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楊寧,男,畢業于西北大學中文系,獲文學碩士學位。現為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文學博士在讀。主要從事世界文學和比較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7-0002-02
幺妹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山里女孩。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我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暑假到了,由于考試成績優異,父親作為獎勵,帶我回到了向往以久的老家。老家是深山里的一個小鎮,四面環山,山腳下一條大河緩緩流過。暑假正是山里面的好時光,林木蔥蘢茂盛,蒼翠欲滴,野花遍地盛開,鳥兒在樹上婉轉啼鳴。一來到山野,我那顆久被禁錮在城里學堂的心,突然間得到了自由,象一只鳥兒振翅高飛。山里面的一草一木,對我來說都顯得格外親切。我忘記了城里學堂威嚴的老師和讀不完的課本,由著自己的性子,在山野里自由自在地徜徉。二叔的家在半山腰上,我一路上蹦蹦跳跳,好奇地一會兒摘朵野花,一會兒掐根野草,不知不覺來到二叔的房前。只見一個大場院,院子兩邊長著竹篁,山風吹來,發出颯颯的響聲。竹林里不時傳出兩三聲清脆的鳥鳴,愈顯清幽靜謐。我正準備走進堂屋,不料斜刺里竄出一條大黑狗,沖我狺狺直叫,騰挪撲閃。我嚇得呆住了,一時沒有了主意,想轉身就跑。這時候,聽到狗的咆哮聲,從堂屋里走出一個小姑娘,沖著黑狗叫了一聲:“阿黑,回來!”聽到這聲呦喝,黑狗頓時失了威風,不再象剛才那樣狂吠,只是圍著我不停地嗅。我嚇得呆若木雞,一動也不敢動。二叔聽到狗叫,走出屋子,來到我身邊,親切地說:“虎子,別怕,它不咬人。”說著,指著那個小姑娘對我說:“這是幺妹,她是你姐。”我這才驚魂稍定,細細地看了看這個叫幺妹的女孩。她上身穿一件黃底白碎花的的確良襯衫,下著一條藏青色的土布褲子。頭上扎著兩根羊角小辮,胖乎乎的臉上,一雙大大的黑眼睛撲閃撲閃的,有著農村人特有的樸實和善良。正當我凝視幺妹的時候,父親也來到堂屋前,和二叔寒喧一陣,拉著我的手,叫我喊姐。我羞澀地看著這個半大姑娘,迷迷糊糊地叫了聲“姐”。 幺妹高興地看著我,用手不住地撫摸黑狗的頭。黑狗還是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嗅個沒完。我們一起走進堂屋,正中靠墻擺放著一張八仙桌,桌子兩旁各放一把漆黑烏亮的太師椅。二媽從屋后走了出來,喊道:“幺妹,給你大爹和虎子泡茶。”幺妹跑回后屋,不大功夫,就端著一個黑漆木茶盤,盤里放著三杯茶,從廚下來到堂屋。幺妹上完茶后,就坐在堂屋右邊的一個小凳上,仔細地打量著我這個從城里來的堂弟。我和幺妹認生,不好意思開口說話,看到她望著我的目光,我低下了頭,用手摩娑著太師椅的椅背。
從這天起,我和幺妹算是相識了。幺妹待我象親弟弟一樣,大黑狗也和我逐漸混熟了,不再把我當生人看。以前喂黑狗是幺妹的事,現在我來了,這事就由我來干。農村的狗是不挑食的,幺妹煮好一鍋洋芋,我一個一個地拋給黑狗。黑狗有一個奇特的本領,無論我把洋芋拋多高,它都能準確地一口銜住,吞下肚去。幺妹每天的工作主要是打豬草喂豬。我天天跟著幺妹,她上哪兒,我也去哪兒。幺妹在打豬食時,我就在旁邊采野花,采了一大把,卻不知它們的名字。幺妹教我認花:“這是野菊花,這是狗尾巴草,這是一串紅……”我驚奇于幺妹對山花野草的知識,自嘆不如。但我也有叫幺妹佩服的地方。白天在山野里瘋跑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我就在桌前作暑假作業。我給幺妹背:“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唱“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讓她驚羨不己。這時候,在她眼里,我成了知識的化身,博學的小先生。看到幺妹羨慕的眼神,我得意洋洋,這好歹彌補了我不認識花草,沒有大黑狗的缺陷。
幺妹在山里有一個秘密的場所,這里是人們輕易不到的。幺妹在隱蔽處用樹枝在草里搭了個小棚子,一有空閑,就到這來,躲開大人的視線,消消停停地沉思冥想。我來了之后,出于對我的信任,幺妹把我領到了這里,她的不為人知的小天地。棚子只容一人鉆進去,而我和幺妹卻一起躺進了棚子里。在里面,我們說著悄悄話,暢談著自己的理想和未來。
我偷偷地告訴她:“我長大后最大的愿望是當解放軍。穿著綠軍裝,扛著一支槍,必須是機關槍,步槍不過隱,一掃撂倒一大片別提多威風。”
幺妹聽我在那里海闊天空地瞎吹,都聽得入了神,她提醒我:“你還要娶媳婦啊!”
