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雅斯貝爾斯
對教育的誤解
人們已忘記教育為何物。從上一個世紀(19世紀)起教育與科學開始分道揚鑣,因此人們所理解的教育只是將青年人培養成有用之才。當某一科學被運用于經濟之中時,這門科學馬上身價百倍,人們為了獲利,紛紛追求它,并在學校中推廣這一學說。……假如這門科學與國家的存亡有著密切的關系,那么這門科學的功能就會發揮到極點,這種狀況在現代科技肇始就已形成,直到原子武器的時代仍然如此。今天的美國突然意識到蘇聯在科學方面超過了它。因此,科學和培養科學人才的重要性得到前所未有的強調(為此所需的人才可以說是多多益善,不計其數),而人們也愿意為此付出最大的物質代價。當今最顯赫的人是原子物理學家,尤其在蘇聯(俄羅斯),這些物理學家過著驚人的富裕的物質生活,而且他們的生命比其他人更安全,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今天我們關心科技人才的培養,但對此我們必須小心從事,因為我們為科技人才的匱乏而震驚,而其所造成的后果卻變得模糊。為了科技、經濟和軍事的目的,人們愿意將巨大的財力、物力放在教育上,但不論在蘇聯(俄羅斯)或者西方,科學價值的評價與精神價值的評價不可同日而語,那只是科技方面的事,而科技僅是運用理解能力所作的具體研究。培養出來的科技人員只是服務于某些目的的專業工人,他們并沒有受到真正的教育。因為技能的訓練,專業知識的提高還不能算是對人的陶冶,連科學思維方式的訓練也談不上,更何況理性的培養、精神生活的陶冶,以及參與人類每一時代都具有創新內容的歷史傳承之中。
本真的教育與回歸
另一種教育便是本真的教育,它肩負著偉大的使命,因為這種教育的延續將奠定控制科技和軍事帶來的災害之基礎,對整個教育問題的反思,必然追溯到教育的目標上去。人類的將來,取決于本真教育的能否成功。如果只是在自然科學之外推廣人文科學,那是不夠的,或者再增加教學技術,運用心理學、教育學和教學論,也是不行的。教育革新的先決條件是提高教育的地位,以提高大、中、小學教師的工資來提高他們的社會地位,并通過教育的偉大性和它在國民生活中所表現出來的重要性來獲得聲望和影響力。這樣就需一筆超出現今的教育經費數倍的資金,但僅憑金錢人們還是天法達到教育革新的目的,“人”的回歸才是教育改革的真正條件。
現存的三種基本思想
到此為止,我們還不能開始談論發展教育的基本思想問題。在此先提出三個尤其與民主有關的論點。
第一,在民主制度下,人的地位受到尊重,自由才能發揮效力。比如:為弱智之人開設輔導班以及對白癡進行特殊教育,但卻沒有為天賦極高的人設置天才班與進行天才教育。如果大多數人反對天才應有的權利,那么這個民主就面臨危機了。進一步說,如果民主不讓最優秀的人才在所有的任務和生活領域以及人類的潛力中表現和發揮出來的話,那么民主在整個生活中的活力就會減弱,它便走向了自取滅亡之途。(在這里我們不用再談學校里免不了的評分制度,它帶來了許多弊端,并常常被誤用,造成了不公正。因為每個人為的措施都有許多缺點,同時也要看我們如何自我批評和改進。)
第二,傳授給青年人的教育內容包括:讓他們接受古代文化和圣經傳統的熏陶,掌握自然科學和技術的基本知識,培養民主社會的道德情操,同時也讓他們了解另一種絕對專制的情況。在民主的國度中,自由力量的發揮取決于對專制本質的認識程度,因為在科技時代新的專制是可能發生的。這一新的專制原則在其未實現前可以像病毒一樣,蔓延到自由世界的每一個人的精神中。如果不能保待清醒的認識,理性的免疫力也不是絕對可靠的,因為從人的本性來說就是易受感染的,只有借助自由的信念和合理的生活方式才能戰勝這種疾病。在沒有清楚認識之前就要求學生具有反對各式各樣的專制思想,那將是錯誤的。教師應在自由的討論中回答問題,允許學生持不同的觀點。采取強制措施,追捕審問或是思想壓力直接壓制的地方,反而促其生長。因為這種做法已經表明,他本身就是他所反對的專制精神的代表。
