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喻原:1956年生于四川樂山,畢業于西南農學院,學茶葉專業。現居北京,供職于中國中小企業投資有限公司。大學畢業一年半之后,一直自謀職業,浪跡多處。譯著、自撰出版物良多,并因這種“外行”寫作榮膺2003年當代漢語貢獻獎。又,年近半百,無師自通,執筆作畫,好友為他籌辦畫展,畫作多被收藏;08年底,徑去置辦刻刀、木板,上手即有大收獲,寥寥數月,木刻作品上百,娛己樂友,眾皆稱賞。
采訪手記
聽說毛喻原先生做飯很有一手,我們跟他也比較熟悉,就大膽要求去他家里采訪,并吃上一碗他親手做的面條。要求得到滿足,我們非常期待,可是那天中午的面條并不太成功,有點咸。毛先生解釋說,由于是新創做法,發揮不穩定。他很抱歉,沒過幾天,就邀請我們去吃他最最拿手、備受好評的回鍋肉。這次果真沒有讓我們失望,比任何一家四川館子的味道都不差,就連那么普通的西葫蘆,他都炒得格外好吃。
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暗定了我的生活追求,就做個普通人,默默無聞地過一生,多好!做好普通人,你的生命所獲與生活樂趣并不亞于那些權貴大人物。
——毛喻原
做好普通人
——尋找“自我的內撐”
學習博覽:普通人有什么快樂?
毛喻原:人之常情的快樂,自然賦予的快樂,從容品賞時間、充分享受時間的快樂。
學習博覽:怎么做好普通人?
毛喻原:把很多事情都搞到一般的程度,把剩下的精力和時間轉入自己內心的追求或者個人的愛好。每個人的幸福、權利,以及追求幸福、權利的手段,都在自己手里。你的幸福與不幸福,你的完整與不完整,全都系于你的自覺、自力與自撐。
很多人害怕默默無聞,追求他人導向的所謂社會認同,這實質上是人生的悲劇。對于心理準備很充分、對自己有很深認識的人來說,他并不害怕,他覺得默默無聞的人生好得來、美得來無法形容。我害怕你們驚動我、打擾我,我一個人默默無聞地與源頭的恩寵、自然的養護、人文的熏陶待在一起,品賞時間的流逝,看看書、會會友,做自己喜歡做的,很好。
學習博覽:一個人總會需要社會、親人、朋友,至少要得到這些人的認可吧?
毛喻原:我不需要得到社會的認可,更不需要什么單位、領導和同事的認可,但最需要朋友認可。我寫文章,不需要什么大作家、宣傳部長來表揚,有朋友叫好我就高興。有朋友認可,你這個人就不會走向徹底的憂郁。
人有一個自我支撐的問題。支撐只有來源于自我,來源于生命自己產生的意志。除此以外,朋友、親人都是輔助的,只能給你撫慰和鼓勵。所以,生命要尋找“自我的內撐”。你必須準備自己跟自己生活在一塊、自己跟自己生活下去。
我認為人生最重要的問題,就是“怎么讓你一個人坐在黑暗里度過漫漫的長夜”。
接觸右派
——開始思考社會
學習博覽:你好像一直不肯與所謂主流合作。從什么時候意識到跟這個社會不對味兒,開始反叛?
毛喻原:真正覺悟,應該說是在初中末期開始的。學生時代,接觸的人無非是老師、同學和家長,基本接觸不到一些被邊緣化、甚至完全被隱蔽的人,比如所謂的“地富反壞右”。剛開始我也認為他們就是心懷鬼胎的壞人,面目猙獰,青面獠牙——書上是這么寫的,電影是這么演的,老師是這么告訴的。一旦有了面對面接觸的機會,卻發現很不一樣。
學習博覽:當時你接觸到什么人?
毛喻原:一個勞改犯。他就住我家對門,家里只有他和老父親。他大概30來歲,穿件黑色土布棉襖,剛從山上監獄釋放的,沒有事情做,總拉京胡,聽起來很悲涼。我對拉京胡很好奇,就去看,他看我是對門鄰居,就叫我進去坐,還給我倒水,就這么認識了。他跟我講他小時候的故事,勞改、勞教的故事,其他犯人的故事,通過他,我認識了很多右派。
我慢慢發現,這些“地富反壞右”對人很好,面貌并不猙獰,知識和經歷都很豐富。他們好像很有心眼,但不是壞心眼,是比較有人性的心眼。他們什么話都跟我講,包括監獄的事情,怎么犯罪,怎么判刑。他們不過是寫了一篇什么文章,說了幾句什么話,就給判了四五年、七八年。這是怎么回事呢?我覺得不對頭。
所以,我思考比一般同齡人要早。這些思考不是來自書本的東西,是來自生活的實踐,讓我很早認識到社會是多層次的。
朦朧初戀
——階級意識啟蒙
學習博覽:高中階段,在學校接受什么樣的教育?還有什么其他思考?
