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慶東,著名學者,北京大學中文系副教授。主要從事中國現代文學史研究、魯迅研究及思想文化批評等,著有《47樓207》《誰主沉浮》《超越雅俗》等,深受讀者喜愛。以下是孔慶東先生在解放軍總醫院一次論壇所作報告記錄。
各位天使:
大家好!在這種場合做講座,我還是第一次。所以我誠惶誠恐:一是知識上的,二是身體上的。我覺得普通人在醫生面前就像是任其宰割的羔羊。當我們坐在一個小板凳上,醫生說:“張開嘴,把衣服掀起來。”這時你會覺得知識呀尊嚴呀都沒什么用。現在我在這里講醫學,簡直就是班門弄斧。如同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初中小女生來到農村,把大娘大嬸集合起來說:“我給你們講講計劃生育常識。”那些大娘大嬸肯定會哄堂大笑,說:“你這娃娃還沒找婆家呢,就講起生娃娃的事兒來了!還是我們給你講講吧。”不過我想外行講話恐怕也有其特點——坦白、便利。他不會蒙人,將一切袒露在眾人面前,誰都可以糾正。今天我不講我擅長的文學、文化和藝術,而是不知天高地厚地講講醫學問題,主要是想找出我們彼此相通的價值體系。
科學與非科學一樣,只不過是通往真理的一座橋梁
現在一說科學,人們就肅然起敬,仿佛科學是一種很嚇人的東西,以至于“非科學”“反科學”都成了一項罪名。這正是中國人對科學理解的最大謬誤所在。在很多發達國家,科學不過是一個很普通的名詞,沒那么神秘。科學與“非科學”“反科學”在哲學意義上應該是平等的。“反科學”是一種態度,不是一種罪過。真正的科學態度恰恰是存疑的態度,是對那些我們不能說的問題保持沉默,并尊重別人的探索。
科學不是天然的真理,科學與“非科學”一樣,只不過是通往真理的一座橋梁。在科學這個詞還沒有出現的年代,我們人類照樣生存了幾十萬年,照樣能獲得真理,而那個時候獲得的真理我們今天仍沒超越。根據哲學家雅思貝爾斯的觀點,人類文化有一個“軸心時代”。在公元前5世紀左右,人類最基本的文明智慧都已產生。在中國,以孔子、老子為代表;在印度,以喬達摩·悉達多為代表;在古希臘,以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為代表。我們今天仍籠罩在他們的光環里。
不要以為“科學”這個詞產生了,之后的人類就全在往好的方向走。這要看你怎么看。當你看到城市的高樓大廈越來越多時,你怎么評價?你可能會說:“這是我們經濟進步了,國家繁榮富強了。”憑什么高樓大廈多了就象征著經濟繁榮?當你捫心自問的時候你會心虛:“我的知識是從哪兒來的呢?”當你反思的時候你會流汗:“我竟然一點獨立思考的能力都沒有!”那么我們如何評定這是一個沒有獨立人格的人呢?因為他不會回到歷史中仔細剖析事物的來龍去脈,像醫生尋找每一根血管那樣去尋找事物之間的聯系。
很多學醫的人在接觸了活生生的人體、活生生的血管后,會開始想到人文科學的問題。這時他會意識到如果把這些覺悟用到人文科學上該有多么大的收獲。魯迅也好,郭沫若也好,一定也曾有過這樣的覺悟,他們才轉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我們從中學課本中學習過魯迅的《藤野先生》。后來,藤野先生得知他教過的學生里有一個人成為中國的大文豪,他非常高興,寫了一篇文章來回憶魯迅。他回憶說魯迅的人體血管圖畫得比較美觀,話里的意思就是魯迅畫得不對,真實的血管不應該是這個樣子。魯迅想把血管畫得好看一點,其實在解剖人體的過程中,他對人體的覺悟就上升到了精神方面。
醫學不是一個簡單的學科,它是文化,是政治
回到技術層面,醫生是怎么看病的?盡管現在科技發達了,但醫生看病仍沒逃脫望、聞、問、切這四個字,所有醫療設備的發明都不過是這四個字的延伸。凝視、旁觀、探尋,最后找到要害,給出解決方案。正因為我們有這樣一套程序,病人才相信醫生。那么醫生相信誰呢?為什么我們要謹慎?因為我們背后沒有更令人相信的人了。眾所周知,錯誤是難免的,你越身在高處就越明白錯誤是難免的。這也是醫生都要宣誓的原因。你們所從事的是與道德聯系最緊密的一種職業,它直接關系到人的生命。正因為此,我們才把醫生叫做天使。
