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文本與理想文本關系辨析

摘要:在這個超文本研究倍受關注的萬維網時代，法國學者羅蘭.巴特的“理想文本”概念一直被視為超文本理論的基礎而在相關研究中被反復引用。該論文從重審“互文性”概念入手，對“理想文本”與“超文本”從多個角度作了細致的對比， 發現兩者雖然在形式上相似，但在實質上卻是完全不同的范疇，因此本研究最后指出:將這兩個術語等同是草率的錯誤理解。

關鍵詞:理想文本 超文本 互文性

【中圖分類號】H03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7-0068-02

今天，許多人認為互聯網就是羅蘭.巴特所描述的“語言烏托邦”，因此巴特在《S/Z》中描述的“理想文本”(ideal text)常常被從事互聯網或超文本研究的學者作為相關研究的理論基礎所引用。例如，黃鳴奮在他的《超文本詩學》一書中指出巴特的理想文本正為萬維網所實現。(1 - P183)胡狀麟在《超文本及其語篇特征》中更直接斷言巴特的“《S/Z》一書是超文本理論的重要著作”。 (2 - P5) 顯然，在這些學者看來， 理想之文”就是對“超文本”極賦預見性的理論描述。然而筆者卻認為，在沒有對兩者進行深入的比較以前，這樣一種等同是十分草率的誤解。下面，本文將就這一觀點進行詳細闡述。

讓我們先看看什么是“超文本”。 “Hypertext”一詞由美國人泰德.納爾遜(Theodor Nelson)于1965年所創，他解釋說:“所謂超文本，我指的是非線性的書寫—含有分支的、允許讀者選擇的、最好在交互屏幕上閱讀的文本”。(3 - P2-3) 超文本理論家喬治.蘭道(George Landow)對超文本的解釋則為更通俗:“超文本是單獨的文本串或節點所構成的一種信息技術產物。這些文本串和節點通過電子鏈接聯系起來”。(4 - P1)。今天的萬維網的網頁就是超文本的一種形式，不同網頁之間通過鏈接相互交織，組成了我們今天所看到的互聯網世界。

那 “理想文本”又是什么?巴特如此描述:“在這理想之文內，網絡系統觸目皆是，且交互作用，每一系統，均無等級;這類文乃是能指的銀河系，而非所指的結構;無始;可逆;門道縱橫，隨處可入……” (5 - P62) 。

巴特在“理想文本”的名義下所提到的如“交互作用”、“無始可逆”、“隨處可入”等諸多描述與超文本的特點實在是太相似了，他甚至還用上了“網絡”這樣的字眼，這一切都誘惑著人們將“理想文本”與“超文本“等同起來，例如前面提到的一些國內學者就持這樣的觀點。筆者發現他們的著作中經常引用蘭道的觀點，不難看出，他們的觀點受到了蘭道的影響，也許就直接來源于蘭道。因此，深入審視蘭道的觀點就變得十分必要了。

蘭道在他關于超文本的專著《超文本3.0》的開篇就引用了巴特關于 “理想文本”的這段文字，并認為它的描述與今天所言的超文本“精準吻合“。他甚至提出印刷文本和電子超文本就是巴特所說的“可讀文本”與“可寫文本”(3 - P4)。 蘭道的解讀顯然獲得了國內大多數超文本理論研究者的贊同。

但 “理想之文”真的就是“超文本”嗎?印刷文本與超文本真的分別就是巴所說的“可讀文本”與“可寫文本”嗎?

筆者認為，要厘清這個問題應當追本溯源，應從重審被這兩個術語共同視為理論支柱的地方—“互文性”(intertextuality)這個概念入手。因為一方面如蘭道所言，超文本“本質上是一種互文系統”。(3 - P55) 另一方面又如巴特所說，理想文本概念本質上也是一種互文系統，他曾明確說過:“任何文本都是一個互文本” (6 - P39) 。因此，對兩方的互文性概念進行比較，將有利于我們從根本上弄清楚 “理想文本”和“超文本” 是否是等同的概念。

筆者發現，雖然理想文本和超文本的“互文性”概念根本不同，存在以下三方面的本質差異:

首先，超文本與理想文本的互文方式截然不同。巴特的互文性概念來自于克里斯蒂娃，后者認為:“任何文本都是作為形形色色的引用的鑲嵌圖而形成的，所有的文本，無非是其他文本的吸收和變形”。她還指出，互文本是“一篇文本中交叉出現的其他文本的表述”，是“已有和現有表述的易位”。 (7 - P145) 但這個定義容易使人將互文性與對文本內容來源的考據聯系起來，因此克里斯蒂娃特別聲明:“互文性一詞指的是一個(或多個)信號系統被移至另一系統中。但是由于此術語常常被通俗地理解為對某一篇文本的‘考據’，故此我們更傾向于取易位之意，因為后者的好處在于它明確指出了一個能指體系向另一個能指體系的過渡”。(8 - P5)巴特在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我們當然不能把互文性僅僅歸結為起源和影響的問題;互文是由這樣一些內容構成的普遍范疇:已無從查考出自何人所言的套式，下意識的引用和未加標注的參考資料”。(6 - P39)

