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矛盾掙扎中隱忍綻放

摘要:長久以來，只要到起李清照的《聲聲慢》，人們都會把它和悲愁聯系起來，晚年的李清照留給我們的印象好象也是凄涼悲寂。運用結構主義等批評方法重新審視這首詞，便會得到不一樣的認識和感覺。

關鍵詞:婉妙 二元對立 抒情主人公 隱忍

作者簡介:李翔，晉中學院師范分院 中文系教師，山西大學高校教師在職碩士在讀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7-0008-02

李清照(1084～約1155)，宋代杰出女詞人，號易安居士。由于她出身名門，面容嬌好， “自少年便有詩名，才力華贍，逼近前輩”，又恰逢情投意合之趙明誠， 伉儷情篤，琴瑟和諧，早年的生活非常優越。但靖康二年，金人鐵騎南下，國破、家亡、夫死、金石失，變故接踵而來，根本就不讓李清照有時間適應，“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歡樂開朗蕩然無存。 國破家亡之痛，思鄉懷舊之感，感嘆身世之悲，飄零轉徙之苦，每一件都無不令她傷心欲絕。靖康的變故一下子讓她讀懂了人生的萬千種可能，在凄涼的生活中，在痛苦不堪的心境中，李清照用手中的筆訴說著受盡磨難與內心煎熬的凄慘心情，傾吐哀愁凄苦、孤寂激憤的內心感觸。《聲聲慢》就是這樣的一首詞:

在凄冷的深秋景象中盲然尋覓，內心的凄婉與悲涼就寫在這孤瘦的背上，忽冷忽熱的天氣中，身體感到凄慘難眠，內心更感到悲戚難耐，借酒澆愁，沒想到酒淡無力，身體的冷和心里的愁倒沒減了半分!長空中那只大雁好象還是以前的大雁，眼前的自己卻只是孤獨凄苦的自己，人竟還不如一只雁子! “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得似往時\"。菊花飄零滿地，其枯萎凋落之形就和自己孤苦飄零之狀一模一樣，珠淚盈眶， 對著這陰沉的天，一個人要怎樣才能熬到黃昏的來臨呢?梧桐葉落，秋色愁人，細雨靡靡，愁緒增森， 此情此景， 怎么能用一個愁字寫得盡呢!

很明顯，這首詞抒寫的是一種情緒體驗。在詞中，詞人有意把時間由短暫拉伸為永恒，把讀者引進了漫天悲愁的氛圍里，使這種悲愁的情緒變得無始無終。與此同時，屋內的酒、窗兒，院落的黃花、梧桐，天空的雁，漫天的細雨，宇宙的空間也由有限拉伸為空闊無限，在此背景下，詞中的抒情主人公更顯的孤單、茫然。整首詩歌十分明顯和強烈地表達出抒情主人公的愁苦悲涼，透露出了詞人對人生和世界的獨特理解和思考。因此，后世很多學者認為全詞抒寫的就是一個“愁”字，而且是“一字一淚，滿紙嗚咽”， 比直寫痛哭和淚水漣漣更為深刻、凄酸和感人。如明代文學家楊慎就說:“《聲聲慢》一詞最為婉妙。”我卻不以為然。

首先，李清照并不是一個有著萬千愁腸的弱女子。我們知道，宋代是一個“才藻非女子事”的男權時代，但生活于期間的女子李清照卻有絕高的才情，《金石錄》即為明證。不僅如此，李清照還不懈的追求人格的超俗，勸夫“寒窗敗幾無書吏，公路生平竟如此”詩句即為明證;還心懷天下，有普通男子不曾有的英雄豪氣，“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即為明證。“李清照以平民之身，思公卿之責，念國家大事;以女人之身，求人格平行，愛情之尊。無論對待政事、學業還是愛情、婚姻，她決不隨波，決不湊合。”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詩窮而后工”， 國破家亡、天涯淪落，苦難不停地擦拭著李清照藝術的靈魂，不停地摧打著李清照詩藝的激情，只要藝術的靈魂不倒，只要詩藝的激情還在，李清照就要用生命之歌譜寫詞的樂章。李清照身居封建社會，雖被看作是“華燈照宴敞豪門，嬌女嚴妝侍玉尊。忽憶情親焦土下，佯看羅襪掩淚痕”(魯迅語)的歌者，但她卻用自己黃花般瘦弱的身子、用自己滿含凄苦的心靈，用自己絕世的才情作出了回應!《聲聲慢》、《武陵春》等佳作即為明證。僅用一“柔腸”或“婉妙”來評價李詞并不公允。