講到“望、聞、問、切”,就有一個“看”的問題。為什么病人在醫生面前感到自己像羔羊一樣?這是通過“看”這個動作構成的。根據后現代理論,“看”是一種權力。我們隨口所說的“看病”只是一種習慣。“你干什么去?”“我看病去。”還有人說:“我看大夫去。”這都是托詞,實際上是大夫看你。到了醫院,你低眉順眼的,巴望著大夫好好看看你。一位東北的副廠長來到醫院,醫生看了看說他只能活幾個月了。后來,他又找了一位醫生。醫生說:“你什么病都沒有。”這個人本來都起不來了,是家人用擔架把他抬到醫院的。聽了大夫這句話,他一下子跳了起來。大夫為什么會診斷錯誤呢?這肯定不是他道德上的原因,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們知道,醫生看病采用的是近似分類法,就是把看到的一些癥狀往腦袋中的“小格格”里歸類。在這個過程中,醫生有了主觀上的參與。所以醫學不是絕對的科學。有識之士也說過,我們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要從整體上考慮人。這背后涉及醫學觀、人生觀的問題。
大家可能知道,很多著名的政治家、文學家都是學醫出身,最著名的有孫中山、魯迅和郭沫若。這似乎已成為一種規律性現象。我的專業是現代文學,而現代文學的兩大“巨頭”——魯迅和郭沫若都曾經學過醫。為什么他們學著學著醫,就放下手術刀去寫文章了呢?文學作品也偏愛醫學題材,比如電視劇。你可以統計一下電視劇里有多少涉及醫學題材,又有多少牽扯到疾病和醫院。現代文學的開山之作《狂人日記》就是從一個醫學題材開始的。巴金的《第四病室》《寒夜》等知名著作都和疾病有關。
其實,醫學的思維、醫學的語言早就進入了文學,進入了日常生活。我們平時說的很多話都是從醫學語言轉變而來的,像“會診”“感冒”等。所以,醫學和文學這兩個學科是最接近的——它們都是“人學”。進一步講,它們又都是歷史學、哲學、社會學、心理學、政治學……醫學不是一個簡單的學科,它是文化,是政治。
治身體就是治靈魂,醫生是病人的絕對偶像
有一部老電影《春苗》,嚴肅地反思了醫學國家化這個問題,給人印象非常深刻。影片反映了文化大革命之前農村缺醫少藥的問題。在一家縣級醫院,農民的孩子生了病快要死了,大夫就是不給看。因為大夫正忙著搞科研,研究一種難以攻克的疾病。可是人民為什么要相信國家?因為國家給了人民福利。其中很重要的一條是醫學福利,這直接關系到他們的身家性命。西方國家的大醫院不以贏利為目的,但要保證醫生有比較高的收入。而在上世紀80年代的中國,社會上流傳著一句話——手術刀不如剃頭刀。
古人說:“不為良相,便為良醫。”醫學問題關乎國家命運,甚至古代的很多政治事件都和醫學有關系。《老殘游記》的作者是行醫之人,他特別提到一個敏感的問題,即大多數農民起義是從治病開始的,包括張角的黃巾軍起義、白蓮教起義等。到了現代,毛澤東說:“我們不僅僅是一個戰斗隊,還是一個工作隊、一個宣傳隊。我們解放軍的每個部隊都必須配備醫生,這個醫生不僅給戰士看病,主要是給老百姓看病。”
所以,醫學機構有雙重功能:治病和治國。有些人的思想工作別人做不通,唯獨醫生能做通。我有個同學住了幾天院,日后他總懷念住院那段時間。護士對他的態度稍微好點,甚至好中帶點訓斥,他都覺得很甜蜜。在他看來,護士穿著白大褂的形象特別美好。治身體就是治靈魂。醫生是病人的絕對偶像。
這樣看來,疾病既是個自然問題,也是個社會問題。我已沒機會當醫生了,但我知道當醫生就是修養自己的人格。職業沒高低之分,但有“方便”與“不方便”之分。佛教講究“方便法門”,而我覺得醫學和文學專業都是“方便法門”。但“方便法門”也有危險,它離天堂很近,離地獄也很近。所以這是一個高風險職業。醫學和文學都不是冷冰冰的技術,從根本上講它們都需要有滿腔熱血,表面上看很冷,心里卻火熱。
對待醫學,我們不能只看表面,而要用心去看。不是用技術的眼光,而是用超越的眼光。從佛家角度講,就是用佛眼來看人間的痛苦。禪宗講人生的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這是我們普通人的境界,看什么是什么;“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這時你能反思了,質疑了,有自己的觀點了,你看破了一些東西,并有所創造;“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這似乎跟第一個階段一樣,似乎又回去了,很平淡。但它是“否定之否定”,已達到武俠小說描述的“無招勝有招”地步。我們不一定能做得到,但我們應向往這樣的境界。向往這樣的境界,我們才能以健康、平常的心態去看待充滿疾病和痛苦的人間。
(摘自《健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