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欄語:音樂評論中一個重要內容就是音樂會評論。原先本版有個欄目【現場播報】,望文生義,肯定是來自音樂會“現場”的“聲音”。讀者反映,還是應該在欄目名稱上淡化一般新聞報道的味道,突出“評論”的特征?!拘瞧谠u點】力圖強化“星期”和“評點”,一是時效性,一是點擊性。音樂舞臺豐富多彩,我們聽到的、說到的只是一個“點”,愿這個“點”牽成“線”、鋪開“面”,為音樂生活帶來一種新鮮活力與生動精彩。

但凡熟悉中國愛樂樂團將近十年成長史的人都很清楚,這次由芬蘭指揮家奧科·卡姆指揮的布魯克納第四(浪漫)交響曲是該樂團第一次排演布魯克納,這聽起來難以令人置信,所以我在3月13日晚上中山音樂堂的音樂沒有奏響之前,竟然打了一個“激靈兒”——在此之前,有“中國最好樂團”之稱的“愛樂”竟然從未演出過布魯克納!
喜歡馬勒的愛樂者一般都會喜歡布魯克納,但是演奏布魯克納可不像演奏馬勒那么“容易”討好!換句話說,排演馬勒不僅可以激發樂手的演奏熱情,而且對提升樂隊水平也能夠起到“以賽帶練”事半功倍的作用;演奏布魯克納則非需要保持穩健的控制力和嚴密的合成度方可略窺堂奧,更何況往深度與高處的進發每行一步都極為艱難。對于年輕的中國樂手來說,不僅要理解布魯克納音樂觀念中占據主導位置的基督教因素,還需對作曲家將教堂管風琴音響以管弦樂形態重現的聲音訴求,有一個起碼的感性認識。當然,中國愛樂的藝術總監余隆還有更高的標準。他認為交響樂團演奏布魯克納首先要做到“心到”、“意到”,沒有虔誠之心,沒有感恩之意,沒有注意力的高度集中,手上活兒再好,還是出不來布魯克納的意境。相對浪漫主義其他作品來說,布魯克納交響曲的哲學意味和宗教情懷更濃,如果不能整體把握,就會感到枯燥乏味。
經過十年磨煉的中國愛樂今天交出的布魯克納成績能夠令人滿意嗎?答案的核心首先在于對奧科·卡姆音樂詮釋風格的認同。我不諱言卡姆是我最喜歡的在世指揮家之一,他的貝多芬和西貝柳斯甚至馬勒非常合我心意。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象不出他的布魯克納會呈現怎樣的狀貌,因為我還沒發現哪一位指揮家在脾性上比他更像布魯克納。
正像我第一次聽卡姆指揮馬勒一樣,他的布魯克納一出聲,那熟悉的鮮活感便跳脫而出,很快就燃燒起樂天知足的熱忱。面對中國愛樂的年輕人,卡姆將布魯克納音樂中樸素的美感迅速傳遞到每個人心里,他把塑造的重點放在每個聲部的獨立表現中,讓樂手從內心深處享受到宗教的狂喜,那唯美的聲音既不矯情,也不浮夸,并且信心滿懷,自得其樂。我很驚訝我聽到一個并不嚴肅莊重的布魯克納,大概在他的全部交響曲中,只有這首標題為“浪漫”的第四才可以相對傾向一些“世俗”趣味吧?對于大多數在唱片中浸淫布魯克納經年的愛樂者來說,卡姆指揮中國愛樂屬于一種比較新鮮的演繹,余隆一直擔心的樂團“軟肋”被卡姆很智慧地避過去。他既讓樂手由衷感受到布魯克納的偉大,又將其音樂形態略加簡化,以“青春”的意象解讀“浪漫主義”的黃昏景色。
在我看來,卡姆對中國愛樂的意義并不在于演奏什么,詮釋什么,而是在他的引導下,樂手們能夠心態十分放松地熱愛音樂,享受音樂。以這場布魯克納為例,常常令人擔心的圓號在吹奏主題時完美無瑕,令人擊掌。長號、小號和木管的音色和表現力都有明顯的提升,弦樂的震音也更富層次,更有修養。奧科·卡姆不獨能點石成金,他所喚起的音樂精神將是經他言傳身教年輕樂手的長期財富。
綜上所述,中國愛樂“首演”布魯克納的成功似乎得自奧科·卡姆“獨辟蹊徑”的嘗試,我們卻不能說這樣的布魯克納不符合作曲家的本意。正像布魯克納在富特文格勒、切利比達凱、約胡姆、卡拉揚和海丁克諸人那里呈現不同境界一樣,偉大的經典作品總是為優秀解讀者提供無限接近真相的可能性。在中國愛樂的布魯克納“首演”之夜,卡姆無愧于他的音樂品位,中國愛樂也無愧于它的能力水準,它的年少勃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