇到困境、出口模式難以維系的時候,才意識到我們要有創造力,需要創造性產業。這雖然已經做為國家的共識甚至是國策提出來,但是創造力這個東西是非常復雜,不是說提出來這一天我們就有了創造力。創造力是整個社會的人性、總體的文明程度、對創造的需求以及我們整體的教育文化屬性的關系等等的綜合性結果。
我們離這些基礎性的目標還很遙遠。這也是為什么我們近幾年一直在鼓勵創意產業但仍然沒有任何實質進展的一個主要原因。
《商務周刊》:在很多設計中,作為中國特征的中國元素和中國傳統也是混淆的。
艾未未:現在大多數聲稱利用了中國元素的設計,對中國的傳統是無知的。中國元素和中國傳統是不能夠等同的,如果說中國元素是茄子,是蕃茄,那不能說茄子紫和蕃茄紅就是茄子和蕃茄。
當然誤解仍然能夠引發創造力。因為傳統本身并不能產生出今天的產品,今天的產品也可以從誤解中產生。比如說很多西方人對東方傳統的認識,包括對日本版畫的追求,對中國書法的認識,完全是出于一種片面的、幼稚的或者錯覺的理解,但仍然能夠引發設計者的創造力,但這種設計其實是和我們的傳統無關的。
而且我們說到中國歷史,唐宋元明清有一半的時間是外夷統治,唐朝已經是崇尚波斯文化,宋朝比較中原,元、遼、金都不是,明朝又回歸,清朝又變了。所以我們中國的傳統是根據時間、地點、政治環境以及民族的盛衰,像水一樣在流動。
十月革命一聲炮響,又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主義,無論是階級斗爭還是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中國,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都不是中國傳統的思考,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綱五常都沒有什么關系。所以咱們談到傳統的時候,談的到底是什么,說老實話,中國人自己說不清楚。現在動輒就說老子,老子都死了兩千年了,中間這兩千年到哪兒去了?
《商務周刊》:現在社會上的三代人也都成長于不同的時代背景中。
艾未未:而且中國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大中午了。世界已經是全球化,信息化的烈日焰焰,現在又稀里糊涂的進入經濟大蕭條,這些我們只能受著。
沒有強勢的文化話語權,或者說沒有自我欣賞的心態來生產出有足夠自信的產品,確實我們是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當然,我們也在成長,增長了見識,心態也放松了。你看街上來回走的人,穿得也漂亮多了。這是哪來的呢,就是自信比較強了。
水還沒有燒開
《商務周刊》:經濟上的劣勢,是不是一定就會帶來文化的弱勢?
艾未未:這其中就有一個悖論。本來這樣的時代仍然可以出現好的東西,但是你沒有很好的自信和自我意識的時候,不可能出現好的設計、好的產品。我們拿日本做例子,日本在設計上很成功,包括建筑、服裝、平面設計以及各個重要工業領域,都在世界上能夠占有席位,但中國沒有。我看過一個統計數據,世界上排名前100位的馳名產品沒有一件是中國的,日本占7件,韓國據說也還占個一兩件。
實際上,從日本和韓國的經驗來看,經濟和文化不一定是正相關的,劣勢其實也可以是你的優勢,我們都知道日韓都是冷戰時期崛起的。我們的問題在于,處于經濟弱勢的時候,文化也被蹂躪的一塌糊涂。經過無數的政治斗爭后,知識分子不要說產生獨立思考的可能性,連這個愿望都不存在,沒有辨識力,沒有發出聲音的可能,本身就是一個很愚鈍的生物,在這種時候也不可能再談思考的力度、銳度。
醒過來后中國的政治體制沒有什么理想。本來盡管我們貧窮,但是仍然可以保留一些標準,比如說最簡單的,關于公平的思考對于窮人更重要,中國革命最早也是出于對于公平正義最基本的思考才獲得了成功。但中國實際上自我了結了這個優勢,變成了經濟霸權和文化霸權的走狗,也就只能夠停留在吆喝上了。
我覺得還是要有基本的尊嚴。很多國家,像冷戰時期的韓國、日本,他們在文化上還是有所堅持的。中國文化的柔性更強,但現在是看不出這種堅持。在這個前提下中國損失的機會太大了,現在只能接受最簡單的經濟競爭。
我們的高速發展依賴低成本大消耗的制造,這是一個很獨特的時代,這種大規模的設計和需求的市場是別人所沒有的。這種時候也完全可以出現好的設計,比如說中國的普通住房。但問題是我們沒有意識到窮人的優勢在哪兒。因為我們每一步都沒有認清自己的位置,實際上大量的機會都損失了。
認清自己的位置,要歷史的看,全球的看,我們具有哪些可能性,會面臨什么樣的競爭。不能太情緒化,中國人比較情緒化,我個人也比較情緒化,虧也沒少吃。問題還都在那兒,死不承認還是自己吃虧。今天說的科學發展觀,就是要針對現實做出合理的判斷,制定對策,用一些小的產品給予中國表情和特征。
現在看來,全國人民的創造熱情始終還沒有沸騰起來,水還沒有燒開。
創造力是一個體系,需要一代人或者幾代人努力構建的一個體系,前提是這一代人都要有共同的價值基礎。我相信我們的文化仍然具有自我生存和演化的能力。但愿這不會僅僅只是一個美好的想象,因為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到一個小的奇跡。
艾未未的話語權
《商務周刊》:你自己也在做設計,你設計中的自信、判斷、概念等等來源于哪里?
艾未未:我的工作也可以說都與設計有關,比如說建筑設計中一系列概念的生成、判斷,包括對制作的掌控。同樣我做策展,也就是對展覽的設計,也跟概念有關,跟選擇有關。今年我要在東京和慕尼黑做兩個個人展覽。個展是我個人長期思考的表達,所以我會比較謹慎。
“艾未未”做為一個產品如何在世界文化中有位置、特征和話語權,這是一個復雜的問題,我沒有辦法重塑我這個產品。但是,每個人都有一些相應的特征,比如獨特的發展的軌跡,歷史的影響,包括傳統的影響,還有做為產品的個性和自我更新的能力。
我的情況稍有特殊,我是不受雇傭的,就像有人說的,我既是甲方又是乙方,所以我就獲得了一個相對自由的空間。
第一,作為一個藝術家,我不太受到時代限制,個人的覺悟和行為方式就決定了我這個人。這種狀態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我從1978年就開始做了,30年沒有間斷;第二,這30年又有12年是在紐約的同一個圈子里折騰;還有,就是我比較幸運,在最近的10年當中做了比較綜合性的工作,比如說建筑、策展,包括我個人的作品,包括攝影、攝像和博客,使我跟這個時代保持了多面體的關系,這對于做現代設計是很重要的。
我最近也在做工業設計,半年多前和一家跨國公司簽約為他們設計家具,現在還在研究階段。工業設計是一個非常非常復雜的工作,重要的不是找到一個點子或是創意,重要的是如何把這個想法做到沒有了,這是最難的。要讓人們在使用的過程中感受到設計的優勢,而不是看到。
對于外國公司來說,我既熟悉現代又熟悉傳統,所以他們希望我能夠把新的語匯帶到原有的系統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