第三,本真的教育(不同于專門訓練)發展到一定階段甚至對技術本身也有幫助。專門技術訓練將人制造成最有用的工具,但即使完全以自然科學來教育人,也未必就能培養出具有自然科學素質的人。因為自然科學撇開技術上的用處不談,主要是探究大自然的事物,人類原初的求知欲推動了認識的不斷進步,沒有這種進步就不會有新的發明,或者是依靠原有的研究成果能有一定的發現,但是不久之后,發明就會停止。從民主的觀點看,一方面,政治本身即是教育,這種教育不同于過去只局限在特權階層的政治與教育(柏拉圖心目中的偉大理想),它是全民族的教育。另一方面,教育也是政治的基礎,或者反過來說,政治鑄造了教育以超政治的理性特色,其結果可以從每一個人身上看出來,政治以公開的形式進入個人的私生活中。
持不同看法的政治家認為,政治并非教育,而是少數人的專職,對此,這些人的私生活如何并不重要,而且老百姓的私生活也與政治毫無關系。政治是公開的,個人隱私生活中的倫理道德并不能幫助政治。政治也不是沉默的民眾所造成的,因此政治如要依賴于每個人的理性,純屬空想。
然而,這種現實主義是多么不實際啊!所有的政治只要它不是一時的統治手段,而是對基礎的鞏固和延續的話,那它必然是全民的教育。政治的存在是靠著民心的向背而決定的,即便是在選舉中,這種民心也會顯現出來。沉默的民眾是道德精神的承擔者,而所有的政治又與此緊密相關。通過教育——首先是家庭教育,然后是學校教育,沉默的民眾擁有了自己的存在。如若缺少了道德因素,那么所有的人都會被實用政治帶進黑暗的深淵。
教育的意義
人不只是經由生物遺傳,更主要是通過歷史的傳承而成其為人。人的教育重復出現在每一個人身上:在個人賴以生長的世界里,通過父母和學校的有計劃教育,自由利用的學習機構,最后將其一生的所見所聞與個人內心活動相結合,至此為止,人的教育才能成為人的第二天性。
教育正是借助于個人的存在將個體帶入全體之中。個人進入世界而不是固守著自己的一隅之地,因此他狹小的存在被萬物注入了新的生氣。如果人與一個更明朗、更充實的世界合為一體的話,人就能夠真正成為他自己。
教育的任務和民族的未來
一個民族的將來如何,全在于父母教育、學校教育和自我教育。一個民族如何培養教師,尊重教師,以及在何種氛圍下按照何種價值標準和自明性生活,這些都決定了一個民族的命運。
人們呼吁:關心青年人的教育!政治家要爭取青年人關心政治,人們拿出大筆錢來辦學校,但仍然不夠。
大、中、小學教師都有責任維持秩序和形式,以使世界的精神財富流傳下去。這種秩序和形式要符合人的興趣,滿足人的精神需要,并且能塑造人。對于學生來說,這樣的訓導才有意義而不成為負擔,精神的成長在書本中有記載,學生們在實踐中不斷完成,它比所有的物質成就更為重要。我們擁有最好的數學、語法、自然科學方面的教科書,但是歷史方面的教材卻成問題,尤其是缺乏現代哲學教材,即有關整體的精神與道德教育方面的書籍。
在教育中,教學和教育的精神是至關重要的,我們應關注這些關鍵問題,而少管一些細枝末節之事。
1.科學與教育
在談到教育的危機和科學擴張時,必須分辨兩種情況:一種是為適應今天科技生活所必需的科學教育;另一種是可以引導和充實人們生活的教育。科學是專門化的,它傳授給學生一個確定的技能,并在人的存在中占據著一個不可取代的位置。通過教育,學生將成為專業工人。專業知識和技能使人成為某一方面的專門人才和專家,這種技能是生活所必需的。科學的進步是技術發展的條件和未來經濟的基礎。隨著人類開發利用我們賴以生存的大自然的宏偉進程,物質世界越來越被人們所掌握,無效勞動也日益被解除,因此掌握技能就成為必需。
與此相反,教育是屬于人之為人、歸屬于所有人的事業(今日教育不可能再局限于某個階層,它必須是全民的教育,唯有這樣,才能發生效用)。教育的推行有賴于民眾的好學意愿,需要民眾將教育看做無限廣大的共同努力之事業。
2.自由和權威
教育幫助個人自由地成為他自己,而非強求一律。教育訴諸自由,而不是人類學上的自然事實,教育以從自由中不斷獲得的東西為其內容。如果教育變成了權威,那它就失敗了。
