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通過運用托多洛夫的敘事句法理論,對殘雪的《三位一體》進行解析,通過對情節的分析,文本的對話,解讀出殘雪筆下主人公探尋自我的艱苦歷程,揭露出人類生存的困境。
關鍵詞:《三位一體》 分裂 尋找 自我
【中圖分類號】I21O 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20-0209-2
從《黃泥街》開始,殘雪走上了一個不斷挖掘與尋找自我的艱難歷程。這是一個人的主體性進人客觀性,與之相沖突并由此使自己進入一個新的層次的生命過程。她試圖從人心最隱蔽、最陰暗的角落中,尋找失落的自我意識,試圖將分裂的靈魂鉗制于統一體之內。
在《三位一體》中,殘雪繼續尋找自我,她通過動物——貓的視角進行觀察,觀照著人類在尋找自我過程中的迷茫、徘徊與痛苦。本文通過運用托多洛夫敘事句法理論,解讀出作品中“主人”這個行動元的內在涵義。
托多洛夫曾說,故事中一個平衡向另一個平衡的過渡,就構成一個最小的完成情節。按照這一原則,可以將《三位一體》的情節歸結為以下的方程。
其中:
x——主人;A——貓;B——黑人;opt——渴望;a——孤獨;b——失望、沮喪;C——滿足;d——交流;e——給予或被給予食物;f——痛苦;
C——獻媚:D——振作;F——離開;G——有意識;——修飾語的否定
aX opt d+aA opt e→Xaf+A-ac→aX opl(d+e)B+ACB→(-e-d)BF+Xb+(A-G)→XD+x(-d-e)A+A opt e→Ae+(A-G)+Xbf+(B-F)→Ac+Xb opt d+(B-F)
根據以上方程,我們梳理出以下五個主要的情節。
1、主人一直都是孤家寡人,作為主編的他將自己封閉在密室里面工作,極少與外界交流。直到有一天,一只被原來的主人趕出家門的貓——“我”渴望有安身之所,渴望溫飽,推開半掩的門,從此與主人做伴。從表面上看。兩人處于相對的平衡狀態。
2、主人其實一直都悶悶不樂,因為沒有什么人能夠真正與他溝通交流,還曾經以上吊取樂,但始終未能擺脫壓抑和痛苦。而“我”在入住主人的房子以后,因為有主人的照顧溫飽得以滿足,于是“我”比他快樂、滿足。“我”與主人不同的精神面貌造成了故事的不平衡狀態。
3、一天夜里,主人又夢游了。這次夢游中,主人與突然而至的黑人進行交流,但兩人的對話牛頭不對馬嘴,黑人也不吃主人的食物。而“我”為了緩和氣氛,向黑人獻媚,結果黑人掐得“我”快要窒息。三人不歡而散。三人的沖突、難以交流使故事再次陷進了不平衡。
4、黑人走后,主人似乎很振作,一改往日的頹廢,生活有了規律,還把黑人的眼睛畫在客廳的墻上。此時的主人卻忘掉了“我”的存在,忘掉了“我”的需要,無論“我”如何要求、叫喊,主人似乎都聽不到。這次,“我”的不滿足和主人的平和形成了鮮明的不平衡狀態。
5、“我”實在無法忍受饑餓的折磨,就鉆進冰箱偷吃,結果差點凍死。等“我”醒來后,主人在哭訴,他似乎仍然未能擺脫痛苦。后來黑人也來了,他輕輕地撫摸著“我”,在他的撫摸下,“我”似乎恢復了活力。“我”覺得我們三個無比的和諧。
從以上對情節的分析來看,故事從平衡返回到了平衡狀態,起點仿若終點。所敘述的仿佛是一個不發展的故事。主人的精神狀態在平衡與不平衡中矛盾著,分裂著,他不斷地認識自己,卻始終無法把握自己,無法統一自我。這樣的結構與卡夫卡的《城堡》十分相似。主人公K一直想與城堡進行終極對話,卻始終未能如愿。K從起點出發,最后還是回到了起點,故事沒有任何的進展。卡夫卡將這種人生稱為鐘擺,人生就像一個鐘擺,“在一個點與另一個點之間來回變動,所謂的變化也不過擺動的幅度增大或變小而已。”同樣地,《三位一體》里面的主人除了在密室工作,其余時間都是睜著夢游人的眼睛,在屋里走來走去。他仿佛在尋找些什么,卻始終沒有尋找到。或者正如卡夫卡所言,“目標確有一個,道路卻無一條,我們謂之路者,躊躇也。”躊躇、孤獨讓主人焦慮、彷徨,迷茫,他渴望交流,渴望被理解,渴望從中找尋出路。于是,貓、黑人的出現曾一度讓他歡喜。但他們之間的對話卻是牛頭不對馬嘴,是失效的,主人一次次地失望、無奈、無助,始終還是只能如夢游人一般游蕩著。
羅蘭·巴特說:“行動者的全部行動也由于被敘述并成為話語的一部分才獲得最后的意義……”《三位一體》中,主人主要有三種對話。可惜,主人所進行的對話終究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一種是與“他者”——黑人的對話。主人在黑夜中夢游,“我”看到他似乎是為了找東西吃。黑人突然而至,但主人并不驚訝,甚至好像是為了等他才從臥室出來的。“來了?”“來了”這一簡單的問答后,主人邀請黑人喝啤酒,但黑人沒有回應。只是一個勁地說他的胸口痛,直到他離開,也還是說房里悶。他的胸口痛。兩人在各說各的事。主人是孤獨的,他渴望與黑人進行對話溝通,希望黑人能夠關心他的內心感受。能明白他內心的需要。怎奈主人似乎在與空氣對話,對話失效,主人的不安、焦慮依然存在。
