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青 王海軍
[摘要]本文以包天笑首次據日文將亞米契斯的小說Cuore轉譯為《馨兒就學記》暢銷為例,說明從經濟角度看:晚清稿費制度與著作權法律意識建立意義重大,保障了小說的作者與譯者可獲得一定甚至是豐厚的稿酬,從而驅使大批士人參與創作和翻譯小說,為我國的文學創作、翻譯事業的發展起到很大推動作用。
[關鍵詞]包天笑;晚清稿費制度;書局與報刊;翻譯小說
1909年,晚清翻譯健將、著名報人和通俗小說家包天笑[1](1876-1973)首次據日文譯本將亞米契斯的Cuore轉譯為《馨兒就學記》。后夏丏尊譯為《愛的教育》,其它譯本也多取此名,《馨兒就學記》則幾乎為今人遺忘。
包譯本特別標明是“教育小說”,銷路特好,1949年前總銷數高達幾十萬冊。民國初年該書還曾受到教育部嘉獎。(包天笑,1999:422,497)1976年臺灣商務印書館還在重印。譯本如此受歡迎,原因很多。筆者要指出的是:包天笑之所以選擇翻譯有更深的經濟原因,主要體現在以下兩點。
一、晚清稿費制度與著作權法律意識建立,驅使大批士人創作和翻譯小說
隨著報刊尤其是商辦報刊的出現,晚清稿費制度開始逐步建立。大約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末,小說稿酬開始通行。二十世紀初,小說刊物的征文廣告紛紛標明小說稿酬。如1902年11月,梁啟超主辦的《新民叢報》曾經刊登《新小說征文啟示》,公布了即將創刊的《新小說》要付稿酬及稿酬標準:
自著本甲等每千字稿酬4元(銀圓),自著本乙等每千字稿酬3元,自著本丙等每千字稿酬1元5角;譯本甲等每千字酬金2元5角,譯本乙等每千字酬金1元6角,譯本丙等每千字酬金1元2角。
稿酬實在不菲,比今天現行的稿酬標準高出許多。據說當時1元錢可購兩袋白面,5元錢足夠普通老百姓一家數口一個月的生活費用。因此,《新小說》來稿大增,大大刺激了小說創作與翻譯。其它報刊也不得不跟進,且進一步提高稿酬加以競爭,當時的出版社,尤其是各大書局也紛紛跟進,付給作者譯者稿酬。小說稿酬制度因而得以確立。(蔣曉麗,2005:200-201)
1910年清政府頒布了第一部《著作權律》,意味著中國統治階層對文學商品化的承認與適應。1905年科舉制度廢除,大批傳統文人沒有了仕途,而稿費制度和著作權的逐漸確立,使他們可以通過翻譯與創作獲取體面的報酬。于是清末中國第一批職業寫家出現了,且大多是報人小說家。當然,清末職業文人為數還很少,包天笑也是其中杰出的一員。
二、書局與報刊的巨大促進作用
首先,書局在促成域外小說的輸入和傳播方面,起了不容忽視的作用。清末民初域外小說大受歡迎,書局老板見有利可圖,因而大為青睞翻譯小說(陳平原,1989:35)。在1896-1916這二十年間,最值得注意的是商務印書館(1897成立)與小說林社(1905成立),其他較有名的還有多家。(鄭逸梅,1983:148-157)。
再者,晚清報刊雜志大量涌現,從1896年《時務報》創辦以來,到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各地創辦報刊(雜志)1600多家(袁進,2001:154、159)。其中專門的“小說”類雜志也不少,另外以“小說”命名的報刊雜志還有不下十家。這“一半也歸功于梁啟超的《新小說》,似乎登高一呼,群山響應,……哄動一時,而且銷數亦非常發達”(包天笑,1999:457)。好多綜合性報紙也設有“文藝副刊”專欄。報刊,特別是商辦的,也大都能提供很好的薪金與稿酬。報刊空前活躍繁榮,一般都兼刊譯著,幾乎無不登載譯文(尤其是翻譯小說),甚至頗有抑著揚譯的傾向。晚清報刊雜志由于擁有廣大的讀者市場,需要大量的文章,特別是小說,這就為賣稿為生的文人提供了用武之地。
