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雜文本身就是一種介于詩與政論之間的邊緣文體。魯迅以其特有的詩人氣質為雜文的表現方武開拓了一個全新的領地。作品中包孕的強烈情感,以小見大、因著顯微的表達方武,獨創的意境與意象以及思維的活躍,都使得其特有的詩性品質得以彰顯。
關鍵詞:詩性品格 暗示性 情感性 意象 思維的跳躍
【中圖分類號】I2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20-0092-1
魯迅以自己的創作實踐為中國文壇奉獻了一種詩與政論相結合的特--殊文體一雜文。魯迅全部創作中最具個性魅力的文學體式便是“匕首”、“投槍”般的小雜感。他用“造語曲折的雜感之類”對當時的世態人情作出了猛烈的攻擊。然而我們也不難看到,魯迅特有的詩人氣質即便是在他那充滿“意氣”的雜文創作中也有所體現。因而,魯迅那“仿佛說著今天”、“觸著了今天的痛處”的雜文必然具有著詩性品格。主要體現為:
第一,暗示性。詩歌區別于小說、散文等其他文體的一大特色就是它的暗示性。詩歌以其短小精悍的形式以小喻大、探幽發微。就魯迅的(亥年殘秋偶作)而言,明為寫景寫物,實為當時沉寂肅殺的政治環境的真實再現。雜文亦是如此。(準風月談·看變戲法)一文,初看寫的只是對走江湖的變戲法斂錢這一場景的具體描繪,可當我們聯系當時的社會現實作深人挖掘時就會發現這里包孕著深刻的道理。看似簡單卻需要讀者去“想一下”的文學表述,無疑指征了魯迅雜文的暗示性。細讀魯迅雜文,不難發現,魯迅帶有暗示性的雜文有一個明顯的共性:通過寫生活瑣事如說胡須,講牙齒,談喝茶,論照相等等小事折射出一代文人的憤世嫉俗。詩歌式的暗示性為魯迅的部分雜文帶來了意韻的朦朧與深廣,從而使其詩性特質顯露無疑。
第二,情感性。這是魯迅雜文詩性品格的最重要也是最本質的體現。魯迅曾指出:“蓋詩人者,攖人心者也”。在這里所說的“攖人心”,即是觸動人的生命意識,使之激動。從生命情懷角度出發,魯迅形成了屬于自己的文學觀。詩的力量不僅來自于生命深處的躁動不安,來自于心理狀態的落差,而且取決于生命狀態的共鳴和理解。這也是魯迅贊美“惡魔詩人”的緣故。貫注于魯迅雜文中的,是那鮮明的愛憎情感。這,是魯迅創作的原動力,也是滲透于作品中構成作品強大感染力的有機部分。為紀念“三一八”慘案創作的一組雜文就蘊含著魯迅對大眾和戰士的深沉熱烈的愛。對反動當局的強烈的恨。青年的血使魯迅“艱于呼吸視聽”。在對“非人間的濃黑的悲涼”的體味中,魯迅顯示出了自己最大的哀痛。然而,魯迅那“茍活者在淡淡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而前行”的希望,無疑沾染著一種催人猛醒、促人奮進的昂揚情緒。此外,<華蓋集)、《三閑集》、《二心集》中那些與敵人論辯之作,也具有強烈的情感色彩。如《二心集·“友邦驚詫”論>中魯迅對“好個國民黨政府的‘友邦驚詫’!是些什么東西”的怒斥,使得其情感的犀利與尖刻表露無疑。突出的主體情感滲入意識,使得魯迅的雜文情感傾向性得以充分顯現。但同時我們也看到理性制約成分不可缺席的在場。正如魯迅所言:“鋒芒太露,能將‘詩美’殺掉。”魯迅的情感,是經過理智過濾了的情感,是熱情的內核與冷靜的外殼的有機融合物。魯迅的雜文以一種主客體交融的藝術境界,達到了雜文藝術的詩意與藝術的情感性,從而不僅凝練地表達了生活,而且是抒情的生命的歌。
第三,意境與意象的營造。凡是詩都講求意境。朦朧詩盡管詩意艱澀,然而卻自有一種氛圍縈繞其問。詩的天宇,就是意象組合的天空。意象是情感的物化形態,意象的創造是基于詩人對事物的強烈感受,是“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最愉快的邂逅”。艾青的(我愛這土地>的中心意象就是“鳥”,同時它也是詩人自我的比擬。魯迅作雜文中的意象都有一定的指涉與象征意義,而且被賦予類型化、人格化。《華蓋集·夏三蟲》中的蚤、蚊、蠅這一形象系列的塑造,《準風月談·秋夜記游》中“躲躲閃閃,叫得很脆”的“叭兒狗”,《華蓋集續編·一點比喻》中“走在一群胡羊的前面,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小鈴鐸,作為智知階級的徽章”的山羊等等,都被作為社會上某一種人的類型形象的象征,活靈活現地展現在讀者面前。魯迅正是因為這些“某瘡某疽的標本”,活畫出了世態人情,活畫出了國民的靈魂。此外,在魯迅作品中經常出現的“人肉的筵席”、“國粹家”等名詞,也都是魯迅經過提煉而形成的典型意象。他以一種形象上的感知代替平白的理論說教,從而使其作品的哲理性透過朦朧的文體外衣顯露出來。
第四,思維的跳躍性。“生命力受了壓抑而生的苦悶懊惱乃是文藝的根柢。”魯迅文化思想性格的重要因素便是以個體的價值和生命存在為本位,強調個人、感性、現象的作用。也正是這一點,給他帶來了詩人般的氣質。詩歌創作者的思維及形象創造都是跳躍的。而在魯迅的雜文中,我們也不難發現這種詩的特質。魯迅從來不讓思維約束住自己,他的創作,總是從一點說開去,“思接千載,視通萬里”。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物在魯迅的筆下統攝起來,體現出了由思維的開闊與跳躍所帶來的主題多義性。這就使得魯迅的雜文與一般由一個論點展開論述的雜文不同,文字與要表達的意義之間有一種折疊式的張力,顯示出了獨特的意蘊無窮的魅力。《且介亭雜文二集·“題未定”草》中,作者談古論今,思維自由馳騁而不受任何邏輯規則的束縛。昭顯出了自我的現實生存以外的更高更遠的天空,從而啟人深思。思維的跳躍帶來了主題的多義,由此帶來的即是作品本身內容的豐富與復雜。魯迅的雜文,總是從一個問題或由一個生活現象出發,一路隨著思維的自由流瀉生發開去,不拘囿于一個思想點。由思維的跳躍帶來的藝術作品,展現的生活圖景,包孕的思想內容必然是廣闊的。魯迅的創作實踐,為雜文的藝術殿堂吹來了一股清新的詩風,傳達了一種詩情。
不得不承認,在老到、練達的思索與分析之外,魯迅以其鮮明的詩性建構了雜文的全新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