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品戰爭中的各色人生

與血腥暴力為伴　在生死之間徘徊

●本報駐墨西哥特派記者　王新萍　●本報特約記者　楊孝文

上世紀90年代，哥倫比亞卡里和梅德林販毒集團被掃蕩后，墨西哥販毒集團逐漸掌握了美國全部的毒品黑市交易。２００６年以來，墨西哥政府集全國之力展開大規模掃毒戰,販毒與反毒的血腥較量迄今已造成全國1.3萬人喪生。政府與販毒集團的生死對決成為這個拉美大國最令人揪心的政治難題。

阿維拉

古斯曼

埃斯科貝多

梅迪納

多名蒙面槍手正面襲擊，單身女律師當場倒地。這是今年8月9日發生在墨西哥蒙特雷一家商場里真實的一幕。在眾目睽睽之下，槍手對準女律師的頭部開了最后一槍，然后揚長而去。死去的女律師名叫西爾維亞·拉奎納爾·維拉努瓦，她以為多名毒販辯護而備受爭議。自墨西哥的反毒戰爭2006年打響以來，這種血濺當場的慘劇幾乎每天都在墨西哥上演。在這場當今世界上最驚心動魄的毒品戰爭中,無數人演繹著他們或囂張、或混亂、或無奈的人生……

若問墨西哥政府現在最想抓住的毒梟是誰？毫無疑問，當然是現年51歲的“矮胖子”古斯曼。古斯曼掌控的西納羅亞販毒集團每年往美國運去價值幾十億美元的毒品，美國官方對他的懸賞高達500萬美元。頗具諷刺意味的是，2008年《福布斯》富豪榜上，古斯曼的資產全球排名第701位，其毒品網絡價值10億美元，而且他的資產也未因金融危機縮水。

在墨西哥警方看來，古斯曼意志堅定，反應能力超群，且具有超強領導力，懂得用合適的方式控制其周邊。他往往以保護者的形象出現，讓身邊的人對他產生莫名的信任。但對于背叛者，他也絕不寬容。古斯曼深知小不忍則亂大謀，他精于算計，即便等待很長時間，也會利用對手的弱點，在最恰當的時機給予對方最致命的一擊。古斯曼雖然執著，卻有節制，一切行動都以鞏固其毒品王國為目標，因此，他讓周圍的人對他既怕又敬。

1993年，古斯曼因謀殺和販毒入獄。然而，即便在獄中，他的毒品王國依舊在自己掌握之中。花錢買通獄警后，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安排妻子來監獄相聚；安排人員到監獄與他舉行“商務會談”。2001年，古斯曼從看守森嚴的墨西哥哈里斯科“大橋”監獄成功越獄。據稱正是獄警用運送衣物的洗衣車把他偷運出去的，其時正值美國打算引渡他。墨方高層震怒之下，70多名監獄警察和官員被捕。古斯曼后來透露，在獄中他“打點”獄方上下，一個月就花了500萬美元。

綁架、行賄、販毒、越獄……西納羅亞州媒體說，這位“英雄人物”的存在，恰恰反襯出警察部門和其他政府職能部門是多么的無能，因為成功越獄后，墨西哥政府再也沒能將其抓捕歸案。之后，古斯曼挑起了蔓延墨西哥的一波殺戮，旨在控制運往美國的毒品市場，約7000人在這場殺戮中死亡。墨西哥警方認為，古斯曼應對至少2000人的死亡負直接責任。目前，墨西哥、美國、危地馬拉與洪都拉斯４國政府以及國際刑警組織都在追捕他。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個身高僅有1.55米的矮胖子竟成了墨西哥的傳奇，他的囂張故事在民間被津津樂道。據說2007年他回到家鄉，帶了10名保鏢上餐廳吃他最愛的牛排。他的手下沒收了在場40多名顧客的手機，以免有人通風報信。在享受了一頓美餐之后，古斯曼扔下一疊百元美鈔，走到門口后轉身告訴這些客人：“想吃什么隨便點，我埋單。”2005年，墨西哥警方在西部山區竊聽到他的通話，但派出200名軍事人員也未能抓到他。西納羅亞州自治大學教授雨果·阿基拉爾認為，古斯曼之所以能逍遙法外，除了他經常更換電話，行蹤不定外，還因為他對西納羅亞地區的人和文化都有著重要影響，“那里的人認為他是具有社會意義的土匪，就像俠盜羅賓漢一樣。他為城鎮的建設出力，還給墓地安裝照明設施。他就是西納羅亞民間故事的一部分。”