就包天笑而言,他受人抬舉,1904-1905年兩年在山東青州府中學堂做監督(校長),月薪白銀50兩,相當于南方的70元(銀圓)左右。這在當時是極高的薪金,他又驚又喜,因而離家遠赴山東就職。但后來1906年他到《時報》館,月薪高達80元(1912年后提到150元),同時他還兼職《小說林》社,月薪40元。每月有120元的固定收入。而他的家用及個人零用至多不過五六十元而已,很是余裕!況且他還有寫(譯)小說的額外收入,而且不菲呢。他自己講“(兼)向別處寫小說、編雜志,實可兩倍于《時報》的薪水(160元)”。(包天笑,1999:415、530)
有發表園地,有優厚的稿費,又有眾多譯文讀者,即大的讀者市場。如有一定的寫作與翻譯條件,“又何樂而不為呢”(包天笑,1999:220)?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包天笑開始了其翻譯與創作生涯。他回憶說“自從林琴南的《茶花女遺事》問世以后,哄動一時?!郧倌衔涛墓P之佳,仍傳誦于士林中。這個時候,號稱所謂新學界的人,都提倡新小說。(包天笑,1999:216)?!?/p>
1901年,由于很“偶然”的原因,更有林紓做榜樣,并不怎么懂英文的包天笑也與楊紫驎以文言合譯了英文小說《迦因小傳》,連載于《勵學譯編》。這是他從事于翻譯小說的第一部書。同年他還譯了兩小說(《三千里尋親記》和《鐵世界》),共約五六萬字,售與上海文明書局,1903年出版,竟獲得版權(費)100余元!在當時,這稿酬實在不菲。因為這些錢,按他當時的生活程度,除了到上海的旅費以外,可以供幾個月的家用!他當時也因此受到巨大沖擊。后來,他說:“這不過是一時高興,譯著玩的,誰知竟可以換錢。而且我還有一種發表欲,任何青年文人都是有的,即使不給我稿費,但能出版,我也高興呀!后來,《迦因小傳》的單行本,也由文明書局出版,所得版權費,我與楊紫驎分潤之。從此以后,我便提起了譯小說的興趣來,而且這是自由而不受束縛的工作,我于是把考書院博取膏火的觀念,改為投稿譯書的觀念了(包天笑1999:216-220)?!币溃?892年他17歲初為塾師時每月僅束脩一元!18歲出門授徒,每月束脩二元,一年24元,外加三節節敬6元,年收入也只有30元(包天笑1999:355)!那時,在蘇州當私塾,秀才一般每月3元。舉人也不過每月12元(包天笑1999:270)??梢姼遒M制度的巨大影響,竟把晚清傳統的讀書人拉離了“科舉求仕”這一廣大士人“正途”,使之走向了“創譯小說”這一不入九流的“小道”!
“那時候,寫小說的人還少,而時代需求則甚殷,到了上海以后,應各方的要求,最初只是翻譯,后來也有創作了。(包天笑,1999:221)”由于創作一時跟不上時代需求,翻譯域外小說便興盛起來。在此種社會文化背景下,包天笑譯述的《馨兒就學記》誕生了。在他1906年到時報館前,商務印書館便向他約稿。因籌辦出版《教育雜志》,請他“寫一種教育小說,或是兒童小說,要長篇的,可以在《教育雜志》上連期登載”。但他“當時意識中實在空無所有,那就不能不乞靈于西方文化界了。(包天笑,1999:221)”于是他在虹口的日本書店搜求日譯歐西書,譯編了三部“教育小說”,稱為“三記”,第一部即為《馨兒就學記》,都十分暢銷。
這三部小說商務給的稿酬是“每千字三元,在當時也很算優待了,平常不過千字兩元(包天笑,1999:497)。”每月連載一萬多字,他每月收入三、四十元左右。這筆稿費,恰逢商務印書館不公開加股,包就將此作為股份,作了小股東(那時每股百元)。隨著商務營業的蒸蒸日上,后來,他竟擁有了商務股份3000多元,夠得上一個董事資格(商務任董事,起碼要有股份3000元)(包天笑,1999:416、497)。
再如周作人1907年翻譯的《紅星佚史》,約10萬字左右,初次出馬成功,就到手200塊錢,這是很不小的數目,買了好多書,余下的還貼補了日用。后來二十年代起,稿費又有提高,1931年他譯《希臘擬曲》,約4萬字的樣子,竟賣了400塊,拿其中360元買了二畝墳地,外帶三間房屋(周作人,2002:242-245、258-259)。
而林紓、嚴復等的翻譯,也都有其根本的經濟原因,稿酬與版稅為其收入的重要支柱乃至主要來源,限于篇幅,點到為止。所以,從經濟角度看,晚清翻譯可謂“多為稻糧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