其次，《聲聲慢》最扣動人心弦的是愁緒，但更是寄寓其中的才情。文學史上寫愁的詞人很多，如秦觀、李煜等，李清照在《聲聲慢》中表達的愁緒未必比這些人所抒寫的愁緒濃烈多少、李清照前后期生活的落差未必比這些人前后期生活的落差大多少。但《聲聲慢》出語自然，大氣包舉，不僅蘊蓄深厚 而且還音韻流轉。文學史上有如此才情的詞人可謂繆若晨星。李清照雖然在歷史的油鍋里忍受著痛苦的煎熬，但她卻用自己深厚精湛的藝術造詣，用自己在藝術上不懈追求的浪漫詩情，將這痛苦的煎熬升騰成詩意的純美，讓自己的凄苦在這純美的詩意中永遠的高懸于歷史的星空中。在這歷史的星空中我們總能看到那個立于凄清秋景中的才華橫溢那個不屈的女性的靈魂。

再次，《聲聲慢》在內容上并不僅僅傳達的是一種愁緒。我們不妨嘗試用結構主義批評方法中的二元對立方法對這首詞作進行分析。全詞上節首句“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詞人交代了尋覓的動作和環境卻沒有交代尋覓的原因和結果，這種似又尋找什么，可是又無可尋、尋不得的內心感觸激烈碰撞，冷清凄慘得快要凝固的外界環境與抒情主人公焦躁不安的尋尋覓覓的心情同樣醒目，內心的不平靜與外界環境的寂靜冷清之狀形成對比，詩歌一開頭就鋪墊了本詞抒情主人公的矛盾內心;下句“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外界的天氣時寒時暖，寒暖感覺都一樣的強烈，內心想睡，現實中卻無法入睡，動機和結果構成了一對矛盾，;第三句“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借酒澆愁，借酒御寒，但卻酒淡無力，內心的愁、和身上的冷與酒又構成一對矛盾;第四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眼前所見之雁喚起心中所想之雁，“物是人非事事休”內心的溫暖的期盼與外界冰冷的現實又構成一對矛盾。全詞下節首句“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秋風秋雨摧殘了黃花，枝頭僅有的花朵憔悴凋零，這是表層的景語，暗含于景語之后的卻是詞人往日所見的黃花盛開、芳香四溢的場景，睹物思人，憐花又憐人，不堪摘的背后隱現的是往日與丈夫摘菊賞菊的歡悅場景，內心的回想和期盼再次與冰冷的現實構成一對矛盾;下句“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白天竟成了無盡的黑暗，獨坐于窗前的抒情主人公獨自煎熬著這片黑暗，兩物相撞，想讓時間過得早些再早些，可時間仿佛停止了一般，內心的渴望再次與無情的現實構成矛盾;第三、四句“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難熬的時刻如果是陽光明媚，也許詞人內心的孤獨寂寞之情能暫時得到緩減，可現實中卻偏偏是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細雨，而且雨點滴滴答答的打在梧桐葉上，就如同打在了詞人煩悶孤寂的心上，內心的渴望與期盼終究沒能抗衡過現實的無情和冰冷，終于詞人壓抑不住內心的真實情緒，發出了聲“怎一個愁字了得!”。抒情主人公這種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情緒不僅充溢于全詞，更溢出了詞外。全詞從表面上看來時間好象被拉伸為無限長了，但真實的是，這種方式的拉長，抒情主人公并不想要，她恨不得這樣的時間轉瞬即逝;從表面上看空間也變的闊大無邊了，但真實的是，這種闊大的空間，抒情主人公也并不想要，她恨不得空間小到顯不出自己的孤寂來。《馬氏文通》說:“夫言者，心之聲也，而字者，所以記言也。”王筠《說文句讀》說:“言者，心之聲也。”全詞表面上傳達的是一種愁緒，客觀上更深層次傳達的卻是詞人的一種矛盾的內心。只不過是什么深沉的人生命題引發李清照如此激烈的內心斗爭，我不得而知。

有著華贍才情的李情照決不同于古代版的祥林嫂，《聲聲慢》也決不同于祥林嫂講述的阿毛的故事，內心矛盾的掙扎已經超越悲戚的感觸，《聲聲慢》所傳達的愁緒背后，隱現的是一個頗不寧靜的內心，在痛苦的煎熬中，李清照選擇像太陽花一樣，隱忍綻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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