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香港有史以來第三宗因內幕交易而被刑事檢控的案件,“杜軍案”是對轉型中的摩根士丹利內控系統的一次重大檢驗

5月26日上午9點半,維多利亞港霧雨蒙蒙,香港灣仔區域法院10樓的33號法庭依然準時開庭。案件從5月4日開始審理,至此已連續開庭17天。被告系前摩根士丹利董事總經理杜軍。
香港律政司的起訴書指出,在2007年2月15日至2007年4月30日兩個半月內,杜軍在掌握中信資源(1205.HK)內幕消息的情況下,先后以約8600萬港元分9次購入總共2670萬股中信資源股票。約5個月后,杜軍賣出所持的一半股票,賺得高達3342萬余港元的利潤。由此,香港律政司對杜軍提出總共10項刑事指控,包括9項內幕交易罪和一項唆使他人進行內幕交易的指控?!氨凰羰拐摺睘槎跑娖拮永钴啊5晃豢胤酱砺蓭煂Α渡虅罩芸繁硎荆骸艾F在還沒有消息確認是否要指控他的妻子?!?/p>
根據2003年頒布的香港《證券與期貨條例》,內幕交易指涉嫌人和交易的公司是相關人士,且擁有相關信息;嫌疑人在知曉自己所擁有的是相關信息時,利用其進行交易并獲利;對內幕交易的處罰,可依民事和刑事裁決兩條路徑進行;被指控者最高將面臨10年的監禁及1000萬港元的罰金。
這已不是摩根士丹利今年卷入的第一樁丑聞。2月11日,摩根士丹利在向美國證監會(SEC)提交的一份公開文件中披露,公司前中國房地產投資機構董事總經理蓋斯·彼得森(Garth Peterson)因涉嫌違反《海外腐敗法》,于2008年12月30日離開大摩。2月12日,摩根士丹利地產基金全球總裁Sonny Kalsi宣告離職。SEC目前已經展開相關調查。5月份短短一個月里,英國金融服務局(FSA)對摩根士丹利三名交易員進行處罰,其中5月13日給摩根士丹利開出的140萬英鎊(合210萬美元)罰款,是FSA有史以來開出的第十大罰單。
自1933年從赫赫有名的摩根財團中拆分出來后,摩根士丹利“代表了美國金融巨頭主導現代全球金融市場的光榮”。在此前一個廣告中,畫面是一道閃電刺破烏云,廣告詞為“如果上帝要融資,他也會找摩根士丹利”。而現在,這家傲睨自若的金融巨頭需要驅散的是自己頭上的烏云。
“關系經理”的成長軌跡
現年40歲的杜軍,身體已微微發福,且頭發花白。但他站在被告席上,身著深色西裝、白襯衣、佩領帶,表情嚴肅,從容的氣勢讓人無法忽視其過往的不凡。
杜軍生于北京,本科就讀于南京國際關系學院,后留學美國,畢業于哥倫比亞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在加入摩根士丹利之前,他曾經先后就職于德意志銀行和美林證券。
按照杜軍的年齡推算,他參加高考的年份在1987年左右。當時,包括南京國際關系學院在內的中國軍校對生源要求都非常高?!斑@種學校都是提前錄取的,報名的考生必須提前到校經過嚴格的政審,分數線也非常高?!币晃恢槿耸繉Α渡虅罩芸方榻B說,“學校的培養對象一般是我國駐外使館的武官、數據情報分析家以及國際關系的領導人才?!?/p>
通常來說,中國的軍校畢業生都與學校簽有合同,畢業時必須服從分配。“那時候我們大部分人只會老老實實聽學校的,杜軍能去美國,說明他很會處理人際關系,而且有眼光,頭腦靈活?!鄙鲜鋈耸空f。
同樣,作為常春藤學校之一,哥倫比亞大學被譽為美國政治經濟領袖人物的搖籃,是“建立鉆石級人脈關系的平臺”。在歷年的全美高等院校綜合排名和學術水平評比中,哥倫比亞大學的綜合得分始終名列前茅。其中,其國際關系學院與聯合國總部同處一地,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核心學院之一。