很顯然，克里斯蒂娃與巴特都強調不能將互文性“歸結為起源或影響的問題”。這表明“理想文本”的互文方式并不是文本之間的引用、參考、抄襲、戲擬或仿作，而根本上是一個抽象的概念，是指能指的撒播和蹤跡的延異，是一種無意識的引用和無從查考的參考資料。簡言之，“理想文本”的互文性是某種廣義的、普遍的范疇。

現在，我們再回頭看看蘭道等人所說超文本的互文方式。蘭道曾舉例說，當讀者在閱讀《尤利西斯》時會發現這本小說指涉到其他一些文本，例如《奧德塞》、婦女雜志上的廣告或文章等 (3 - P7)。在《超文本詩學》中，黃鳴奮則指出將超文本的互文性表現為“任何一個文件所包含的信息都是按照交叉參考的方式組織起來的” (1 - P204) 不難看出，無論是蘭道還是黃鳴奮所闡述的互文性都與“起源或影響的問題”相關，而這正是巴特和克里斯蒂娃強調應當避免的誤解。他們所謂的“引用”—是指與任何確定的文本無關、沒有確定的來源的指涉，是“無引號的引用”。 (6 - P39)而蘭道所說的“引用”則有確定來源，說得出具體來自某某文章或作者。因此，兩者存在著互文方式上的根本不同，也由此產生了截然相反的效果。超文本可以通過不斷鏈接的方式追溯到話語的出處，使作者意圖得以彰顯。而理想文本恰恰是要通過互文這樣一種方式來消解作者意圖，表明話語是一種獨立自主的系統。

其次，超文本與理想文本作為互文系統，其文本間的過渡方式也不一樣。克里斯蒂娃強調，互文運動是一個能指體系向另一個能指體系的不受任何限定的、隨意的、散播式的過度。而超文本之間的過渡并非是隨意的或撒播的，它是由超文本的作者所設定好的并通過鏈接所實現的有一定目的性的產物。對于這一點，連研究超文本的學者也不得不承認:“的確，超文本所提供的自由可能不比線性文本多，因為超文本種的鏈接事實上是由作者所規定的，對讀者來說具有強制性”。 (1 - P52)

第三，超文本與理想文本各自的“可寫性”也不一樣。在蘭道看來，超文本之所以是“可寫的”，是因為讀者可對電子文本隨意添加任何內容，他甚至認為“巴特關于可讀與可寫文本之間的區分顯然是基于印刷科技的文本和電子超文本之間的重要區別”。(3 - P4) 而在我們看來，“理想文本”的“可寫性”并不以印刷或電子技術的區別為決定因素，因為巴特已經清楚地表明了即使是印刷文本也可以是可寫的，因此“可寫”根本上是一種閱讀方式，在這種閱讀方式中產生的文本是一種非實體的文本，是“無產品的生產”(9 - P5)。而超文本無論其添加內容的方式如何隨意，都必須以實體的形態為依托。可見，蘭道等人對“理想文本”的“可寫性”也是存在一種誤解的。

此外，雙方在都常他們的的互文性理論中提到“無限”(infinite)這個概念，事實上，在超文本理論中“無限”常用來描述在互聯網上互相聯系在一起的超文本數量龐大，所以這是一個物理的、數量上的概念。而在互文性理論中，“無限“是指能指之間永不停頓的指涉運動。可見，這個“無限”在兩方理論中的內涵也是不同的。

綜上所述，超文本的“互文性”是具體實在的概念，其引用是有確切來源，其文本過渡是在具體的文本間的過渡，其“可寫”是指寫下具體的文字，其“無限”是數量上的概念。而理想文本的“互文性”是抽象概念，無論是它的來源、過渡方式、可寫性和無限的內涵都不是就實體的概念而言，而是指能指的撒播和繁殖產生的效果。因此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兩者是完全屬于不同范疇的概念。

到此，我們仍禁不住要問 “理想之文”與“超文本” 為何如此相似?答案在于“互文性”的定義有狹義和廣義之分。廣義的理解以克里斯蒂娃和巴特的思想為代表，而狹義的理解則主要來源于吉拉爾.熱奈特(Gerard Genette)，他將互文性定義為“一篇文本在另一篇文本中的切實的出現”，并“排除了所有給互文性以其他解釋的可能性” (8 - P20) ，因此被稱為狹義的互文性理論。顯然超文本的互文性是狹義的而非廣義的概念。蘭道等人正是因為沒有對二者進行很好的辨別，才將巴特的“理想文本”視為“超文本”的理論來源。

借著清理“理想文本”與“超文本”何以如此相似，即容易使人產生誤解的原因，我們可以發現“超文本”在某些有限的意義內，確實也有些“超越”的意味，但其在超越傳統的廣度、深度、形式上與“理想文本”不可同日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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