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三樓

路　野

剛工作時的樓,不高,三層,內過道老式的那種。房間火柴盒似的壘著,一層十六個格,共四十八格。

你上班的一格在三樓。那時年輕,上下樓只是一溜煙工夫,常常會忽略一些重要的內容。比如那棵樹,在你窗下正鉆出水泥地縫,長著兩片嫩葉的小樹。

這樓是單位的中心。人們進進出出,樓道通常掃得干凈,扶手也一塵不染的樣子。樓的四周成片地鋪著水泥,沒有一顆樹,倒是北面有一小溜草地,卻稀松得連不起一片綠來。你在單位做著美工,對這些很有些不屑,卻不妨礙你熱情地把宣傳欄揮舞得五顏六色。

漸漸地,你覺出調配色彩時有些生硬,看窗外的目光也不如來時生動。這悶氣,不知從何而來。就像從小到大,在無數表格上填寫自己的姓名、性別、籍貫、年齡和學歷,規規矩矩地背好身份證上一長串數字編號。

那棵樹竟在大片水泥地的夾縫中存活下來,孤獨地長著。這是一棵泡桐樹,在南方極其普通,甚至有些卑賤。

你常常執著地坐著、站著、走著,把這一格想成小舟,堅持讓自己聽到“流水繞孤樹”的潺潺聲音,然后安下心平下氣來。

南方的泡桐又是爽朗的,轉眼間就竄出半人來高。你發現她是一件很有緣分的事。那天風把你的一頁稿紙和你的目光一起引向了她,水泥地上的一叢新綠。“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你快樂的心在瞬間充滿了綠意,暗自責怪自己的熟視無睹。

一天天,在這方格子似的樓里,你依然寫著稿子,調著色彩。那泡桐新綠很快就爬過了一樓,像是受了你目光的牽引。你知道你正和這棵樹一起生長著。日見碩大的綠蔭華蓋下,她的根深扎在水泥地蓋里,縱然承受孤獨,遭遇摧折,也休想阻止她充滿生機地往上,往上……

你已經很喜歡上三樓了。你的那一格越來越顯熱鬧。同事們時常尋出各色的理由來看雨中滴翠、風中搖曳、陽光下閃亮的泡桐綠。她枝柯勁直,葉子繁密,而且是那么執著,像目標專一的少女,已越過二樓,勇敢地向三樓攀來。

你的稿子和色彩突然灑滿了激情。樹上三樓!你隱隱地充滿了約會般的期待和顫栗。某一天清晨,就會有一片綠葉伸進你的窗來。你甚至拋去羞怯,天真地詢問園藝師,計算著那清晨到來的日子。

在你激情迸發的第四個年頭,一個消息迅速在每個格子里炸開:樓要裝修,新的綠地在規劃。卑賤的泡桐樹命運不測!

到你辦公室來看樹的人越來越多,呈現一種告別的姿勢。

你在熱鬧中孤獨地坐著,有時夜里也來坐坐,堅持把自己坐成一葉小舟,任泡桐綠托舉在綠色的柔海上,聽綠波綠濤拍舷的聲音。

也許你會寫一首詩,讓如你的人們流淚。人間的牽掛是如此庸俗而又如此深情。你想好好聽聽樹上三樓的聲音。

路野:筆名陳宗武, 1967年生于江西弋陽。景德鎮市作會員。現任江西化纖化工有限責任公司黨委副書記。作品散見于《星星詩刊》、《星火》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