我輕蔑地笑笑,告訴她:“我這一輩子也不娶媳婦。我要當兵打仗,哪有帶著媳婦的兵啊!”
幺妹想想,說:“也是,是沒有帶媳婦的兵。那你就不娶媳婦吧!”
我問幺妹:“你長大了最想干什么?”
她有點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說:“我想進城去瞧瞧。聽說城里人長得可漂亮了,城里有樓房、有汽車,還有戲班子……”
我問幺妹:“你看過電影嗎?”
“什么是電影?”她好奇地問道。
我有些不屑,傲慢地說:“你連電影都不知道啊,電影可好看了,我看過《渡江偵察記》、《紅日》、《董存瑞》。解放軍可勇敢了,打仗從來不怕死,董存瑞還用手托著炸藥包炸碉堡呢!”
“到底是城里好。”幺妹嘆了口氣說道:“我們鄉下人從來沒看過電影,等哪時有空了,我進城,你也帶我去看看電影。”
我拍著胸膊保證:“你哪回上城里來,我帶你去看電影”。
幺妹的臉上透露出向往的神情。
我經常讓幺妹帶著我到林子里去轉。我有一個彈弓,是我用一支鋼筆和同班男生換的。我常用彈弓打鳥,但總是不能夠中的。“我要是有支汽槍就好了。”我告訴幺妹:“用汽槍打鳥一打一個準。”她驚訝地說:“你還用槍打鳥啊,我們這兒是不興打鳥的。鳥兒飛來飛去,自由自在,我頂喜歡它們,你要用槍打死它們,太可惜了。”
我自信地說:“用槍打鳥是練槍法,有一天我會當上解放軍的,當解放軍槍法不好可不行!”
幺妹聽了,不以為然地說:“你就不能打別的東西啊,為什么非要打鳥呢?”
我也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暑假過得很快,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我打心眼里愛上了幺妹,愛上了這青山綠水。到了我該返城上學的時候了。臨別那天,父親怎么說我也不愿離去。為了留下來,我躲進了和幺妹時常談心的小棚子里。父親和二叔哪兒也找不到我。幺妹知道我在哪兒,帶著父親來到小棚子。我死躲在里面不愿出來,不管父親好言相勸還是威脅,我總不肯走。父親生氣了,警告我說,如果再不回去,他就撂下我一個人走了。幺妹也來勸我:“虎子,跟大爹回去吧!明年暑假你再來,我帶你去捉魚。”我還是不情愿離去,最后父親生拉硬拽,把我拖上了車。我哭哭啼啼。車快開的時候,幺妹從手邊的小竹籃里拿出幾個煮雞蛋,塞到我的衣兜里,囑咐我說:“虎子,明年暑假再來啊!”我含淚點了點頭。車開了,我從駕駛倉里向后回望,看到幺妹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在接下來的那些年里,父親忙于工作,無暇帶我再回老家,我也忙于學業和功課,始終沒有機會再回去。轉眼間,七八年過去了,這期間,二叔倒是上城里來過幾次,每回都要到我家歇歇腳,但總沒有帶幺妹來。我問起幺妹,二叔總是笑呵呵地說:“她讓我給你捎來幾個梨。家里忙啊,她上學了,還要喂豬喂雞,實在抽不出空來。她也想見見你,只怕你這個城里弟弟認不出她來啰。”
我十六歲那年,聽父親說幺妹被許給了鄰村的一個小伙子。幺妹已經十八歲了,在農村也到了找個人家的時候。我這時忙于高考,已不能回老家給幺妹賀喜,只好托上城來的二叔給她捎去一條紗巾,并囑托二叔告訴幺妹,啥時有空到城里來,我帶她去看電影。二叔還是笑呵呵地說:“一定,一定,她還惦記著你呢!”
那年冬天,幺妹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