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文宣帝高洋失德亂政精神病說

摘要:南北朝時期，北齊統治者高洋在位前期勵精圖治，興利除弊，使得北齊國富兵強。但后來卻發生了巨大變化，由亂世明主變為了嗜殺成性的暴君，其轉變原因眾說紛紜。本文將其失德亂政的原因定性為精神病發作，并對其致病原因進行分析試探。

關鍵詞:北齊 高洋 極端行為 精神病

【中圖分類號】K2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7-0071-03

高洋是南北朝時期北齊的正式建立者，因其在位期間失德亂政而被史家稱為“暴君”。事實上其諸多殘暴表現多發生于天保五六年之后，高洋在位前期勵精圖治，既隆文治，不忘武備，被魏征盛贊為“內外充實，疆場無警，胡騎息其南侵，秦人不敢東顧” 。這種轉變的發生著實令人費解，史學界對此問題存在諸種觀點，但缺乏較為深入的研究。故筆者就此問題在綜合史料的基礎上，運用心理學、病理學原理對其行為進行分析，作一定有益的探索。

一、高洋失德原因諸說及異常行為表現

高洋從文治武功的亂世賢主變為失德無道的荒淫暴君，對于發生這種人格轉變的原因，史家給出了不同的答案。《北齊書》、《北史》為代表的傳統史書給出的答案是“以功業自矜，遂留情耽湎” 。柏楊先生則提出高洋“不過只是得了政治狂犬病” 。而著名的南北朝史專家呂思勉先生指出這些行徑“非徒本性，實亦疾病使然”。要解答這一問題，首先要對高洋的極端行為表現進行分析，其諸多異常行為不外乎以下幾類:

首先高洋表現出行為的異常與亢奮，“躬自鼓舞，歌謳不息，從旦通宵，以夜繼晝”，“勛戚之第，朝夕臨幸”。甚至出現“袒露形體，涂傅粉黛”這種與國君身份截然不符的荒唐行徑。

其次高洋在感知上出現了變差，對周圍環境缺乏正確感知，故而有“盛暑炎赫，日中暴身;隆冬酷寒，去衣馳走。從者不堪，帝居之自若。街坐巷宿，處處游行” 這種冬葛夏裘的行為。而且有性亢奮的表現，倫理道德對其行為已經起不到任何約束作用，竟然能對其嫂元氏加以淫暴。高洋甚至以觀淫為樂，曾“征集淫嫗，悉去衣裳，分付從官，朝夕臨視”。“聚棘為馬，紐草為索，逼遣乘騎，牽引來去，流血灑地，以為娛樂” 。到了天保末期，感知異常進一步發展，出現了以幻聽、幻視為主的癥狀，“每言見諸鬼物，亦云聞異音聲” 。

高洋最為突出的行為異常則是其殘害臣民的殺戮行為。高洋在天保中后期，動輒對臣民加以凌辱屠戮。杜弼、高德政等股肱之臣多因高洋一言而死，連被譽為“騏驥”的名臣楊愔也難于免于凌辱。其殺害手法極為殘忍，“凡所屠害，動多支解，或投之烈火，或棄之漳流”。而動機也多有令人不解甚至可笑之處，如多次直面進諫的典御史李集僅因高洋主觀上認為其“似有所諫” ，就遭到腰斬之刑。原元魏宗室僅僅因為元韶對高洋所言的光武中興之事，即遭到報復性打擊，殺三千人，并投于漳水。在殺人手段殘忍之外，其行為亦有令人難以理解之處，如在殺害其寵愛的薛嬪之后，“支解其尸，弄其髀為琵琶。一座驚怖，莫不喪膽。帝方收取，對之流淚云:‘佳人難再得，甚可惜也。’載尸以出，被發步哭而隨之” 。此種行為絕非正常人可想可為。

不難發現，高洋的行為表現無疑與現代醫學所說的精神病病理特征相符，其較正常人而言表現出各種精神異常，如認識過程、情感過程、意志過程和行為方面的異常，最終失去辨別能力和自我控制能力。因此，在諸家觀點中，呂思勉先生的“疾病說”最為合理，高洋的行為并非出于其本性，而應歸結于精神病發作。

