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曾求
凈土
新修的水泥路干凈得不見一點泥土;路兩旁高大蔥綠的樹木靜穆地肅立著,數不清的野花安詳恬靜地綻放在眼眸里,蝴蝶在飛舞起落;時見方洲水庫清澈的水波在山彎處閃現,柔霧在水灣里飄蕩,水靜如鏡,溫柔如綢;小石橋下的溪水在淙淙地流淌,魚兒無聲地擺動著尾巴穿梭來往;綿延高聳的黃竺山、大龍山被松柏、翠竹和茂密的灌木覆蓋著,偶爾響起的一兩聲驚起的鳥鳴,更增添了山谷的幽靜。
黃墻黑瓦的龍門寺坐落在黃竺山的環抱里,周遭是落落長松、蒼蒼古柏,顯得莊嚴神秘。山彎處的幾間農舍,飄起縷縷炊煙,白墻黑瓦掩映在五月陽光的竹林之中,若隱若現;水田里黑色的八哥、白色的鷺鷥優雅地起舞;幾個牽牛的農人荷鋤在田埂上走過,留下田園牧歌的剪影。
佛光沐浴下的一切,是如此的寧靜和祥和,而中午的風和并不強烈的陽光,讓一切變得透明通徹。
古樹
一棵古老的大樹,慈祥而大氣地站立在寺廟前,垂直著一支通往佛國的坐標,濃蔭匝地,巨冠蔽日。我仿佛看見一位慈祥的長者在深情地向我微笑。于是,我安靜地靠在樹身上,側耳傾聽著他深長而綿軟的呼吸,傾聽著陽光、風雨、歷史和禪師們走過的聲音。
我喜歡樹,因為它是我們生活中最永恒的風景,它總是以成長,以風,以陽光,以迎接秋霜和雨雪無聲地表達自己的情緒。而古樹,它更像一位禪者,給我們一份親切和平和,一份幽暗與清涼。很久以來,我一直想嘗試一種遠離人群的孤獨,就像禪者們一樣,在山的懷抱里,在完全自然的狀態下去思考生命的全部過程。可我知道,絲絲縷縷的一切,把我緊緊地拴在這個塵世里,使我無法超脫。我卑微的生命總是與塵世里某一處緊密相連,就像大樹與大地緊密相連一樣,那是一種無法擺脫的依附和責任及生存的法則。
枝條上的綠葉,如我綠過的青春,狂放而熱烈。而殘留在那枝條上已老去的紅葉,亦如我此時的心境,站成一脈青山含笑的佛。
樹有再生的青春,而我卻已頹然老去。滾滾紅塵中爭強好勝,善惡難辨的心已碎成片片落葉,被風卷走,留下一片空靈與沉寂。
面壁
面壁而立,我仿若一個出家人。
黃色的寺壁上,寫著兩行黑色的大字:“莊嚴國土,利樂有情”。水墨如云,在微溫的壁上如發辮一樣散開,在心靈的默念下,正漸漸蘇醒。
我看見無數蘇醒的佛教弟子如風一般在壁上行走,吶喊著“創造人間凈土,回歸心靈凈土”。如幻的佛光包裹著他們,如一團沒有欲念的精魂。然而他們很快又像云一樣消失在墻角的盡頭,“吶喊”也如銹斑在墻上片片剝落。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高樓,冒著黑煙的煙囪,腐爛的物體,流著污水的河流……無數的人擠身其間,議論著股市的漲落、官場的升遷,膨脹著金錢、美色的欲望。過度的擠壓,使腐舊的墻壁搖搖欲墜。
我的眼光竭力在墻上尋找那人間最后一塊凈土,可在我眼前閃過的,只有那荒涼的沙漠,立在更深惆悵中的三五株古柏,一叢雛菊,幾抹路過的云彩,以及漸漸枯萎的青草。
我對視的眼光在時光的默許下正漸漸地黯淡著。
安靜
我被一種巨大的安靜攫住了。
走進寺院的禪房,我突然感到天地萬物都在這里靜止了,讓我的心在瞬間也幾乎靜止不動。我看見兩個法師正靜靜地端坐在蒲團上,眉眼低垂,雙手合十,像在握著那冰涼的經句取暖。我震驚的是她們從頭到腳那安靜的氣質,仿佛經過了千年的修煉,來自最深最沉的地底。我一下子看到了自己,那樣一副拙態。我從塵世而來,一身浮躁、俗氣,一路的喧嘩和塵土還在飛揚。
法師給我們端來了茶水。茶水靜如平鏡,塵埃落定下來。年長的法師表情安定,目光慈祥,不形于色。年輕的法師則有著一張美麗的臉和如花的笑靨。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法師們獨處的寂靜,面對面的孤單,讓我在靜默中感受到心靈的悸動,默讀到智者的智慧與安詳。
有花香撲面而來,我扭頭看見窗外的天井里有潔白的梔子花開。早上的露珠、午間的陽光還凝聚在尖形的花蕾上。風把白色花瓣吹落到一池碧水里,有如雪一般灑落。
花瓣在池水里慢慢地枯萎,我仿佛看見那些年輕的軀體,為了一個永恒的信念,為了信念在潔凈的土地上完美地綻放,在冰冷的被褥里,在寂靜無邊的暗夜里,在早課與晚課的木魚和誦經聲中慢慢地荒涼。
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哀傷。而靜坐持午的法師,你也會被一片不經意的落花擊傷心扉嗎?
