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雅琴 周 昕
菲茨杰拉德的許多作品都從不同的角度滲透著對道德的深刻思考和批判,例如《人間天堂》“它濃密相宜的描繪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美國經濟繁榮時期的社會風氣,生動記錄了年輕的一代人放蕩不羈的生活和焦慮不安的心態,深刻揭示了傳統文化形態和倫理標準發生動搖,向現代模式變革轉型的諸多特征”(吳建國 136)。《了不起的蓋茨比》通過以追求美國夢的蓋茨比熱烈追求金錢至上享樂至上的黛西,最終夢想幻滅的悲劇為主線,“深刻批判了美國夢想的實質,譴責了道德淪喪、腐敗之風盛行的美國社會,頌揚了人對理想的執著追求的獻身精神,強調了人類生存的某種不可貶斥的價值”(188)。《夜色溫柔》敘述了一場畸形的三角戀愛關系中的各個當事人的矛盾沖突,反映了在一個拜金主義盛行的實利社會里,人的真誠、人的善良的本性和追求崇高理想的獻身精神,與扭曲、病態的享樂主義人生觀和生活腐化,道德淪喪的社會現實之間形成的強烈的對比反差(208)。
短篇小說《伯妮斯剪發》同樣寄托了菲茨杰拉德對道德的思考與批判。《伯妮斯剪發》描寫了19世紀20年代年輕人社交場合中“殘酷而又跌宕起伏的悲喜劇”(菲茨杰拉德 3),它深刻地反映了那個時代被扭曲的社會道德價值取向對人的良知的摧殘。原本簡單純樸的生活愿望在現實的虛榮和病態的道德觀的挑釁下與社會環境發生著尖銳的沖突,最終不得不無奈妥協。
《伯尼斯剪發》中主人公伯妮斯來到表姐瑪卓莉家做客,在鄉村俱樂部的舞會上,她不僅得不到大家的歡迎,甚至還遭到嘲笑和捉弄。在一次無意中聽到表姐和姑姑的對話后,她了解到原來自己竟是那么不受歡迎,而表姐對她的態度更甚是嗤之以鼻和不屑一顧。在經歷了激烈的內心掙扎之后,伯妮斯放下她極強的自尊向表姐求助,在表姐為她設計的“臺詞”的幫助下,伯妮斯很快有了不錯的“成績”,并順利得到了眾多男孩的追捧。而這一切,都歸功于瑪卓莉幫她設計的關于要剪掉美麗長發的話題。此時一直在社交場中作為焦點人物,“出盡風頭”的表姐瑪卓莉,內心卻發生了變化,她對伯妮斯越來越受歡迎感到了不安,終于在一局橋牌中,瑪卓莉將伯妮斯的“剪發”謠言拆穿,逼使伯妮斯剪掉了她心愛的美麗深色長發。剪掉長發之后,伯妮斯“身價”陡然下降,沒有人再愿意理睬她。同時,由于剪掉了長發,長輩們也對她投來不滿的眼神。伯妮斯在痛失長發和男孩們的親睞后,轉而將自己所有痛苦的矛頭指向了表姐。為了尋求內心的平衡,她作出了一件喪失理智且幾近瘋狂的事——偷偷地剪掉了表姐的兩條辮子,然后在月色下帶著讓人悲憐的快意離開了表姐家。菲茨杰拉德通過對人物語言、行為和心理的細膩描寫,揭示出了當時年輕人社交場合中奢華光鮮的生活背后道德價值觀的嚴重錯位。
一.道德價值觀扭曲的時代
19世紀20年代,享樂主義在美國大行其道,菲茨杰拉德稱這一時期為“一個奇跡的時代,一個藝術的時代,一個揮金如土的時代,也是一個充滿嘲諷的時代”(菲茨杰拉德 2)。上流社會年輕人以追求金錢、崇尚享樂為自己的道德準繩,他們熱情洋溢地投入到燈紅酒綠當中,揮霍著年輕人特有的激情和活力。表面上的精彩和風光背后,實質是社會價值觀的嚴重扭曲。
在這個時代,金錢在人們的道德觀中被尊以至高無上的地位。在《伯妮斯剪發》中吉姆·斯特瑞恩和伊瑟·德莫萊斯私下里已經訂婚三年了,伊瑟遲遲不與吉姆結婚,是因為吉姆沒法在一個職位上做滿兩個月,從而沒法擁有強大的經濟實力供伊瑟奢侈、炫耀并維系她在社交場中佼佼者的地位。其次,普遍的道德規范讓路給膨脹的虛榮心。小說中華倫一直以來對伯妮斯的表姐瑪卓莉頗為傾慕,這一點“她已用自己百試不爽的方法試驗過他,并且已經鄭重告訴過他她不會愛他了……她的方法就是當他不在身邊與別的男孩談戀愛。”(35)對于瑪卓莉對自己游戲愛情的態度,華倫非但沒有覺得感情被戲弄,尊嚴被傷害,反而對瑪卓莉更加迷戀了。