2001年,杜軍以高姿態轉投摩根士丹利,不到40歲即任董事總經理,成為大摩在亞洲最年輕的主管。作為中國區固定收益部主管,他的工作是向機構客戶銷售固定收益類產品,且直接向亞太區銷售與交易部聯席主管劉嘉凌匯報。
在5月11日的庭審中,摩根士丹利全球資本市場營銷部董事總經理威內·賈亞拉姆(Vinay Jayaram)以控方證人身份出庭。他是兩年前為中信資源提供咨詢的,代號為Colorado和Jumbo的兩個項目團隊的資深成員。賈亞拉姆在庭上表示,杜軍是三名“關系經理”之一,其主要角色是“幫助我們推銷并贏得交易”。他透露,請杜軍加入這兩個團隊,是“出于關系的考慮”,因為據說他與中國大公司的高管關系密切,而摩根士丹利當時正與對手競爭提供咨詢服務的角色。
幾位接受《商務周刊》采訪的投行人士均對杜軍的個人能力和人脈關系給予了高度評價。加入大摩后,杜軍在很多重要交易中都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但2007年5月22日,摩根士丹利在向香港證監會檢舉其內幕交易后,對杜軍停職調查,6月5日將其正式解職。
上訴控方律師透露:“杜軍剛一接到辭退的通知,就起身去了大陸,其實我們當時已經有足夠的證據逮捕他,但香港的司法機構沒有權力到大陸抓人。”
杜軍回到北京后,找了律師準備與公司打官司。2008年7月10日,杜軍由北京返港,剛一下飛機即在機場被香港警方商業罪案調查科探員逮捕。第二日,他出庭接受了東區裁判法庭鄧力泰主任裁判官的聆訊。此次聆訊庭,杜軍暫時不需答辯,案件押后至2008年9月5日再行聆訊。杜軍以50萬港元現金保釋,并同時交出了所有旅游證件,不得離開香港的同時,還要每月向中區警署報到兩次。
今年5月4日,杜軍內幕交易案被正式審理。但他在庭上堅決否認所有指控。
內幕知情人
截至目前,香港律政司已經提交了包括電郵和錄音在內的多份證據。“案件中有一個關鍵的郵件,是中信資源前主席在2007年2月15日給大摩的一份電子郵件,其中涉及了此次發債的內部信息,而包括杜軍在內的幾個大摩工作人員都收到了這份文件,這份文件也成為杜軍涉嫌內幕交易的最有力憑證。”上述律師表示,郵件中的某一段,提到中信資源將會在2007年3月配股用來交換一個1億桶的油田。
2007年4月30日,中信資源與母公司中信集團正式簽訂協議,將中信集團在哈薩克斯坦的油田資產注入中信資源,作價10億美元。同一天,杜軍完成了第9次也是最后一次相關股票交易,當日中信資源的收盤價為每股3.68港元。
2007年5月2日,中信資源停牌。此后的5月9日,中信資源發布三份公告宣布,從母公司中信集團收購其在哈薩克斯坦油田的資產,并發行10億美元債券為收購哈薩克斯坦油田的資產提供資金;同時,其子公司中信海月能源有限公司取得購買持有中國渤海灣油田運營權的天時集團能源有限公司90%已發行股本的權利,該交易作價1.5億美元。當天,該股恢復交易,股價最高達每股4.19港元,比杜軍最后一次購入上漲13.86%。
有觀點認為,2007年2月,中信資源獲得向中信集團收購哈薩克斯坦油田權利的消息已經成為市場公開消息。杜軍真正有嫌疑的是在中信海月對渤海灣油田運營權的收購中獲得內幕信息。這是中信資源為了提高發債評級而做的舉動,當時尚屬保密階段。
實際上,香港證監會是接到摩根士丹利舉報后才介入調查此案。該控方律師表示:“大部分證據是由摩根士丹利收集的,而后轉交給香港證監會,遞交時間為2007年5月。之后兩方在一起查看證據是否屬實以及判斷是否要控告杜軍。最終他們達成一致向杜軍提起訴訟?!?/p>
值得一提的是,在英國的三個案子中,FSA也表示,摩根士丹利都發現了問題,展開了調查,并主動向監管機構通報。三個案子中的交易員都已被該行辭退。
更進一步研究的話,包括在中國的房產行賄案、杜軍案以及英國的三個交易案,都發生于2007年。當時美國證監會(SEC)正在強力打擊內幕交易活動。2007年2月初,SEC要求十余家金融機構提供交易信息,以便調查可能出現的非法內幕交易。在當年的監管風波中,摩根士丹利已經有數名相關人士被提起訴訟。