二、高洋致病因素分析

呂思勉先生雖然提出了“疾病說”，對高洋失德的原因給出了較為合理的解答，但對導致高洋患病的原因卻沒有作進一步分析，而是提出了“文宣雖云有疾，非染于鮮卑之俗，其淫暴，亦當不至如是其甚耳” 的觀點。對此筆者不敢茍同，故從歷史學角度出發，結合心理學原理對其病因進行分析試探。

在精神病致病因素中，遺傳因素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遺傳素質是個體心理形成、發展和變化的必要的生物前提和基礎，沒有這種生物前提，個體無法產生相應的心理活動，所以遺傳素質在客觀上為異常心理的形成提供了生物前提和潛在可能性。精神病患者大多具有家庭成員遺傳特征，如英國著名詩人拜倫，其本人明顯可見與躁狂、抑郁、躁狂抑郁混合狀態相符的精神病癥狀，而其母親的家族“表現出驚人的狂暴，這在關于蘇格蘭地主的歷史記載中都是罕見的” 。與拜倫的家庭遺傳作祟相比，高洋的家族也存在一定相似之處。其大多數家族成員雖然沒有出現同高洋一樣明顯的疑似精神病狀態，但是有不少人具有一定程度的暴力傾向。其父高歡在同爾朱兆會談時，因與賀拔允“意見不合”，竟然“拳毆之，折其一齒” 。這其中當然不能排除因政治需要而作戲的因素，但是這種行為顯然已經超出了理智能控制的范圍，恐怕除了作戲，其生理原因也占了很大比重。其母婁昭君雖然性格寬厚，但令人驚異的是，她竟棒殺庶子高湜，事后卻追悔莫及，痛哭“我恐其不成就，與杖，何期待創死也” 。雖然婁昭君不喜歡高湜，但以她一貫“慈愛諸子，不異己出” 的作風來看，斷不致于殺害高湜，因此其中必然也有生理原因的作用。高歡夫婦的暴力傾向也傳給了高洋之兄高澄，高澄甚至能對東魏孝靜帝動粗，大罵其為“狗腳朕”，并命崔季舒“毆之三拳” 。根據攻擊行為的遺傳性，暴力行為作為家族遺傳病史，高洋自然難于幸免。另外，高洋之母婁太后在晚年似乎也患有以精神錯亂、胡言亂語為主的精神疾病，“衣忽自舉，用巫媼言改性石氏” 。由于精神病的遺傳特性，其母的精神病跡象無疑對高洋的精神病發作構成了遺傳上的重大嫌疑，與其父的暴力基因一起傳給了高洋，成為其體內的不穩定因素。

環境因素對于精神病的形成具有一定作用，高洋的生活環境對其病癥的形成在后天起了較大的作用。首先是高洋的容貌問題。高歡以及其諸子大多以容貌俊美而聞名，相比之下，作為次子的高洋卻“黑色，大頰兌下，鱗身重踝” ，即皮黑臉肥，患有皮膚病，腳踝亦有殘疾。與兄弟之間的相貌差異必然使得高洋深感自卑，故從小“不好戲弄” ，也就是說高洋可能幼時患有自閉癥，容貌的差異使得高洋變態心理的形成成為可能。

根據壓力特異質假說的觀點，精神疾病發生的潛在因素，包括體質和個人特質，也就是上述所提到的一些因素，像是性格、遺傳等潛在特異質;加上如果外在環境導致的誘發疾病的壓力事件，如環境壓力，家庭或人際沖突等壓力事件，這時比較有可能出現精神異常。以上兩者是彼此互相影響并環環相扣，甚至有的特異質會衍生出其他的特異質與壓力，進而使原來的特異質功能更差，壓力事件也更多。因此，精神病的發生原因可能是多元的，同時包含生理、心理及外在環境、社會文化等因素。高洋在成長過程中充滿了種種壓力。首先來自于他父親高歡的教育方式，高歡在對待子女的教育上，雖然聘請飽學名士對他們進行儒家經典的教育，但是他本人自己對待兒女的態度卻極為粗暴，從他對待高澄“于內親加毆蹋，極口罵之” 的作法上可見一斑，而且高氏家族的一向奉行棍棒政策，在教育方式上為高洋攻擊行為的出現提供了可能性。另一方面的壓力來自于其兄高澄。高澄因為高洋為次子，地位僅次于自己，威脅其世子地位的穩固而心生嫉妒，故而長期以來處處提防限制高洋。面對高洋自幼表現出來的杰出的軍事才能和思維能力，高澄充滿了不屑，以高洋相貌丑陋為把柄對其進行人身攻擊，譏諷“此人亦得富貴，相法亦何由可解” 。長大以后，兄弟間的矛盾更加激化，據《北齊書》記載:

文襄嗣業，帝以次長見猜嫌。帝后李氏色美，每預宴會，容貌遠過靖德皇后，文襄彌不平焉。帝每為后私營服玩，小佳，文襄即令逼取。后恚，有時未與。帝笑曰:“此物猶應可求，兄須，何容吝。”文襄或愧而不取，便恭受，亦無飾讓。

高洋從小耳濡目染家庭暴力，這對其心理健康所產生的消極作用難以估量;而面對兄長的打壓，即使韜光養晦也未必能保證不會加劇其心理不平衡與復仇意識的發展。在登基稱帝后，其家庭關系又陷入緊張狀態，其母婁太后為鮮卑人，出于民族偏見，婁太后對高洋之妻，出身于漢族趙郡李氏的兒媳李祖娥充滿偏見，曾公開表示“豈可使我母子受漢老嫗斟酌” 。壓力過重是精神病的誘因之一，處理政務、家庭矛盾等原因綜合作用所帶來的壓力，很難說不會為高洋的精神狀態帶來極大的負面影響。

在來自先天遺傳因素與后天成長環境的雙重作用下，高洋注定難于避免扭曲心理的形成。事實上，在天保五年以前也確實出現過以暴力行為為代表的病態心理，在其年幼時，“高祖嘗試觀諸子意識，各使治亂絲，帝獨抽刀斬之，曰:‘亂者須斬’” 。這雖然體現了少年高洋的精明果斷，但“斬”的背后卻隱約可見暴力行為的深淵。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個無底洞不斷擴大，在鎮壓蘭京暴亂時，高洋竟然對暴亂參與者“自臠斬群賊而漆其頭” 。天保二年，元暉業僅因一言譏諷寵臣元韶，就被高洋所殺，并牽連到無甚瓜葛的元孝友。這些行為明顯受到了其家庭遺傳等的影響，為其精神病的發作提供了可能性。但如果僅僅是這些原因，高洋未必會出現大量的精神異常癥狀，因此根據壓力特異質假說可以肯定，導致高洋患病的原因并非僅有這幾點，其背后一定隱藏著某些其他因素。高洋嚴重的精神病癥狀出現于天保五年以后，因此激化其病的原因很可能出現在這個時間段前夕，根據《北齊書》等史料提供的線索，筆者提出以下大膽假設，作為可能的原因。

高洋在前期生涯中，經常在戰爭中度過，有時甚至“晝夜不息，行千余里” ，長期的征戰對他的健康自然會造成一定不利影響。在戰爭中，高洋的一些行為也為精神病發作提供了可能。在事發前的天保四年，高洋出征契丹時“倍道兼行”，“唯食肉飲水” 。北齊軍隊在高速行軍時出于兵貴神速的目的，恐怕難以獲得埋鍋作飯的機會，厙狄干在奇襲夏州時甚至有“身不火食” 的記錄。高洋所食之“肉”恐怕就是疾病的誘因之一，確定肉的屬性對于判斷高洋的病因有著重要作用。北齊政權的主體懷朔集團來自于原北魏北方六鎮，與中原地區的鮮卑人在太和改制后迅速漢化相比，六鎮鮮卑保留了大量原鮮卑人的習俗，鮮卑人在飲食習慣上適于食肉飲酪，而北方少數民族為了便于保存肉類，有制作干肉的傳統，將其作為行軍打仗的重要軍資，高洋所食之肉很可能就是這種干肉。根據成書于東魏武定年間的《齊民要術》記載，其制法如下:

用牛、羊、獐、鹿肉之精者。破作片，罷，冷水浸，搦去血，水清乃止。以冷水淘白鹽，停取清，下椒末，浸。再宿出，陰干。浥浥時，以木棒輕打，令堅實。

經過這種加工程序制成的食品，其衛生狀況著實令人不敢恭維，毋庸置疑，干肉的中間很可能存在致病病菌——腦囊蟲。江西省寄生蟲病防治研究所曾接到患者到因食用風干的生牛肉干而導致寄生蟲潛入體內患腦囊蟲病的報告。在技術進步的現代尚且如此，何況是技術落后的古代。腦囊蟲病多發于我國東北、華北、云南等地，北齊的大部分疆域恰好屬于華北地區。另外腦囊蟲病多發于青壯年，多于囊蟲潛伏半年之后發作。高洋約于天保五年出現明顯病癥，這與腦囊蟲病的發病時間較為吻合。腦囊蟲病會使患者或出現急性精神錯亂、譫妄、幻覺、興奮狀態或朦朧狀態，或出現出現狂躁抑郁性精神病或精神分裂癥狀，這些與高洋的癥狀也較為相似。可以說，不當的飲食習慣是高洋病癥發作的重要誘因之一。

高洋在作戰中極其興奮，經常一馬當先，“每臨行陣，親當矢石，鋒刃交接，唯恐前敵之不多” 。但與戰爭的危險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高洋竟然“露頭袒膊” 。在天保六年對柔然的戰斗中，高洋沖鋒陷陣，“躬當矢石” ，這種行為極有可能使高洋在作戰中負傷，甚至是顱腦傷。但可能本著為尊者諱的目的，史書未予記載。顱腦外傷是引起腦器質性精神障礙的主要原因，受傷可能加劇了精神病的惡化，比如美國作家海明威之子——帕特里克·海明威就因車禍造成的腦外傷引起了嚴重的精神病。受家庭遺傳、腦囊蟲病等原因影響，高洋若受此傷，其病癥必然加劇。

高洋在天保六年后，其淫暴行徑變本加厲，其中必然又有新的原因。除卻這兩點筆者的的推論外，《北齊書》透露了高洋所受到的一次較為明顯的精神刺激。在天保六年，戰事結束以后，高洋得知其所寵愛的薛嬪與其堂叔清河王高岳成有染，“年十四五歲，為清河王岳所好” 。這無疑是身為一國之君的高洋所不能接受的，必然給心高氣傲的他帶來心理創傷，進一步刺激本來就不穩定的精神狀態，終于導致其行為極端一發不可收拾。

在病癥惡化的影響下，高洋對自己的行為不能進行有效控制，在飲酒方面，難以像其父高歡一樣嚴格控制酒量，反而縱飲無度。雖然高洋在其精神較為穩定的時期能夠意識到這點，下令“自今敢進酒者，斬之” ，但由于缺乏良好的醫療條件，不能節制，反而形成了對酒的精神依賴，造成慢性酒精中毒。“末年遂不能進食，唯數飲酒，曲蘗成災” ，對酒的渴求不可控制，飲酒的重要性高于一切。長期飲酒也造成了高洋的酒中毒性幻覺癥，出現大量的鮮明的幻覺，使其極端行為加劇，最終走向毀滅。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高洋的精神病成因具有相當的復雜性，是由于遺傳因素以及后天環境因素的作用，加之突發事件給心理、生理的刺激所造成的。遺傳因素起到了主導的作用，為發病提供了可能性與前提，而后天的生活環境則是發病的誘發因素，腦囊蟲病等突發性刺激所造成的精神障礙使發病成為必然。

三、結語

高洋作為北齊王朝的正式建立者，是南北朝時期一位充滿悲劇色彩的帝王，前期的勵精圖治使得北齊國富兵強，但后期的行為卻使得民怨載道，對北齊日后的滅亡負有重要責任，“饗國弗永，實由斯疾，胤嗣殄絕，固亦余殃者也” 。但在對高洋進行批判時，將高洋定性為暴君無疑是片面的。其失德亂政主要緣于其自身無法控制的精神病，由于當時醫療技術的限制，其病癥難以治愈，并不是出于其主觀故意。如果其病癥能夠得到有效治療，那么天保初年的清明治世必將延續，北齊在當時三足鼎立的格局中優勢也必然愈加明顯，高洋不但不會背負暴君之名，而且南北朝的歷史進程將有可能被其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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