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剛
如今才知道,自己太小瞧應試技巧與時俱進的本領了。
春節前,來自全國的若干優秀高中生參加了本校自主招生的考試。我領著一群研究生一起批改筆試卷時,有個發現,讓自己大吃一驚。說起來,自己在中學時代所接受的,就是再典型不過的應試教育了。單單關于貝克萊主教“存在就是被感知”的命題,就做了無數道選擇題、判別正誤題和論述題,以致多年來一看到他老人家的名字,就條件反射般地想起“主觀唯心主義”的標簽。可是當年備戰高考,在做各個學科的論述題時,我所接受的訓練,讓我還是可以寫成文從字順、思路清晰的小文章的。這一改卷,可開了眼了:這些經過層層過濾才有資格參加考試的中學生,在回答論述題時大多是列出若干個干癟癟的要點。答卷看上去慘不忍睹,可一對照標準答案,卻往往還能拿到不低的分數。因為,那些個標準答案,就是若干答題要點和各自分值的羅列。于是,問起身旁的研究生,才知道在他們的高中時代,應試訓練的規則,已經是教人在答題時,如何湊上一個個標準答案中所可能列出的得分點了。
日前給大一學生上課時,因為學生提出的問題,話題轉到了他們此前同類課程中精讀過的柏拉圖的《理想國》。一問,《理想國》中什么人才能做統治者,所有人都能答得上來:哲人王。再問:為什么是哲人王?卻始終沒有能夠得到一個滿意點的答案。只好自己試著解說一番:《理想國》集中討論的是正義問題。正義可以有很多層面,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層面是分配的正義。一個社會中會有很多好東西,從各種實物到好名聲和好機會都在其中。如何分配這些好東西才是正義的呢?最簡單的答案是,要讓每個人得到自己應得到、配得到的東西。可這里面麻煩就大了。比方說,要分一塊蛋糕,一種考慮是,每個人在參與創造這塊蛋糕時付出的努力不一樣,因此,應該按照他們付出的多寡而得到相應的酬報;又有一種考慮是,一個衰弱的老人和一個正在成長的孩子,他們雖然付出有限,但需要更大份額的蛋糕來支撐病體或者保障發育;還可以有一種考慮,每個人在創造蛋糕時得到的機會和崗位并不是均等的,和他們的能力也不見得相匹配,所有這些因素也應該加以考慮,才能保證分配結果足夠公平;再比如,假如用來分配的是一件小皮襖,大概就只有小孩拿到以后才能派上用場,在壯漢那兒就會被束之高閣……于是,付出、需要、能力、機會、適宜(物盡其用)等等,就都成了公平分配時所必須考慮的因素。要在這樣一些要素之間折中、平衡、確定權重,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主事者如果沒有足夠的善意,難免監守自肥;倘若沒有清明的智慧,又必定處置不當;而若沒有足夠的權威,則又不足服眾。一種很現實的解決辦法是民主、多數人說了算。可對于柏拉圖來說,這顯然不是一個可行的選擇,因為,他的老師蘇格拉底就是被多數人投票給處死了的。可見多數人既不代表智慧,又非德行化身。一個共同體中終歸得有權威說了算,而這權威只有結合了智慧、德行(善意)和權力,才能讓人們指望,正義可以在人群之中實現。極目寰宇之間,也惟有兼備了智慧和德行的哲人成了王,這樣的籌劃才算有了落實處。這就是柏拉圖所構筑的理想國中,只能是哲人王當令的一個緣故。
念完一本書,記住的只是一些干癟癟的知識點,卻沒有明確的意識要去探究其中的“為什么”。知識點本身沒有被放到一個有機的脈絡之中;引出知識和答案的問題和論證思路,卻常常不在學生的視野之內。大學中(至少是文科)的師生所常常感受到的中學教育和大學教育之間的斷裂,就由此發生了。以前總把有些大學生在閱讀、寫作時缺乏連貫性的不良習慣,想當然地歸咎于互聯網對新時代的負面影響,如今才知道,自己太小瞧應試技巧與時俱進的本領了。
教育要教人以知識,要引導人思考,要讓受教育者學會準確、連貫、有說服力地把自己的論點表達出來。片斷、零散的知識點,因為一心揣摩“標準答案”而被拘限起來的思維,只求找準要點而不求文從字順、理路通達的表達方式,對少年心智荼毒太甚。這樣的教人方式,可就當真將誨人不倦變成了毀人不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