太平洋上的毒品女王

她風姿綽約，美艷動人。2008年墨西哥《至上報》資深記者胡里奧·斯切萊爾花了數月時間，每個星期都到墨西哥城北郊看守最嚴密的監獄里探望她一到兩次，與她在牢房附屬的廳里交談，保證這些對話除了他和她之外沒有別人聽到，而后成就了一部講述她傳奇經歷的書——《太平洋女王：到該講述的時候了》。她就是墨西哥女毒梟桑德拉·阿維拉。

在媒體公布的阿維拉的第一張照片上，青春貌美的阿維拉被一個戴大檐帽的墨西哥男子擁著，臉上還有一絲桀驁不馴的表情，頗具野性魅力。她告訴胡里奧，她生于那個充滿毒品與犯罪的世界，也長于這樣一個世界。墨西哥檢察機關后來也證實，她的叔叔米蓋爾·安赫爾·菲利克斯是上世紀80年代墨西哥販毒集團中的“教父”級人物，后因謀殺美國毒品管制局一名探員獲刑40年，至今仍在獄中。她的叔祖胡安·何塞·金特羅2007年初因毒品走私等罪名被指控，后被引渡至美國。就連她的母系家族在上世紀70年代也頗有名氣，不僅涉足海洛因走私，后來還開拓了可卡因市場。

墨西哥政府和美國毒品管制局花了很多年來追捕阿維拉，因為她被認為是哥倫比亞到美國這段海上毒品運輸線的關鍵人物，她也因這段運毒線路而得名——“太平洋女王”。在一個男性為主的毒品世界里，她優雅迷人、富可敵國。她和普通女性一樣熱愛珠寶，僅后來墨西哥檢察部門沒收的就有179件。她經常出入墨西哥城時尚街區的餐館和美容院，也正是這些“愛好”協助警方找到了她的下落——2007年9月在一家咖啡館外抓到了她。

46歲的阿維拉自己也承認，她的一生充滿著死亡。她的7個兄弟姐妹大多被人殺死在她的出生地——美墨邊境上的蒂華納。她的第一任丈夫何塞·路易斯是一名警察隊長。他們的兒子還不到1歲半時，何塞被人用匕首捅死。在阿維拉的記憶里，這是一個尊貴而勇猛的男人，走路帶著槍，身邊的隨從愿意為他而死，他也愿意為他們而亡。然而他最終遭到背叛，匕首從后背刺入了他的身體。阿維拉認為丈夫與警方、軍方以及政府的高層有著密切聯系，這些人給了他保護，但也制定了游戲規則，“何塞擋了別人的道兒”，所以才招來死亡。不過也有說法稱，何塞本身也涉嫌毒品交易，并用得來的錢給阿維拉在國外購買服飾和珠寶，為她在巴亞爾塔港等太平洋沿岸度假勝地購置海景公寓。

與阿維拉生活5年的第二任丈夫魯道夫也沒有更好的命運。他是檢察官，在國家反毒品研究所工作。然而他還有另一份“事業”，這點阿維拉也清楚。“他經營一家拖車公司，我知道他運的都是什么貨，但我不了解細節。”魯道夫最后也是遇刺身亡。幾年后，她15歲的兒子被綁架，18天之后，她用150萬美元贖回兒子。阿維拉認為警察與綁匪里應外合干下了這一票，因此她認為警察與罪犯毫無分別。不過，瘋狂的血腥與暴力遠未結束。即便在她有了“太平洋女王”這一綽號，身邊擁有無數保鏢之后，她的情人里戈貝爾托還是被人斬斷了雙臂。

這是一個殘酷的世界。阿維拉毫不否認自己與這個毒品王國的聯系。她親眼見證毒品網絡的建立，她與其中的販毒頭目交好。在這個世界里，她收獲了友誼與愛情，也因毒品而廣為人知。她說，就連“矮胖子”古斯曼也曾是她的座上賓。當時，她為另一名毒販頭子舉行生日會，不少毒販以及政府高官都來捧場，莊園的停車場上停滿了直升機和小飛機。

交付兒子被綁架時的贖金數額引起墨警方對阿維拉的注意，也招來最后對她的逮捕。阿維拉在獄中冷靜地總結說，她的生活不是仙女的童話故事，丈夫與情人的死讓她痛不欲生，政府將她獻祭于政治，販毒事業卻用她愛的人的死亡毀滅了她的一生。

