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族社會多元宗教信仰研究》序

廣西壯學研究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興起,九十年代以后,逐步從民間文學研究擴大為民族學研 究。新世紀以來,壯學又從民族學拓展到宗教學及其他學科,日益豐富多彩。黃桂秋教授便 是最早從民族學出發,把視線投向廣西民族民間宗教的壯族學者之一。他是《壯族麼經布洛 陀影印譯注》編委會的核心成員,又較早赴田陽敢壯山考察,撰寫出《壯族麼文化研究》專 著及若干論文,把麼教文化重建的信息傳布出去。布洛陀文化能引起全社會強烈關注,黃教 授在其中起了重要推動作用。如今黃教授的壯族宗教研究覆蓋面越來越寬。他在多年積累的 基礎上完成的新書《壯族社會多元宗教信仰研究》,包括了壯族幾種主要的信仰,即:巫覡 信仰、麼教信仰、師公信仰、道公信仰,以及龍母信仰等,對壯族宗教作了全方位的闡述, 并跟蹤到最近數年的新動態,這需要精力的極大專注和投入,對此我甚為欽佩。從書中可以 看出黃教授在文獻資料的掌握上和田野調查的工作上都下了很大的功夫,所以此書內容充實 ,具體生動,論證有力,是一部學術份量很重的好書。黃教授多年從事于廣西少數民族古籍 文獻整理研究工作,又在民族學田野調查上訓練有素,所以能將文獻資料與現實資料結合起 來。黃教授運用宗教社會學的理論,化大氣力于壯族宗教實際狀況的調研與論述。書中既有 某類宗教中心地區與輻射地區的綜合概述,又有某州某鎮某鄉某村的個案調查,還有家庭、 個人的典型資料,把普遍與個別結合起來,把宗教之間的互涵關系展示出來,使讀者對于壯 族宗教的整體面貌和最具代表性的事象留下深刻印象。

更為難能可貴的是,黃教授在觀點和方法上多有綜合創新。其一,從壯語言文字、農耕稻作 文化、宗教信仰文化、歌謠文化四個方面揭示壯族文化特質;其二,指出研究壯族民間宗教文化的價值,在學術上可以推動民族宗教學學科體系建設,在實 際工作上為構建和諧社會提供理論支持;其三,引入信仰文化生態的理論方法,著眼于揭示 多元宗教互滲共生的良性宗教生態,從全新的角度看壯族民間宗教的多樣性與混合性。書中 還有許多創新,恕我無法一一列舉。

壯族宗教研究正在開拓前進。據我所知,在綜合研究上,中央民族大學梁庭望教授和廣西師 范學院的黃桂秋教授走在前面,做出了重要貢獻。他們的研究克服了許多困難,尤其是他們 能以高度的責任心和理論的勇氣,進行觀念的創新,從而使宗教學在廣西逐步發展起來。一 是脫出“宗教鴉片論”的窠臼,從“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的角度看待宗教;二是破除“ 封建迷信”的偏見,從弘揚民族文化的高度看待壯族民間宗教。他們的著作,體現了解放思 想、實事求是、與時俱進、勇于開創的精神。

不過,壯族民間宗教研究尚未引起全社會應有的重視,宗教學界對它的認知程度遠不如薩滿 教,這種狀況應該改變。中國少數民族宗教有幾種類型:一類是全民基本信仰一種世界宗教 ,如十個穆斯林民族信仰伊斯蘭教,藏族信仰藏傳佛教,傣族信仰南傳佛教;一類是信仰某 種民族特色宗教,兼信其他,如北方許多民族在普遍信仰薩滿教的同時兼信佛教、基督教, 南方的民族有畢摩教、東巴教,并摻雜佛、道教;一類是在信仰原生型民族民間宗教的基礎 上,同時信仰幾種混合型宗教,諸教并立共存,難分主次,體現出兼容并蓄的特色。這最后 一類中,壯族是最為典型的。壯族宗教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是中華民族宗教模式的縮影。中國宗教以敬天法祖為基礎性信仰,同時諸種宗教大體上能和平共處,并沒有出現一教坐大、 統制眾教的情況,被稱為“宗教的聯合國”;我則稱為“宗教文化多元通和模式”,它可以 與亞伯拉罕三大—神教模式、印度教多神—教模式并列為三,有其獨特的價值。壯族宗 教 是中國宗教多元通和模式在民族地區的典型表現之一,“壯族經驗”是“中國經驗”的重要 組成部分。由于它體現了“族教和諧、多元互補”的現代文明發展方向,從而具有非同一般 的意義,不僅不應當受到歧視與忽略,還應當加倍予以重視與研究。認真研究這種宗教文化 生態的內在機制和社會文化功能,把壯族經驗的普遍價值揭示出來,這將有益于發揮宗教在 促進經濟社會發展中的積極作用,也有利于實現各民族文化權利的平等,促進民族團結和進 步。壯族是中國最大的少數民族,是廣西的自治民族,它有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也積累 了與 其他民族友好相處、互學互助的豐富經驗。廣西地區一向是民族團結、宗教和睦的典范;近 些年經濟社會發展速度明顯加快,成為中國向東南亞開放的窗口,同時它的特色文化也會有 一個更大的繁榮興旺。廣西宗教文化是壯族的精神家園,是中國文化資源和文化軟實力的有 機組成部分,理應受到社會各界的尊重。研究它會使我們擴大視野、增加智慧,豐富宗教學 的內容,更深刻理解中華民族文化“美美與共”的多姿多彩。這幾年中央民族大學宗教學專 業的老師們聯合校內外學者正在努力建設民族宗教學這門新學科,已有初步成果。民族宗教 學的進一步成長壯大,有賴于各民族宗教學者之間的合作,有賴于不同類型民族宗教研究的 蓬勃開展和眾多研究成果的匯合融通。黃桂秋教授的新書自覺把民族學與宗教學結合起來, 用民族宗教的“壯族模式”和“壯族經驗”充實了民族宗教學的內涵,這是使我特別欣慰的 地方。我希望宗教學界有更多的學者關心壯族宗教,它將使我國的宗教學在不斷拓寬的多樣 性比較研究中更健康地向前發展。

成果與學者評介(作者牟鐘鑒,系中國宗教學會副會長,中國孔子基金會顧問,國際儒學聯合會理事 ,中央民族大學哲學與宗教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100081)

〔責任編輯:劉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