因此,我們必須尊重兒童的自由,讓他們自己明白學習的動機,并不是出于服從而學習,同時允許他們輕視不行的教師。在學習的過程中,他們將心甘情愿地尊重能令他們學到知識的教師,并且敬愛那些以德服人而不濫用權威的教師。假如學校里游蕩著權威的幽靈,對此學生也不反抗的話,那么,權威的思想將深深地印在他們稚嫩可塑的本質里,而幾乎不可變更。將來這樣的學生在下意識里只知道服從與固執,卻不懂得怎樣自由地去生活。
3.教與學
針對不良傾向、嬉鬧和渙散所制定的工作紀律是必需的,這種紀律能控制濫用自由的任性。教育的日常生活化要求不間斷的練習,否則只是空談與欺騙。紀律是使教育這一偉大事業彰顯其效力的前提,它與獲得專門知識和技能一樣,對教育來說都是同等重要的。
4.內容
我們之所以成為人,是因為我們懷有一顆崇敬之心,并且讓精神的內涵充斥于我們的想象力、思想以及活力的空間。精神內涵通過詩歌和藝術作品所特有的把握方式,進入人的心靈之中。西方人應把古希臘、羅馬文化和《圣經》作為自己的家,尤其在今天,我們擁有前所未有的最佳翻譯作品和便宜的版本,即使不懂古老語言,也是能夠接觸古希臘、羅馬文化和《圣經》的。透過古代那種純樸而深邃的偉大,我們似乎達到了人生的一個新境界,體驗到人類的高貴以及獲得做人的標準。誰要是不知古希臘、羅馬,誰就仍停留在蒙昧、野蠻中。人們從小不假思索學到的東西將影響他整個的一生,正是“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5.歷史
歷史是不可或缺的教育因素。它讓我們熟悉自己的過去,熟悉民族和人類的生活,由此我們可以理解人類的所作所為。但是這種理解有可能會誤入歧途,對政治思想造成重大的影響。
有人認為事物的運動是帶有必然性的,今天廣為流傳的種種說法,正以虛假的知識誘騙著人們。他們把可以理解的事物關聯誤當做因果必然性,這正是其錯誤的明證,而這種因果必然性只是他們想象出來的構筑物,在這種構造中總是存在著一個問題:這種自明的構筑物與真實之間有多大的差距?可揭示出的歷史因果性都是個別的、多元的,在整體上從未有過事件發生的必然性可言。他們忘記了事件的偶然性,這種偶然性既不能事先預料也不能事后把握,在歷史當中突破性的發明也再引不起訝然的驚奇。象征符號、神秘體驗和道德經驗的起源,以及上帝的觀念與神圣的秩序,這些和人類有關同時所發生的一切,早在公元前三四世紀高級文化開始時,就像一個奇跡突然出現在人們面前,很快又達到了它的巔峰狀況,所有這一切并不能以必然性去理解,而是我們對未來憧憬的根據。
對可辨識的必然性的意識有消極與積極之分,一種是被動的,即人不可能改變必然性;另一種則是狂熱的行動,認為能與所知事物的必然運動完全合一。為了使夢想變成現實,人們不顧事實,孤注一擲,因為人們確信,通過歷史的必然性將獲得一切。
理解歷史的另一個危險是喪失等級秩序。對歷史事實的理解和評價,因人而異會得出截然相反的結論。理解一件歷史事實與對它所作的存在判斷是分不開的,因此會產生一種誤解,認為所有的歷史事件都是合理的。一切事情或是很好或無所謂好壞,正如俗話所說:理解一切就是諒解一切,進入存在深處的永無止境的理解已接近了言說的不可知邊緣。這種理解不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似的理解,而是將理解朝向存在無限開放。
人類歷史進程的大輪廓,以及某一歷史階段發展的大綱自有其一定的意義,但卻帶來不同的形態,然而沒有一個說法能說它是唯一正確的,但它們多多少少是一種綜合性的看法,例如古典文化的巔峰成為教育大綱的范型并不是放之四海皆準的教條,而是在具體的事實中給了我們無窮盡的標準。
從歷史中我們可以看見自己,就好像站在時間中的一點,驚奇地注視著過去和未來,對過去我們看得愈清晰,未來發展的可能性就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