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 鏑
茅于軾先生有志于“為富人說話,替窮人辦事”。這讓人很難理解。因為就常識而言,為一方辦事,就必為這一方說話的。古語也有“孝當竭力,忠則盡命”的說法,語出蒙學《千字文》。在“國學”日昌的今天,大概小孩子也是懂得的。當然,茅先生不是小孩子,而是一位老者,不能以蒙學中的道理來要求,這也是自然的。但是,一邊為這一方辦事,一邊又為仇方、敵方或者別一個什么方說話,或者,一邊為一方說話,同時又為另一方(悄悄地,或者公開地、大張旗鼓地)辦事,總感覺有點……至少是說話不專心,或者辦事不盡心。反正感覺不對勁。
當然,這不對勁是純粹從字面上摳來的,而要理解一句話,理解一個人說這話的真意,是非有實際例子不可的。嗚呼!解文其難矣,這大概屬于造物弄人吧。誰讓人是萬物之靈呢?文中覓義這樣的苦差事活該由人來做。
最近的例子,是茅先生主張廉租房不設私家廁所。這當然是在說話,但這主張真正實行起來可就成為辦事。茅先生到底是在說話呢還是在辦事?這狀況也反映出說話與辦事的區分之難。那么茅先生是在為誰說話為誰辦事呢?他對自己的主張有注解,說是設了私家廁所就極容易勾起有權有勢者(茅先生沒有單說是富人)的強占欲望,對窮人反而不利。他心目中窮人應該住的廉租房就是過去的筒子樓,不過已經隨著時光的推移有了改進,雖然廁所公共,但已有水沖,也已經有了自己的獨立廚房,所謂“與時俱進”者是也。他認為,這樣的房子有權有勢者當然不會覬覦,于是窮人可以安心住下去。而且他還給窮人勾畫了一幅美妙的藍圖:一旦窮人攢夠了錢,就恨不能馬上離開這個家,去買有廁所的房子住了。用一位網友的更簡潔的比喻來說,是給面包上吐口水,富人自然不會來搶,來拿,而餓極了的窮人則可以從容地、不緊不慢地將吐有口水的面包拿來,吃下,而窮人的腸胃是不怎么挑剔,也不該挑剔的,或許還借此鍛煉了抵抗細菌和病毒的能力,于窮人的好處大焉!依我看,這窮人也許還會頗為得意地沖著富人嘲諷地擠擠眼,說句“有本事你來吃啊!”
如此說來,茅先生可真是在為窮人辦事了!然而這又讓人不解。怕歹徒搶劫,所以好人都該穿得像叫花子;怕惡棍強奸,所以美女就得做整容變丑。而這又是為了人們好。這大概是“善良”的茅先生的邏輯。這樣的邏輯難道還不足以陷人于糊涂之境地嗎?
以不帶廁所的廉租房而論,這樣的房子有權有勢者(當然包括富人,因為誰也知道有權有勢者與富人有著怎樣的關系)仍然可以想辦法拿到,然后轉租給窮人,但卻抬高了租價,窮人仍然住不起,事實上又對窮人不利。也許這是茅先生“智者千慮之一失”吧!然而還有深意在。
茅先生自己承認,的確,“廉租房沒有私人廁所是歧視窮人”,但“市場經濟就是對窮人不利。有錢人什么都能做,沒錢什么也做不成。它是認錢不認人的。”“市場經濟能把餅做大,它的分配原則是誰創造的財富多,誰就得到更多的分配。”換句話說,窮人活該受窮,因為創造的財富少。如過去有一部電影里講的一句臺詞:“誰發家誰光榮,誰受窮誰狗熊”,也如電影中常出現的“滾,窮鬼!”這樣的臺詞所告訴我們的,也就是說,窮人遭歧視是對的,是正常的。于是,茅先生所一貫主張的“人權”里可能就不包括“免于受歧視的權力”了。可見這不是在為窮人說話和辦事。然而卻似乎并不,因為窮人到底是有地方住了,比之以前要好些了。這又像是在為窮人說話和辦事。
按茅先生的說法,市場經濟對窮人不利,而不搞市場經濟則不但富人完蛋,窮人會更慘(以廉租房而論,恐怕就是連獨立廚房也不會有,公共廁所也沒有水沖的了)。據說這是經過試驗,并經茅先生解讀過實驗數據的(我們也不知道茅先生是在哪兒、調動了多少紙人紙馬做的試驗)。所以,為市場經濟這個致人于窮富兩極的原因說話,是茅先生所堅持不懈的,同時,對市場經濟所造成的結果又稍加修正,于窮人稍有彌補,又是茅先生所當的責任。不反原因,只修結果,兩權相較,只能如此!兩頭不得罪,穩妥得很!