在華倫的潛意識當中,尊重與被尊重這一起碼的為人道德準則是嚴重缺失的,取而代之的正是那顆只觸及浮華現象表面的虛榮心。瑪卓莉越是和其他的男孩關系曖昧,就越讓他“崇拜”,因為瑪卓莉代表的是一種“出盡風頭”、“倍受矚目”的虛榮。事實上,吸引華倫的并菲瑪卓莉本身,而是在社交場上的佼佼者的羨人光環。而后來華倫把注意力從瑪卓莉那里轉移到伯妮斯身上,也十分諷刺地證明了這一點。再者,社交場合中普遍存在著侍“強”凌“弱”的現象。瑪卓莉在社交場合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因此總有象華倫那樣甩也甩不掉并且對她惟命是從的男孩圍繞在她身邊,而像伯妮斯這樣不受歡迎的“弱者”,境遇卻相當尷尬可憐。伯妮斯是瑪卓莉的客人,雖然不夠活躍,但理應得到更多寬容和理解,然而現實卻是無情的嘲笑和捉弄。伯妮斯在鄉村俱樂部的舞會上長時間只能同一個人跳舞(因為沒有人愿意切入),這被認為是極受鄙視的。奧蒂斯等人用棍子將她趕入女化妝室,堵在門口禁止她再出來,人人都表現得冷酷無情,后來連華倫都煞有興趣地加入了一群人的觀望和嘲笑中。所有這些無不說明那個時代虛榮所帶來的世態炎涼和人情冷漠。
二.傳統的道德價值觀的否定導致主人公無奈的選擇
從舞會上不受關注、無人愿意與自己跳舞的失利和沮喪到聽到表姐在姑姑面前對她的鄙夷,決心放下身段向表姐求助,伯妮斯在這個充滿起伏與落差的過程中,內心經歷了許許多多的惶恐和掙扎。伯妮斯是在傳統道德觀的影響教育下長大的,那時端莊、矜持被視為女性的美德,當時的社會道德認為女人附屬于男人,應當以男人和家庭為中心,受尊重的女人應表現得謙卑、矜持。那時的女人只有來自于家庭的約束,而放縱狂歡、恣意享樂是不可想象的。伯妮斯“長得不壞,深色的頭發,氣色也很好。”(35)“她家是家鄉尤克萊爾最富有的,有經常為她舉辦的小宴會,而她也有自己的跑車……”(39)這一切有利的“條件”讓她堅信媽媽的看法:“男人們真正尊重的應該是她這樣的女孩。”(39)然而事實與她的想象卻截然相反。在現實中,她未能得到男孩們的親睞,而她認為“幾乎不擁有任何心目中女孩該有的個性”(39)的表姐卻能如魚得水般活躍在一大群男孩的殷勤與崇拜中。對于瑪卓莉,她把縱情享受年輕、虛榮、浮華的生活當作人生的全部意義。她覺得“當你18歲時這可是你的一切”(40)“如果能夠做一個梔子花姑娘,有三四個男孩子同時愛上她,在舞會上每跳幾步就有人切入,賠上十年的生命和歐洲的教育她都值得”(40)。
對于伯妮斯來說,在她母親所代表的傳統道德價值觀和表姐所引領的道德價值觀的強烈對比和沖突下,她的選擇是艱難的。一方面,從小就根植于她心中的傳統道德價值觀讓她堅信自己擁有好女孩應具備的一切。另一方面,殘酷的現實使她在眾人面前的確毫不起眼。在矛盾和不解中“她隱隱的覺得有些痛苦”(39)。在姑媽和瑪卓莉的交談當中,矛盾的交鋒更是達到了空前的尖銳,這給了伯妮斯強烈的內心沖擊,讓她陷入了矛盾的泥淖中難以自拔。
然而在極度渴望被人關注的心理驅使下,她開始試著去調整自己。于是她近乎忍氣吞聲地去找瑪卓莉求助,不過此時她心中依然存在著不安和不確定的因素。對于重復剪發這一問題,她“但愿他們不要一起談起今晚的經歷。”(52)這一步對于有些驕矜,把端莊穩重看成是女孩美德的伯妮斯而言,這種迎合式的妥協可想而知是一個非常困難的過程。在瑪卓莉的建議下,伯妮斯不僅改變了自己的著裝打扮,而且按瑪卓莉說的那樣和男孩們講一些關于你、我的話題,尤其是關于剪掉長發的話題“效果”明顯,讓伯妮斯一躍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這種成效滿足了她內心的虛榮,也使她在前后巨大的反差下有些得意和自喜,這把她又向后一種道德觀推進了一步。由不安到心安理得,她開始覺得她這樣做理所當然,并且繼續努力維系和享受這種受人追捧的快樂。到此時,她已經完全屈服于以瑪卓莉為代表的反叛和蔑視一切傳統的新道德價值觀。
三.極端而又脆弱的道德反抗
