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作文題何以定奪

陳　謙

要“說得明白”,還是“說得漂亮”?這是個重要的問題。

離開高考戰場無數年了。作為當年的作文愛好者,每年看看各地的高考作文題目,仍覺相當有趣。

就目前看到的今年高考作文題目而言,發現那些令人厭惡的,帶著明顯抒情文藝腔導向的作文題目銳減。今年該類文題的代表是北京市的《我有一雙隱形的翅膀》。據說其來自于一首流行歌曲。我個人對此類選擇很不“感冒”,且在中國傳統的高昂語境中,“翅膀”種種,還“我有”,更無可避免地會讓孩子們拔高聲調,再加“隱形”,抒情的空間更得擴展。浙江省的《綠葉對根的情意》可謂與之異曲同工。

強大的主流文體意識已無所不在,還要在高考作文中將其深化,實為年輕學子的真誠獨立表達設出重大障礙。為拿高分,自我意志的書寫自會置于套貼主題之下。雖對習慣了用假嗓子尖唱的人,不能完全指說其缺失真誠,但高考是中國教育的指揮棒,它為基礎教育所起的導向性作用,應當設置更高的標桿。

今年眾多省市的作文題目涵義都顯得相當寬泛,比如《站在××門口》(湖北)《這也是一種——》(福建)《熟悉》(四川)《路徑》(廣西)《見證》(山東)《我與故事》(重慶)《誠實善良》(寧夏、海南)等。文題界定過于窄狹,對作者寫作技能和想象力的發揮,是為大忌。從此角度出發,這種“退一步海闊天空”的努力,值得稱道。面對這種題目,學子們幾無離題跑題之虞,且發揮空間闊大。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如此花飛滿天,海闊魚躍,也給猜題者提供便利。稍有點智商的學生,為應考備下的那些腹稿,稍作變通,均能貼上。姑且不提其對投機取巧的備考心態的鼓勵作用,命題本身也難以客觀地考察學生的真實寫作能力。

相較而言,《踮起腳尖》(湖南)和《彎道超越》(安徽)這類命題,乍看云里霧里,但靜心審題后,就能發現它們其實是相當不錯的題目?！磅谄稹?“彎道”,道出了邊界的設定,考生的發揮便有了可以衡量的指標。比如人在高墻之內,禁忌之下,若生渴求真知真相之心,必會“踮起腳尖”嘗試越矩窺探;而所謂“超越”,若是一馬平川,總歸乏善可陳;“彎道”對急速奔馳,企求“超越”過程所埋下的危機,對考生臨場敘述的發揮形成挑戰,較易客觀反應考生的綜合寫作能力。

我個人雖非論說文體愛好者,但必須承認,論說文是技術活,論點、論據、論證,三位一體,作為“能力”的考察,幾無水分可摻。所以《與誠信有關的材料》(遼寧)《論板橋體》(上海)《我說90后》(天津)《品味時尚》(江蘇)等,可謂中規中矩,是為可取。而廣東省的《對常識的經歷與認識》則平中見奇,為考生預留出足夠的個人表述空間,可圈可點。在這類命題中,江西省的《獸首拍賣》,卻值商榷。作為對學生綜合素質的要求,期待他們關心時政,了解海內外各方新聞動態,自無可非議。但作為考生,若對“獸首”事件缺失了解,其正常寫作水平的發揮,就可能遭遇障礙。這里涉及公平競爭原則。從這個角度說來,江西省的高考作文題,是值得關注的動向。

說到此處,令人聯想到美國中小學教育對寫作能力的培養。在他們的中學教育里,邏輯、詞匯、閱讀理解、寫作等,均自成科目。閱讀從美國作家馬克·吐溫和海明威,到英國作家狄更斯、簡·奧斯汀和莎士比亞,著重經典,對讀書報告的寫作相當重視。作為基礎教育,他們要求的不是“說得漂亮”,而是“說得明白”。在高中畢業生申請大學必須提供的SAT(學業能力測試)成績中,寫作部分的內容總是提供一個觀點,比如名人名言,然后擴展議論。學生的閱讀理解能力、寫作能力,一目了然。國中高考作文里愈發多見的“材料作文”,與之趨近。

美國孩子也有顯示自己“說得漂亮”的機會。這就是每一所大學在接受入學申請時,都要求申請人提供一篇千字左右的隨筆,談談你是誰。所有的高中畢業生,都會就這篇隨筆下大功夫。在崇尚個人奮斗的美國,那種“歷經風雨磨難,最終迎見彩虹”的故事自是長盛不衰,孩子們都會在自己的生活中,深挖此類要義。以我看來,亦成八股。可見無論東方西方,只要追求“說得漂亮”,都必自掘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