“我”因為受過主人的滴水之恩,于是也格外關注主人的需要。嘗試著以另一“它者”的身份與主人交流。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尚且不易,更何況人與動物,對話實現的前提是具備語言的能力。貓,始終只是一只貓,它沒有語言的能力,也沒有類似人精神層面的需要,它的需要無非是吃喝拉撒睡,這一切都得到后,就滿足了。
他人終究是異己的,不會明了自身的處境,無法真正懂得自己的需要。于是主人只有轉向與自己對話,與靈魂對話,才有可能得到回應。其實,真正能夠與自己對話的,也只有他自己了。
主人為了避免外界的干擾,為了保護自己,抵御外界的傷害對自身的傷害,于是將臥室窗封死,企圖為自己營造一片純凈的小天空,讓自我生存在孤獨的維度里。于是,孤獨也成為了一種需要。但作為人,只有在社會中結成群體,他才能生存下去,才不至于跌入虛無,因而他其實不能完全接受孤獨。他只能撕裂自己:一方面要寄托于世俗以抗衡虛無,另一方面要無限接近自我《靈魂》,不斷地認識自我,企圖找回已經失落的自我,重塑純真的自我。
“生活在塵世中的人,靈魂被窒息,被玷污,精神處于瀕臨死亡的絕境之中。”主人也猶如茫茫大地的流浪者,精神憂郁者。為了不讓現實完全吞噬自己,他要尋覓到自我,確定自我存在的真實性、合法性。這是內心深處的最真實的呼喊。只是當他開始習慣于觀看自己內心,傾聽自己內心最深處的聲音時,他會慢慢變得不能自已:不是心事重重,就是似驚似乍;患得患失,甚至還做出上吊這一瘋狂的舉動,希望能解脫內心的壓抑、痛苦。他時刻都在思索著要怎么做才能洗滌那被玷污了的靈魂?要怎么做才能把握自我々主人沒有辦法,他只能傾聽,還要不斷地向其進發。這是一個自我拷問,自我折磨的過程,祈求讓窒息的靈魂在經過一番洗禮過后回歸本真。當貓、黑人介入自己的生活后,他嘗試著以自我的意識向他們發問,通過他們來認識自己。表面上看,他們的出現也曾讓主人振作起來,運動僵化了的肢體,奮起創造。但正如薩特所說。“他人即地獄”,所有與異己的對話、溝通不過是一種自欺。亢奮期一過,他仍要“一輪又一輪地,不斷地尋求著這個聲音的方向。希望通過不斷放棄自己的良好的自我感覺,包括自己的自尊感、自我純潔感甚至無辜感,來排除一切妨礙他悉心傾聽的嘈雜的噪音。他像一個黑暗地獄里的罪犯,懷著萬事皆休的恐懼和絕無希望的沮喪,去急切地迎向自己內心的天堂之光、思想之光。”因此,就算最后“我”感到我們三個無比的和諧,所謂的“三位一體”也只是表象,主人依然睜著一雙夢游人的眼睛在屋里走來走去。徘徊著,躊躇著,時間仿佛又回到了開始的那一刻。
“為了這種內心的生存,人必須主動地下到靈魂的地獄,對那人性之謎進行層層的探索,以弄清人的來龍去脈。”殘雪如是說。 她筆下的人物大多都是個人人格分裂的結果,是自相矛盾的創造物。我們看到,那一個個主人公都是殘酷而堅韌地進行自我折磨、自我拷問,甚至是自戕,希望認識真正的自我,從而把握自我,讓自我統一。
從“五四”張揚人性起,作家們都紛紛訴說著各自壓抑、失落的自我,一直到現在,“自我”的問題也在困擾著他們、我們。但有一段時間(甚至是當下)這個“自我”被擴張成了一個公共的“自我”,或者縮小、簡化為下半身的自我、欲望的自我,自我逐漸地喪失、淪落,變得泛化甚至虛無。在這個消費主義甚囂塵上,身體和欲望被不斷編碼,崇高和理想等精神價值逐漸解體的時代,殘雪始終保持著一個知識分子應有的精神自尊,嚴肅地對待寫作,堅韌地探索著人類精神的內核。以其獨有的思考方式、敘述技巧,及其個體生命體驗來表達真實的自我,追尋純真的自我。
參考文獻:
[1]格非:《卡夫卡的鐘擺》,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44頁。
[2][奧]卡夫卡著,葉廷芳譯:《誤入世界:卡夫卡悖謬論集》,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67頁。
[3]羅蘭·巴特:《敘事作品結構分析導論》,張裕禾譯,見《符號學美學》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15頁。
[4]殘雪:《藝術復仇——殘雪文學筆記》,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7頁。
[5]鄧曉芒:《文學與文化三論·靈魂之旅》,湖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558頁。
[6]殘雪:《藝術復仇——殘雪文學筆記》,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7頁。
作者簡介:葉結英,女,廣東佛山,出生年月:(1984——)。廣東省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2007級全日制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當代文學與當代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