伯妮斯從毫不起眼的“丑小鴨”到光芒四射的焦點之后,特別是當華倫轉而邀請伯妮斯約會時,瑪卓莉心理上感到極不平衡,她發現自己的地位潛在地受到伯妮斯的威脅。她心目中持有的道德價值觀告訴她不能忍受伯妮斯減弱她作為最耀眼奪目的梔子花的光芒。在嫉妒的驅使下,瑪卓莉決定揭露伯妮斯計劃剪發的謠言。伯妮斯面對突如其來的穿幫進退維谷,可為了維護面子,她昧心地選擇了去理發店剪掉了她那深色的美麗長發。需要強調的是剪發對于伯妮斯來說是一件極不情愿也極為恐懼的事情。“她的頭發,她的美麗頭發,正在離她而去——她再也不會感到那一大團油亮的深棕色,長長地妖嬈地吹在她的背上。有那么一分鐘她幾乎要崩潰了”(59)。當她的心愛長發在一瞬間被剝奪時,“面對鏡子,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頭發,直楞楞地,毫無生氣地,稀稀落落地,掛在她突然變得蒼白的臉頰兩側。它們像罪惡一樣丑陋”(59)。從這些波瀾起伏的心理活動描寫中可見剪發本身對伯妮斯便是忍痛割愛的,而華倫一行對她態度的大轉變就如同在傷口上撒鹽,使她從高高的云端再次墜向冰冷的地面。姑姑和姑父對她剪發不滿的語氣和眼神,更是雪上加霜般地加重了她被遺棄的感覺。當伯妮斯再也忍受不了這冷寂的沉默時,她選擇了爆發,而瑪卓莉那條金色的長辮子便成了報復的對象。她躡趄到房間將瑪卓莉的辮子剪掉,并且諷刺地將其扔到華倫家門口。此時可以看到主人公伯妮斯與當時盛行的道德價值觀依然是格格不入的,最終她在極其痛苦中心靈已經走投無路,無奈地背離了前后兩種道德價值觀,走向了自己荒涼可悲的道路。更可悲的是這是一種極其無奈的反抗,其結果則是無盡的悲哀。
從小說最后可以推測,大家很快就會知道所發生的一切,家里人和社區街鄰們都會鄙視伯妮斯。瑪卓莉也遭受報復失去了長發,她也不可能再是社交場中的“皇后”了。“剪發”這件小小的事情使伯妮斯和瑪卓莉最終都以小小的悲劇告終,兩位女子其實都成為爵士樂時代社會道德價值的犧牲品,其悲劇的根源乃在于扭曲畸形的社會道德價值觀。“在這樣的社會環境里,人們對金錢和財富永無止境的貪婪欲望和對上流社會奢靡生活的強烈向往已成為人們唯一的追求目標” (吳建國,134)。人們把享樂作為生活的最高要義,把虛榮所帶來的快樂視為人生的最大滿足,卻忽略了作為人所應有的對社會、家庭和自我的責任感。一個缺乏責任感的社會,必然會出現道德價值觀的迷失。“菲茨杰拉德通過對金錢愛情這一雙重主題的精妙處理,用嚴峻的道德標準審視和分析了金錢和財富對人性所產生的扭曲和腐蝕的作用,嚴厲譴責和批判了上流社會的為所欲為和冷酷無情,鞭辟入里地揭示了有錢階層的種種惡劣卑鄙的行徑是導致整個社會腐敗墮落的真正原因”(134)。《伯妮斯剪發》如同反映爵士時代的一面鏡子,為我們展示了一個以享樂和虛榮作為道德價值標準的社會,一個人們在揮金如土,狂歡享樂中無法找到真正符合人類精神本質的價值觀的社會。
※【基金項目】本文是湖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項目“文學倫理學批評視野下的菲茨杰拉德小說研究”(項目編號2007d213)和江漢大學學生學術科技基金資助項目“菲茨杰拉德短篇小說的倫理闡釋”的部分成果。
參考文獻:
F.S.菲茨杰拉德[美國].《瘋狂星期日——菲茨杰拉德中短篇小說選》.張力慧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年.
吳建國.《菲茨杰拉德研究》.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2年.
葉雅琴,女,江漢大學外國語學院英語系學生。周昕,男,江漢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華中師范大學英美文學方向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