假設生活水平隨時間的變化而呈一次函數y=ax+b,又如果在某一歷史起點——就比如茅先生所說的計劃經濟大家都“窮”的時代吧——大家的生活水平都是b,那么,市場經濟以后,“創造財富多”的富人的生活水平的系數a就要遠大于“創造財富少”,甚至不怎么“創造財富”的窮人的a。也就是說窮人分得的餅會越來越小,貧富差距會越來越大!茅先生是搞經濟學的,專門擺弄公式和數字,不知道這個一次函數概括得對不對,按照直觀,大概不止是一次函數了吧?于是在事實面前,茅先生所一貫主張的“平等”里也就沒有了“經濟平等”,他的“人權”里也沒有了“免于時常感受被時代拋棄的恐懼的權利”。于是對于絕大多數想通過市場經濟爭得平等權利和地位的人們來說,茅先生的辦法終于還是無法,茅先生的經濟學終于還是無解。
茅先生是認為計劃經濟十惡不赦因而堅決反對計劃經濟的。那么窮人住上無廁廉租房以后會是怎樣一種狀況呢?筒子樓是人們過去住過的,那是計劃經濟時代常有的。鄰里之間頻繁串門,相互走動,一家做飯滿樓飄香,各家做飯相互品嘗,平常沒事打撲克下象棋嚼舌頭,為某人便后不沖廁所而慪氣,為爭方寸之地而打架,等等。現在的電影里也還能經常看到。難道茅先生又要讓人們回到計劃經濟時代嗎?或者是要人們產生對于計劃經濟的聯想嗎?就不怕住在筒子樓里的人們“反思”點什么嗎?這大概又是茅先生“智者千慮之一失”。
其實,茅先生的方案,就是魯迅先生所描寫的“爬”!茅先生給人們描繪了一幅美妙的圖畫,懸掛了一個美麗的前景:爬吧,只要誠實地去爬,一定會爬上幸福的臺階,雖然不必一定要享受富人們才能享受的生活。茅先生辦保姆學校培訓保姆,被表揚為是給窮人辦事。但因為保姆首先是富人之所需,故這又不能說單純是為了窮人,倒又像是為富人辦事。就算是為了窮人吧,可至今不見多少保姆“爬”到女主人的地位,當然,個別不講“職業道德”者“爬”到男主人床上,或者很“講道德”的男主人“爬”到保姆床上的,則有之。噫!自人猿相揖別,人類在私有制度下爬了幾千年,也深信“爬能致富”論,但是于大多數而言,還是不能爬入幸福之境。對這一狀況,茅先生自己坦白:無解,也不認為有解的必要。茅先生自己呢?他是不用爬的了。那太辛苦,他是早就可以登臺演講,出鏡風光的了。當然,從他自己所拋之腦后的馬克思主義的層面上看,他是直立地走著,還是爬在某些所謂的理論和觀念的僵尸上,還很難說!
近些日子來有一個事件在國內外被吵得沸沸揚揚——女服務員鄧玉嬌刺死鎮干部鄧貴大。鄧玉嬌是窮人,不窮不會到風月場所去“工作”;鄧貴大不僅有權有勢,而且是富人,因為他不差錢,而且錢還是他的武器,因為他竟用大疊的錢抽打鄧玉嬌的頭和臉。這個富人欲用錢買春,遭窮人鄧玉嬌拒絕,強行施暴卻偏偏運氣不濟而被刺死。對這一案件,很多很多人不但早已說話,而且也早已開始辦事了。卻不見說話與辦事的里手茅先生出來說話和辦事,而且依茅先生的理論,他該為富人鄧貴大說說話,為窮人鄧玉嬌辦辦事的!至于怎么個說法,怎么個辦法,人們是不太好為茅先生設計的,還得由茅先生自己出來講講!因為人們似乎比茅先生還無解。
為某一方面說話卻為另一方面辦事,這八成是靠不住的,頗有點像輕佻女子的腳踏兩只船,或者交際花在男人堆里的周旋。騎墻不踏實,搞不好會摔著;言行不一,也是做人之大忌。要人信他說的話呢?還是要人信他辦的事?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當然,也許這是只可哄哄小孩子的老教條,不合于當下,怕也不合于未來了吧!但總之,茅先生的“說話”與“辦事”,其令我等未開化之人糊涂也者,竟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