香港對于內幕交易的打擊力度也在不斷增強。據統計,過去10個月,香港證監會以內幕交易罪成功起訴7人,其中3人被判監禁,1人被判緩刑。杜軍案是香港有史以來第三宗因內幕交易而被刑事檢控的案件。
一名業內人士對《商務周刊》指出,投行往往會與員工簽訂一些免責協議,員工一旦有犯罪行為被查出,所在投行可以免除部分責任。同時,投行主動配合監管部門的調查,擔任起協查者身份,也是免責的辦法之一。該人士同時提醒記者,2007年之前,摩根士丹利在全球范圍剛剛經歷了從業務到人事的雙重震蕩,2007年正是一個“大破大立”的時間段。
2005年,經過一場沸沸揚揚的“逼宮”風波之后,被迫出走4年的麥晉桁(John J. Mack)王者歸來,出任摩根士丹利主席兼CEO。當年底,11年里為大摩中國業務立下汗馬功勞的中國區CEO竺稼辭職,加入美國著名的私人股本投資集團貝恩資本。2006年1月,摩根士丹利董事總經理兼亞洲投資部聯席主管劉海峰離職,轉而擔任KKR公司董事總經理。2006年3月,花旗又挖走其中國投行業務聯席主管趙競。
由于人事震蕩,摩根士丹利2006年從中國市場的領先者變成追趕者。在2005年全球最大IPO中國建設銀行海外上市項目中,摩根士丹利擔任主承銷商。但在中國工商銀行為其募集資金額高達100億美元的海外上市挑選主承銷商和財務顧問時,摩根士丹利的名字不但沒有出現在獲勝者名單中,甚至根本沒有接到工行的邀請。最后,大摩僅作為承銷團中的一員——中金公司投行團的組成部分,勉強分到了應該是2006年全球最大IPO項目中的一小杯羹。
2006年5月份,跟隨麥晉桁近10年、時任花旗中國投行業務主管的孫瑋正式走馬上任摩根士丹利中國區CEO。2007年4月,斯蒂芬·羅奇(Stephen Roach)被任命為大摩亞洲主席,5月,歐雅德(Carlos Oyarbide)成為中國區首席運營官。至此,摩根士丹利在中國區的框架重新搭建。但是,2007年摩根士丹利投資次貸產品造成巨額損失,聯席總裁左伊·克魯斯(Zoe Cruz)宣布退休,亞洲固定收益團隊的一些人員也受到波及。就在當年底,杜軍的直系上司劉嘉凌離開了摩根士丹利。
失火的防火墻
盡管主動舉報并且積極配合香港證監會對杜軍的訴訟,但目前雙方爭議的焦點依然指向了摩根士丹利的內控體系。杜軍否認所有指控的依據就在于,他的相關交易獲得了摩根士丹利合規部門的批準。
起訴書指出,2007年2月13日14時,杜軍與中信集團的管理層會談,討論石油對沖的事宜。當天16時14分,杜軍尋求其上司、時任固定收益部首席運營主任Ho Sheng Ching的口頭承諾,允許其購入中信資源股票。Ho Sheng Ching考慮到被告與發債交易有關,便令杜軍與合規部主管吳小姐聯系,確定中信資源是否在觀察名單之列。第二天,吳小姐致電杜軍表示,交易中信資源股票還需要得到Ho Sheng Ching的同意。當天晚間,杜軍給Ho Sheng Ching發電子郵件,希望允許其購買1000萬股中信資源股票。2007年2月15日上午,申請被批準。接下來3月與4月間,Ho Sheng Ching均批準杜軍購入中信資源股票的申請。
實際上,中信資源已經被列入了摩根士丹利的受觀察名單中。所謂的受觀察名單,是大摩為防止內幕交易而為員工設立的兩道“防火墻”之一。受觀察名單主要針對部分接近或者從事交易的員工,他們知悉一些非公開的資訊,因此不能交易觀察名單中的股票。受觀察名單對員工保密,只有內部監控部門知悉。當員工在交易受觀察名單中的股票時,需要法律合規部門的審核。此外,摩根士丹利還有一個對所有員工公開的限制交易名單,員工不可以交易名單中的股票。
