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是一種心智活動,也是一種言語操作過程。文學作品的形式美,主要體現在語言文字上。一般說來,寫文章首先得合邏輯和語法,在準確的基礎上再求鮮明、生動。但在文藝作品中,“原本不使用‘現成的語言,它在進行中‘創造’語言”。為了增強語言的表現力,作品中常會出現突破語言規范和超越邏輯形式的句子,它們在文章之中,就如一把暗藏的鋸,直切神經末梢。
創新是語言意識中一股巨大的內驅力,所以才會有“作家被創新這條狗在屁股后面追得四處亂跑”的說法。在筆者看來,常見的創新形式主要涉及以下三個維度:
一、一個視角——還原觀看世界的方式
“年輕的時候是詩的時代,頭腦還沒有客觀化;而到了三十左右,外來的刺激日多,卻逼得逐漸客觀化、散文化了。”我們已經無法兒童,但卻可以對世界、對人生做出積極的改變——還原觀看世界的方式。回望自己的童年,啟發自己保持一份純凈的童心,抗拒世俗的污染,同時也看清自己心靈中一直未能成熟的部分,看清人類總體的幼稚與妨礙成熟的危機。
美國作家艾麗絲·沃克的視角是普通人沒有的,詩集《花朵在鼻尖聞著我》流露出非成年人似的熱情和童稚,“天空在我眼角盯著我、舞蹈在我骨頭活動著我、海洋在我頭上游著我、故事在我臂彎講述著我”,換了個視角,變了個世界,這也許正是她吸引我的地方。
發表于1924年12月的《秋夜》是魯迅散文作品之中經常引起討論的一篇,開頭的四個句子洋溢著巨大的新鮮感:“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一旦把它修剪成“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棗樹“或“后園墻外有兩株棗樹”,意趣大異,讀名將無法走進那個站在后園里近距離觀察這個神秘世界的成人孩童,他正向墻外轉移目光,經過一株棗樹,再經過一株棗樹,然后延展向一片“奇怪而高”的夜空。
要知道。過于注重概念化、邏輯化的語言,差一點剝奪盡我們懷疑與憂慮的權利,因為它企圖消除世界的暖昧性。而這樣的反視角,也許冒犯了我們已經具備的常識,但那輕盈的頑皮與迷惑同樣豐富且美麗著我們的世界,讓我們走向完整的生存。
二、一種意識——強化出色用宇(詞)的習慣
出色的用字(詞)源于清醒的語文意識,臧克家曾經說過:“下一個字像下一個棋子一樣,一個字有一個字的用處,決不能粗心的閉著眼睛隨處安置。敲好它的聲音,配好它的顏色,審好它的意義,給它找一個只有它才適宜的位置,把它安放下,安放好,安放牢,任誰看了只能贊嘆,都不能給它換掉。”用字,就是選擇一種最恰當的表達方式。這需要作家付出慘淡經營、刻意求新的努力。
1.詞性轉品
轉品,又叫“轉型”和“活用”。是改變詞性,故意把甲類詞當作乙類詞用的修辭方法。漢語的詞都有特定的詞性和語法功能。由于客觀事物的相連性,也由于作家運用的創造性,使得某個詞的詞性,在特定條件下能夠互相轉化。
《紅樓夢》庚辰本第十一回寫道:“寶玉聽說,便猴向鳳姐身上,立刻要牌。”這個活用的“猴”字生動地表現了寶玉像猴子一樣在鳳姐身上死糾活纏的情狀和嬌生慣養的性格。而程甲本修訂者竟把“猴”改成“挨”。這一改,不獨有悖于語法和事理,而且自然也就閹割了原有的新鮮感。
阿城的動詞,字字精當到位。王安憶說一他的《棋王》全是用“語言的骨骼架構起來的”,大抵是形容他用詞,尤其是動詞,切中肯綮。而在《遍地風流》里寫云南深峽中一山民跨越索道的情形,尤讓人印象深刻。不一說山民行動如何迅疾,而只是以“一路小過去”狀之。就完全獲得一種繪畫質感的美。“迅疾”是個概念,無形可窺。“一路小過去”則是訴諸視覺,有形可見。
詞性轉品的瞬間,文字非常生動,很準很瓷實也很有力。
2.量詞錯位