我不敢說法師們已參悟了生命的真諦,也無法知曉法師們究竟在龍門寺體悟到了什么,她們曾經有過的夢是否模糊,但我知道,如一葉浮萍到處漂流,越來越浮躁的我,是禁不起自己面對自己的寂靜與嚴酷的。
斷裂
斷裂的石碑散落在龍門寺的院落里。
石碑殘缺的美,以及它殘酷的存在與暗示,讓我在咀嚼與嗟嘆之間,心游萬古,也感到一種深重的悲涼。
陽光從天井的上方照進來,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情緒。斷裂的石碑躺在濕濕的泥地上,粘貼著一層濕濕的泥土。法師端來一盆清水,我們小心地清洗著,試圖從它那滄桑的面容上去讀懂它的歷史與文化、辛酸與苦澀。
我在拼湊起來的斷碑殘碣上讀到了一些官府公文,有清朝咸豐年間的,也有同治年間的,大意是說龍門寺受官府保護,并劃定四周山林田地歸龍門寺所有。于是我看到了千年龍門寺的繁榮和農禪一體的興盛,寺中數十僧人和常住居士鋤田種竹、冬參夏學、談禪說法,其樂融融,延續著百丈家風的情景。
我在禪堂的墻壁上看了另一則現代碑文,那是用黑色大理石雕刻的縣宗教局關于管理和保護寺廟的有關規定。字跡工整,位置顯目,擦拭得不見一絲灰塵。
于是我想,蕓蕓眾生在祈求菩薩保佑,佛在普渡眾生的同時,佛是不是也和我們一樣,佛弟子有賴于世間護持,也在祈求著人類和強勢的保護?
我對佛,只是一種淺層次的理解,一種文化的理解,一種淡然的熟悉,我沒有過某種欲望祈求佛的明鑒和超度。倒是母親,常到廟里去為我求佛,甚至還求得一“保護符”貼在我房里或我騎的摩托車上。
我無慧根去領悟其中的禪機與奧秘,但我知道,這斷裂的石碑以及被揭去的碑文,就如同被撕裂的保護符,預示著的便是災難與死亡。
災難與死亡終于在幾十年前那個瘋狂的歲月里發生了。龍門寺的一切突然在一夜之間發生了斷裂,石碑斷裂了,佛像斷裂了,寺廟的墻壁和飛檐斷裂了。龍門寺的千年輝煌與繁榮從此斷裂在歲月的那一頭。
古人曰:“雅好金石文字,遇荒村野寺古碑殘碣,埋沒榛莽之中者,靡不椎拓。”我無金石文字之好,然龍門寺的古碑殘碣,近來卻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硌痛我身體的某一根神經或肋骨,讓我的肉眼和佛眼一起痛醒。
佛眼
無量經曰:“佛眼具足,覺了法性。”佛眼是佛界五眼神通中最高級的一個層次。得佛眼者,無所不見,無所不聞,無所不覺,無所不識。
龍門寺大殿前有一副對聯:“佛眼洞明千古,龍門普渡眾生”。
龍門寺創建于北齊乾明年間,正是佛眼清遠禪師的道場。清遠禪師系正宗楊歧弟子,學成后,一直住持龍門寺,參禪修道,開示大眾,史書上稱其為龍門清遠。那時,龍門寺高僧云集,龍象輩出。
也許是從小母親常念叨龍門寺的緣故;也許是龍門寺與外婆家僅一水之隔,而讓我不斷回憶起童年的緣故;也許是我滄桑的靈魂里浮起了一張不安的帆,對前途感到逼仄和恐慌的緣故,今天,我忽然嘗試去做一次虔誠的善男信女,雙手合十,對著佛像叩拜,渴望得到塵世難以得到的圣愛和精神的皈依,渴望著佛眼能預示我的未來和危機,給我一些警示。
聽母親說,幾十年前在龍門寺發生斷裂的那個月黑風高的夜里,外公踏著斷裂的石碑和滿地的瓦礫偷入大殿,把一尊還沒有斷裂的佛像偷回,藏在自家柴房的閣樓上。但這個世界未被普渡的眾生太多,不幾天就被人窺見了。那人偷入閣樓,在那個饑餓的年代里,為了佛像肚里的幾把米和茶葉,他舉起了屠刀,剖開了佛像的肚子,取走了米和茶葉。可不幾天,他就被一輛汽車壓破了肚子,米和茶葉連同腸子一起散落在血泊中。
母親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佛有佛眼,能看穿一切;佛有法力,法力無邊。
于是,多少年來,我又常常渴望擁有一雙佛眼,去辨別人間的真與假、善與惡、美與丑;我又常常想擁有法力無邊的佛法,去懲惡揚善,普救眾生,保護自己。
如今,童年早已在故鄉凋零成泥碾作塵,而夢想只不過是在眼角上平添了一條擺動的魚尾而已。
回到院內,我忽然發現,佛眼也在凝視著院內那些斷碑殘碣,那雙能洞察一切和包容一切的眼睛也在流淚,滿是滄桑。我看見那分明是一雙凡人的眼睛,同樣有著人一樣深沉的悲哀與情感。
佛眼,你能預知未來、無所畏懼又如何?你真的能保護自己永不受侵害么,你真的能看清和阻止人間一幕又一幕的悲劇上演么?在這個有著太多悲劇的年代里,你只不過是善良的人們賦予的一種精神和希望而已。
我問佛,佛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