最具爭議女律師遭暗殺

就在維拉努瓦于鬧市被槍殺的同一個月，墨西哥另一位知名律師在離開位于墨西哥城郊外的住所時，被殺手尾隨，喉嚨被割斷，一命嗚呼。這兩起謀殺事件使人們開始關注墨西哥一個特殊群體，即在墨西哥“掃毒戰”中非常重要、但常被忽視的律師們。

毒品案件的代理費十分誘人，一名墨西哥前法官說，毒販總是找那些具有特殊影響力的律師替他們打官司，而維拉努瓦就是其中的一個。56歲的維拉努瓦是單身媽媽，曾４次逃過暗殺，頗具傳奇色彩。她是一個亦正亦邪的人物，代理過很多毒品集團的案件，但也是一位虔誠的宗教徒。她說自己也不贊成當事人所做的事情，但她是個律師。或許，正是與黑道、白道的無盡糾纏，給她惹來了殺身之禍。

這些律師生活在兩股勢力之間，他們既是小心維護國家法制體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又隨時可能被黑白兩道同時拋棄。

反毒英雄不好當

與毒梟們的囂張人生相比，墨西哥的反毒英雄們似乎顯得力不從心。今年9月7日，墨西哥總統卡爾德龍宣布接受總檢察長愛德華多·梅迪納的辭職。他的辭職被認為是卡爾德龍政府在打擊涉毒犯罪中最大一次人事變動。

梅迪納曾是一名律師，在之前的墨西哥政府中還擔任過類似情報局負責人的職務。卡爾德龍２００６年上臺后不久就向國內日益猖獗的毒品犯罪宣戰，梅迪納也因此走到臺前。他建議卡爾德龍派兵到各地清剿毒品犯罪集團的老巢，在美墨邊境駐扎軍隊，重點看管。他要求美國嚴控其境內槍支，盡量避免流入墨西哥境內毒品犯罪集團手中，同時他還向毒品問題同樣嚴重的哥倫比亞學習掃毒經驗，并出手逮捕了數名與毒梟勾結的市長和司法部門高級官員。

然而，在梅迪納大力打擊毒品犯罪的同時，實力強大的毒梟們的反撲造成的流血傷亡也極大影響到人民生活，墨西哥對外形象似乎也開始與“毒品、血腥、暴力、死亡”掛鉤。加上大毒梟古斯曼依舊在逃，反毒官員貪污腐敗問題嚴重，在外界看來，梅迪納的工作成績平平，是不得不請辭的。據透露，梅迪納可能會出任墨西哥駐英國大使，或許這也算是對他在這樣一個艱難崗位上的奉獻精神的一種補償。

盡管墨西哥這場反毒戰爭遠未看到終點，但還是有一些人在默默地為消除國家的暴力之源——貧困而苦苦奔走著。墨國家發展項目“城市機遇”的負責人薩爾瓦多·埃斯科貝多就是其中一個。在“城市機遇”項目上，墨政府投入23億比索（約合1.77億美元），計劃幫助1萬人口以上的城市貧困家庭。埃斯科貝多認為，不借助任何幫助，直接在城市里走入每家每戶，與主婦們交談，向她們解釋這一項目如何運作，讓她們參與進來，就有可能消除城市貧困，重新構建城市社會體系。

埃斯科貝多深入華雷斯、蒂華納、雷伊諾薩等地，這都是被認為不安全的地方，是販毒集團火拼之地，也是有組織暴力犯罪的據點。僅2009年前3個月，奇瓦瓦州就有737人因種種暴力活動死亡。埃斯科貝多的走訪也因此充滿了不確定性。他的被訪者有時扛著俗稱為“羊角”的AK—47，冷冷地打量著他，有時甚至直接抄起了木棒。然而他堅信只要這個項目為人所知，就會被人接受。他說，項目投入的資金可以幫助城市貧困家庭得到經濟保障，孩子們可以繼續念書，這樣就能減少年輕人因為家庭貧困而不得不去販毒或參與暴力犯罪的機會。

在墨西哥，像埃斯科貝多這樣的工作人員并不少。他們都相信一點：毒品犯罪活動僅靠政府軍隊的打擊是無法終結的。而像“機遇”這樣的項目，也許會讓這個缺乏安全感的社會稍稍看到些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