毛喻原:那個年代受到的教育是很左的,都是些保爾柯察金、卓婭和舒拉的故事,要么就是英雄小姐妹,叫人都要有偉大抱負。一個人談戀愛,你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覺得自己太渺小了。
我初中、高中都是學生干部,學校標兵。學習又好,政治又紅,會辦黑板報,刻鋼板,畫刊頭,做標語。這種人比一般的人對自己要求更高。當時有個女孩子喜歡我,我完全把自己控制住,覺得那是小資產階級情調、小知識分子的趣味。但是,通過認識那個女孩,我至少知道了社會的等級存在。
學習博覽:這個女孩跟社會等級存在有什么關系?
毛喻原:她父親是8815部隊的一個團長。團長在那個時候看來就是很大的官,縣團級嘛,就是縣長啊!我們家是一般工人家庭,在那么大的官面前,我有一種不愿流露的自卑感。
學習博覽:你上她們家去過嗎?
毛喻原:去過好幾次。我們四川人不愛吃帶魚的,因為四川只有海帶,沒有海魚。為什么我喜歡吃帶魚呢?就是在她家吃的,她家每星期可以做一次帶魚。
她家什么都有,蘋果、雞蛋、糖,一箱一箱的。那是70年代呀!唉呀,這么豐富!人家是按需分配,需要什么給配什么,甚至不需要的也給配上,共產主義社會呀。社會主義不是平等的嗎?為什么有這么大的差異呢?這使我真正認識到社會其實是分等級的。
優秀知青
——表面革命內心反叛
學習博覽:這種對真實社會的認識和思考對你后來的人生道路有什么樣的影響?
毛喻原:我很早就跟社會主動分離,似乎弄清楚了它的游戲規則——自覺你的游戲我玩不起!我是主動退出游戲的。
其實我當時很有條件走仕途的。到讀大學前,我的歷史檔案太漂亮了,都在承擔學習委員、班長、團支部書記、大批判組組長、三好學生、學習標兵、民兵連連長這樣的角色。
學習博覽:你高中畢業之后當知青了。
毛喻原:知青沒當兩個月就進小學校當教師,當校長了,然后團支部書記、民兵連副連長。實際上當時我已經完全拒絕這些東西了,可是人家看我的檔案,就總給這么安上。
學習博覽:你自己不爭取,可是各項條件具備,到時候該什么就安上什么了?
毛喻原:對。做知青的時候,我心里反抗,但表面上還是革命青年,愛學習、愛讀書,熱愛勞動,關心集體,對貧下中農特別友好。我手比較巧,栽秧一栽就會,踩水車上來就會踩,把農民都給比下去,他們覺得這個人肯定經常下鄉鍛煉勞動。
大隊書記對我印象很好,把我當成進步青年培養。入黨培養我第一批,公社教書缺老師第一個想到我。當知青不到三個月,我就到村小教書,教了將近三年,直到77年考上大學。
我的大學
——被人出賣遭到發配
學習博覽:您有一篇文章寫到大學時候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兩張大字報。
毛喻原:學校里面選舉區級人大代表,搞得動靜那個大。我那時候是幕后策劃,出點子。我們搞了一個“B52行動計劃”。突然某個早晨,整個學校走道、走廊上貼滿了彩色的大字報,全部用的是綠色紙張,沒有一張白紙。
最后,學生里面有些賣身求榮、要走仕途的,檢舉了我,說我是民主運動總后臺。我被校方認為是民主自由思想最嚴重的學生。這一屆畢業生是包分配的,但我受到了發配性處理。我本來就不喜歡被分配,正好不想在國家機關工作,我就想看靠自己能不能生存下去。
學習博覽:大學以后你就根本沒有服從分配?可是還是去了?
毛喻原:去了。那是出于孝道。
我母親是工人,解放前7歲就當童工,后來一直干到退休。幾十年里面,她沒有曠過一次工,沒有請過一次假,就是那么一個母親。我們家三兄弟,只有我是大學畢業。77級大學生是很珍貴的,一般的工人家庭里出一個大學生是很榮耀的事情。把我供出來,本來是要在國家機關工作,可是我卻不服從分配。這對老人家是個沉重的打擊。她怎么能理解我的想法呢?可是我理解母親的痛苦。
我干事情
——雖是外行不讓內行
學習博覽:大學畢業后為了老母親去單位報道,然后很快又出來了。
毛喻原:我去了,我母親很高興。我說最多呆兩年,等于判我兩年徒刑。呆了一年半,桂林教育學院叫我馬上過去當老師,他們缺一個西方美術史老師。
學習博覽:你本科學的不是這個呀。
毛喻原:我學的是園藝系茶葉專業,和這個沒有關系。我搞中文、搞外語,人家說這是我學的專業,我說都不是,我是學園藝的,學茶葉的,他們都不相信。人家說,你要是專業的,就不得了了。
我對自己的定位,就是一個門外漢——木刻我是外行,繪畫我是外行,寫作我是外行,翻譯我是外行,學術也是外行,烹調也是外行。就是外行感覺才好呢——搞得不好可以原諒,萬一搞好了不就喜出望外嗎?