吳小姐在法庭上聲稱,她把中信資源聽成了中信泰富(0267.HK),“這是我所記得的唯一一只中信股票”。她還表示,不知道摩根士丹利已獲得口頭授權,為中信資源為購買哈薩克斯坦一處油田融資的10億美元債券發行提供咨詢服務。
但杜軍雖然不在融資部門,仍有可能獲知信息。賈亞拉姆在庭審中透露,曾于2006年年中和劉嘉凌交談,后者推薦并指示杜軍就原油保值和中信集團建立聯系。他當時認為杜軍的幫忙將給大摩帶來一段嶄新的客戶關系,為此在和杜軍交流之前,就已得到劉嘉凌的批準把杜軍帶過“防火墻”。2007年2月9日,賈亞拉姆發出電子郵件,警示中信資源股票位列觀察名單中。杜軍是該郵件的收件人之一。
此案暴露出來的另一個疑點是,杜軍作為“內幕交易者”居然親自操縱股票買賣,而摩根士丹利的舉報時間和杜軍的交易時間存在明顯滯后性。
根據摩根士丹利的要求,員工在入職時不僅要申報所持有的股票,還要在規定期限內將股票轉移到在公司開設的賬戶中。此外,員工家屬及親戚也會被要求只能在摩根士丹利開戶交易。內部員工欲交易股票時,必須先提出交易數量的申請,獲得合規部門批準以后,交由大摩自己的交易員執行。
有業內人士向《商務周刊》指出,摩根士丹利的業務部門采用的是豎向匯報和橫向聯系的架構,員工只需向自己的直線業務主管負責。同時,在華爾街強調效率和價值的精英文化下,有能力的員工“以我為主”的思想和公司對其的包容程度也相當之高。
值得注意的是,早在2007年2月底,劉嘉凌曾告知杜軍不應該再做中信資源股票的交易,似乎“有些不對勁兒”。此時,杜軍還建議當時的下屬、現摩根士丹利國際銀行(中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兼董事長何寧買入中信資源的股票,但何寧認為不太合適,拒絕買入。當年3月底,劉嘉凌再次警告杜軍,由于股票交易的規模之大及頻率之高,可能會妨礙到杜軍的日常工作。但是杜軍繼續交易股票。
另一方面,摩根士丹利方面的控方證人在庭審時表現出部分“失憶”??胤劫Y深大律師郭莎樂詢問摩根士丹利投行部中國區主管張欣,在發完2月15日的郵件后他是否和杜軍再作有任何形式的探討,以及是否在此后與其他同事就此中國油田項目跟進過。張欣的答案都是“不記得”。而主控官在5月7日和8日質詢賈亞拉姆時,問到中信海月收購渤海灣油田對中信資源發債評級的影響時,得到的答案也模棱兩可:“可能是負面也可能是正面,完全取決于收購的性質及對發展此資產各階段的現金需求?!?/p>
對此,上述控方律師對《商務周刊》表示:“大摩作為一個公司,與其個人員工有著本質的區別,個別摩根士丹利員工的證詞含糊不清是他們個人的事,沒有消息指出大摩對這個案件的態度發生了改變?!?/p>
如果說2005年“刀鋒麥克”的回歸意味著投行模式對于經紀模式的勝利,金融危機后的摩根士丹利,正在領銜“華爾街獨立投行時代的終結”。2008年9月21日,摩根士丹利獲美聯儲批準轉為銀行控股公司。2009年1月13日,大摩與花旗集團合并經紀業務部門,全球最大券商“摩根士丹利美邦”正式誕生。評論家認為,這將標志著強大、獨立的經紀公司的回歸。
北京時間5月12日晚間,摩根士丹利宣布,已任命首席法務官加里·林奇(Gary G. Lynch)為副董事長。麥晉桁表示:“在加里的領導下,我們的法律與合規部門取得了巨大的成績,我們與世界各地監管機構的關系都得到了顯著改善。加里在領導我們成功地轉型為一家金融控股公司的過程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p>
已經有明顯跡象表明,各國對銀行業和金融服務業的監管將更加強化。對于轉型中的摩根士丹利來說,杜軍內幕交易案是對其內控系統的一次重大檢驗和調試。截止發稿日,記者從控方律師處獲得的最新消息稱,該案的庭審結束日期將從原定的6月5日推遲到6月底,本刊將繼續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