為了取得一種新穎別致的效果,在量詞的搭配上有意違背常規,將修飾限制甲事物的量詞借用過來修飾限制乙事物,這就叫量詞錯位,錯位后,往往具有妙不可言的修辭效果。
舒婷《楓葉》寫霜打過的楓葉:“這使我想起煤一個黃昏某一條林蔭,由某一朵欲言又止的小嘴/從我肩上,{圣輕吹去的那一抹夕照。”一般情況下稱“小嘴”為“朵”,那簡直是笑話。可在這種特定語境中卻恰到好處:以“朵”來修飾“小嘴”,便給人一種像花一樣的美感,它暗含一種微妙的比喻效果。喻體雖不出現,但它已隱含在量詞中。
洛夫《隨雨聲人山而不見雨》寫道:“下山/仍不見雨,三顆苦松子船著路標一直滾到我的腳前/伸手抓起/竟是一把鳥聲。”無形的“鳥聲”由于“把”的修飾而變得像實物一樣切實可“抓”。錯位的量詞具有一種使無形趨向有形的形象化作用。
3.超常搭配
超常搭配指兩個詞突破規范而在一起使用。兩個詞語的搭配與人們通常的搭配習慣不同,使語言避免了平板、直露、單一、常規的詞序組合,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了語言的彈性美。
李元洛《流花湖,留花湖》中敘述湖邊釣者的志趣:“與其說他們志在‘得魚’,還不如說他們在垂釣現代人緊張生活中短短的閑暇和小小的悲歡。”“閑暇”“悲歡”是一種情致和情緒,是虛的,“垂釣”是實的,虛實結合,就顯得新異、空靈,搖曳出一種特有的詩美來。
余華《十八歲出門遠行》:“這年我十八歲,我下巴上那幾根黃色的胡須迎風飄飄,那是第一批來這里定居的胡須,所以我格外珍重它們。”胡須“定居”在我臉上,是強調我已經長胡子了,其中又隱含著“我已經成熟了”的自豪心態。
在寫作過程中要刻意地、興味盎然地“咬文嚼字”,比較推敲。“有比較才有鑒別”,在比較中才能鑒別語言的美丑妍媸。精粗高下,并體會到精美語言的創造來之不易,從而強化自己的語言意識。
三、一捆矛盾——構建二律背反式的張力
語言的矛盾,是指一些互相矛盾對立的概念、判斷或者推理被十分巧妙地聯系在一起組合成超乎尋常文字、尋常文法以及尋常邏輯的新形式看似詭異實則能收到“音美以感耳”“形美以感目”“意美以感心”的效果。
當前“被”字句式走紅如“被自殺、被自愿、被增長、被幸福、被服從、被野蠻、被凋謝、被世故”等。“被時代”的來臨反映了當下時代很多普通人揮之不去的“被動性”命運透著個體的委屈與無奈。
電影劇本《辛德勒名單》(晨光、唐寧編譯):“黑壓壓的人群按次序擠進了車廂。”上車“按次序”卻是在“擠”看似選用的詞語前后矛盾但結合語境可感受到猶太人在死亡集中營里被納粹嚴格監管后內心有對死的恐懼和對生的向往。
魯迅在告別百草園時發出“其中似乎確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時卻是我的樂園(《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的感嘆。“似乎”與“確鑿”同時存在于一個句子這本身就很吊詭但緊隨而來的是巨大的語言張力。時隔多年后作者在記憶的慢車里穿梭往事拖曳而出重重疊疊面目模糊但隨著童年往事的被截取和呈現記憶又很快猶新有一種遺失的美好、陌生的熟悉。
密實的文字、密集的物象使得讀者的視線只能在這些看似矛盾、奇異的組合搭配上緩慢移動然而細品之下卻充滿了令人眩暈的狂喜。
值得指出的是:以上三個維度是語言創新的特殊形式。雖然可以還原觀看世界的方式、強化出色用字(詞)的習慣、構建二律背反式的張力,但必須符合題旨、情境、文體。否則拋卻真情實感“為賦新詞強說愁”拼湊冷僻字句,追求“橫空盤硬語”式的“奇崛險怪”的效果,過分雕琢怪異奇詭的語言,只是突出了自己本身,而對于作品形象、作品意境的創造,則是一種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