學習博覽:桂林教育學院的西方美術史老師你去教了嗎?
毛喻原:推薦我的那個朋友比較會吹,說我是專門研究西方美術史的,只需把西方美術十分之一的知識拿出來就足夠應付了。人家說,要試講一堂公開課。我帶了幾本西方美術史的書,在火車上翻了翻,就當備課。過去一講,一致認為我是專家,還說科班出身的就是不一樣。我要把這個講課的經歷寫篇小說,可以證明中國大學有多么虛弱。
當時那邊讓我回去跟單位做工作。如果單位同意放我,所有手續他們來辦,還同意把我妻子和我女兒的戶口遷過去。回到這邊,我湊了五百塊錢準備去行賄,到了領導辦公室,怎么說得出口嘛?總覺得有眼睛在盯著我,簡直無地自容。最后這個錢沒有送出去。領導跟我說,你還在這里給我們教三年書,三年之后,我們放你。
桂林這個事情沒成,剛好朋友陳樸在成都辦了一個函授大學,我就過去了。四川函大當年相當有名。全國各地很多青年,不愿意在單位干的,都像奔延安一樣,投奔那里去了。
內刊編輯
——默默無聞的工作
學習博覽:您現在這份工作,我們總有些好奇,到底是做什么,在一個什么樣的公司?
毛喻原:我是95年到北京的,在朋友陳建的公司一直做到現在。
當時我在成都給一個書商編《比爾·蓋茨傳》,陳建晚上打電話到我在樂山的家里,叫我馬上去北京。我說如果去做生意就免了。他說誰讓你做生意呢?我說干什么呢?他說干文化,我說行。他叫我快點過來。我說一個月以后可以嗎?他說不行,越快越好。
他讓我過來編一個大公司的內刊。編刊是我喜歡的,哪怕是內刊。他撥了15萬給我裝修辦公室,我覺得太多了,5萬就夠了。內刊的編制除了我還有三個人——我還可以招三個員工。我說,我一個人就可以干。朋友的公司嘛,我幫他節約開支。
學習博覽:你沒有太高的物質上的要求。
毛喻原:只要夠就可以了,不能吃了上頓沒下頓。我沒有想到要買洋車、買大房子。我今生今世的物質追求就是“三基主義”:基本有吃、有穿、有住,另外一年有一兩次的旅游就夠了。每一天認真地活,最多是半年計劃、一年計劃,哪有什么五年計劃?每一天把它過好、過真實,就行了。
我背離人群和人事,更多地去看山、看水、看天、看地,我覺得天就很好看,云就是詩,藍天就是白紙,云朵就是韻文,這是多么美好的存在。你有這個心思就可以去讀,自然的山、自然的石。
高中生木匠的小閣樓
學習博覽:你現在搞木刻,板子都是買原色的,回來自己打磨、刷漆,做這些活兒,原來有基礎嗎?
毛喻原:沒有。不過我高中的時候就做過書架、床、茶幾,甚至想過以木匠為人生理想。
高一時,我就給自己搭了一個小閣樓,還做了一套家具。
那時我跟哥哥們住在一起,感到難堪、局促,就特別想有一個單獨的空間,自己看書、自己發呆。那個空間對我是一個天堂,好向往好向往,一想起這個事情,我的心都發顫。天天想,月月想,都成了心病。人的夢想,只要你夢得很厲害,就有辦法實現。你沒有實現,就意味著你這個夢想沒有夢到家;夢得發瘋、發慌的時候,就自有辦法。
我看樓上比較寬敞,地面到天花板很高,突發奇想:要搭一間小閣樓。我放暑假通過同學的家長找到一份挖石方的零工,掙錢買了木料和工具。施工的時候,由于我家住公家的房子,不敢被人發現,于是打洞、開天窗這樣的工作,都是晚上半夜三更一個人干出來的。小閣樓建好,我把它里里外外和家具都刷了綠色的油漆,弄成了一個綠茵茵的小天地,那種幸福感像蝴蝶泉水一樣汩汩的往外冒。
小閣樓給周圍的朋友帶來了很多歡樂,聚會聊天有地方了。這里成了一個讀書的根據地和“革命的搖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