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雄
摘要:《自題小像》是魯迅先生晚年特別欣賞并重新題寫的一首絕句,但因其題記中“二十一歲時作”未指明是實年齡,還是虛年齡,致使該詩寫作時間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本文在收集魯迅先生自己填寫的一些可信資料和對一些研究結論質疑的基礎上,得出了先生用實際年齡計歲的結論。同時又輔之以他受自己不幸婚姻的影響和受積極的民主革命運動的感召等兩方面的內容,進而確立了《自題小像》一詩的寫作時間。
關鍵詞:魯迅 自題小像 寫作時間
靈臺無計逃神矢,風雨如磐暗故園。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
這是魯迅早期所作的一首詩,也是他晚年特別欣賞并重新題寫的一首絕句。由于作者未指出題記中的“二十一歲”是虛年齡,還是實年齡,致使人們對該詩的寫作時間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單演義在《〈自題小像〉的寫作時間及其他》(見山東師院聊城分院中文系編《魯迅作品初探》)一文中,認為該詩作于1901年2月至1902年2月間。其理由為:
一是根據魯迅1931年在附記中自題的“二十一歲時作”,且進一步指出,先生的自算年歲都是按中國年歲與公元計算的,即認為魯迅的自算年歲都是以虛歲計算的。
從這點上看,單先生的結論難免有幾分武斷。這是因為:1902年魯迅留學日本后,他在《清國留學生會館第一次報告》的《同瀛錄》里,自己填寫的略歷是:“周樹仁,豫才,二十(歲),浙江紹興,(清)光緒二十八(1902)年三月(陰歷),南洋官費,弘文學院普通科?!北娝苤?魯迅生于1881年9月25日(陰歷8月初3),到1901年9月25日即是實足的二十歲,更不用說延至1902年的3月(陰歷)了。同時他還在1904年6月1日自填的“學歷履歷書”中寫道:“明治三十五年(1902)四月——同三十七年(1904)四月東京私立弘文學院入學速成普通科卒業。清國留學生周樹人,二十二歲(這是按實際年齡計歲的——引者)?!?/p>
由上可知,魯迅在留學期間是采用實齡計歲和陰歷紀年的。這就從根本上否認了“魯迅的自算年歲都是按中國年歲與公元計算的”這一說法。另外,周作人也說:“《自題小像》詩,我相信不是一九O一年作的,因為這一年他還未畢業,我不曾見到他著作這種詩?!?/p>
二是根據當時祖國的召喚,魯迅在南京時對飽受侵略的祖國有強烈的救國熱情。誠然,魯迅在南京時,確實有愛國之心和報國之志,努力學習新學,積極尋求救國之道,但其所受的主要是嚴復、康有為、梁啟超等改良派的理論和主張的影響。他哪能領略到“驅除韃虜,恢復中華”所蘊含的豪邁呢?哪能寫出“我以我血薦軒轅”的詩句呢?綜上所述,單先生的結論是值得商榷的。
除此而外,王士菁先生主張該詩作于1904年,段國超先生主張寫于1906年。雖然這是一個學術問題,可以各抒己見,但魯迅“二十一歲時作,五十一歲時寫之,時辛未二月十六日也”的題記是其它任何證據都不能推翻的事實,同時唐弢同志也說過:“魯迅記憶力很強,二十一歲是不會錯的?!彪m然魯迅的摯友許壽裳在《亡友魯迅印象記》中說:1904年8月魯迅去仙臺學醫,“別后,他寄給我一張照片,后面題著一首七絕詩,有‘我以我血薦軒轅之句……”,就認為該詩寫于1904年。那么,我們是堅持魯迅自己的題記呢,還是去聽信別人的記述呢?更何況我們還不能肯定寄照片之年就是魯迅作詩之年。而主張該詩作于1906年者,從根本上否認了魯迅的題記,另辟蹊徑而不能自圓其說,這是沒有多大依據的。
通過對以上幾說的質疑和考辨,我們認為,魯迅《自題小像》一詩作于1902年9月25日前后(也許有幾天的出入,相信先生是不會太在意的)。為能求教于廣大專家和讀者,在此冒昧地將立論的根據作一簡要的介紹。
一是根據先生自題“二十一歲時作”。前面我們已經說過,先生生于1881年9月25日,且在留學期間的自算年歲都是按實際年齡計算的。這樣推算下去,“二十一歲”即是1902年9月25日前后。
二是受先生不幸婚姻的影響。許壽裳在《我所認識的魯迅·懷舊》一文中評價該詩時說:“首句說留學外邦所受刺激之深,……”在我們看來,這里的“刺激”,一方面來自當時積極的民主革命運動;另一方面是受他與朱安的不幸婚事的影響。以前,人們在談該詩的寫作時間時,欣然接受民主革命運動一說而反對不幸婚事這一觀點,但據詩的內容和魯迅當時的處境看來,魯迅的不幸婚姻是造成他寫這首詩的重要原因。“1899年她(魯瑞,魯迅的母親——引者)一決定不再考慮琴姑了,就馬上通過房下妯娌說媒,硬把藍太太(魯迅叔祖周玉田的夫人,謙少奶奶的婆母)娘家的內侄孫女朱安(未進學堂,纏小足的姑娘——引者)許配給魯迅?!泵鎸@樁不以感情作為基礎的婚事,面對這個與自己沒有共同語言的未婚妻子,魯迅的內心是十分痛苦的,但他作為一個大孝子,又“不想把自己的婚姻問題,造成母親的再度傷心,勉強就默認了下來。魯迅在難違母命的情況下,提出了要朱安放足進學,自己就到日本留學去了。”由這段話我們不難看出:魯迅對家庭包辦的這樁婚事是極其不滿的。因苦于種種原因,他只好背著沉重的包袱到日本,想借拖延時間來擺脫這樁婚事。然而,就在他1902年4月到達日本后不久,家中就給他寫信,估計又談及了他的婚事問題,因為魯迅在回信中又無奈地提出了要朱安放足和念書的要求。在這種自己不愿意又難違母命的情況下,魯迅內心受到的刺激、傷害是可想而知的了。難怪他會說出:“當時正是革命時代,以為自己死無定期,母親愿意有個人陪伴,也就隨她去了”的怨憤之詞。
三是受積極的民主革命運動的感召。1902年,魯迅到達日本后,由于他本人有較高的戰斗熱情,再加上當時蓬勃興起的諸如“中夏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反清革命運動”等活動,讓他認識了章太炎、孫中山等革命民主派領導,同時還積極去“赴會館、往集會、聽演講”。在這里,他接受了自由、民主等進步思想,積極探索振興祖國的道路。正因為有了不幸婚事的苦惱和新興革命運動的感召,所以魯迅才在“靈臺無計逃神矢”、“寄意寒星荃不察”和“風雨如磐暗故園”的現實面前,吐出“我以我血薦軒轅”的慷慨獻身之辭,傳達了他愿犧牲個人的幸福甚至生命,全身心投入斗爭的決心。正因為有了這兩種刺激的夾擊,魯迅在21歲生日之際,即1902年9月25日前后,寫下《自題小像》這首膾炙人口的抒懷之作,是完全可能的。
參考文獻:
[1] 鄭心伶,《魯迅詩淺析》,花山文藝出版社出版,1985年
[2] 倪墨炎,《魯迅舊詩淺說》(增訂本),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1987年
[3] 《魯迅家事》(修訂本),教育科學出版社出版,1998年
[4] 馬蹄疾,《魯迅和他的同時代人·魯迅和朱安》(上卷),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1985年
[5] 王得后,《〈兩地書〉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19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