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敏
內容摘要“杭州經驗”是“中國經驗”中一頁亮麗的篇章。杭州以獨具特色的城市經營和更新模式,努力與舊式現代性的發展方式分道揚鑣,發出了新型現代性的實踐先聲。“杭州經驗”通過社會復合主體這一行動架構,促成了政府與市場、市場與社會、政府與民間的合作伙伴關系,促進了社會資源和社會機會的合理配置,在理論和實踐方面有著深刻的意義。
關 鍵 詞杭州經驗 新型現代性實踐 共同生活
作者 楊敏,中央財經大學社會發展研究院教授,教育部重點研究基地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理論與方法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北京:100081)
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我國30年來的改革開放和思想解放,是一個制度創新的持續過程。這一過程通過各種地方性創新的景觀,匯成了現代化進程“中國經驗”的創作。近5年來,杭州市相繼獲得了“聯合國人居獎”、“國際花園城市”、“中國最具幸福感城市”、“全國最具安全感城市”等榮譽,連續3年被世界銀行評為“中國城市總體投資環境最佳城市”第一名。正如杭州已經獲得的榮譽是一個不斷積累的過程,“杭州經驗”也飽含連續性的不懈努力,大致有這樣一個序列——“走向錢塘江時代”(2002),“精致和諧,大氣開放”的杭州精神(2002),和諧創業(2004年),“生活品質之城”(2007),生活品質系列點評(2007),生活品質網群(2008),“城市有機更新”(2008),社會復合主體(2008)。
作為社會學的理論構建和應用領域的探索者,“杭州經驗”以及最新的“社會復合主體”的發展思路,印證了我們的理論思考具有一種時代感和實踐感。同時,它所集合的來自日常生活的生動與淡定的品質、對人生和人性的精彩與精致的體悟,使我們進一步感到,真正活化的社會學理論應當是宏大而精微、廣闊而深入、智性而實踐的。{1}
“杭州經驗”的表層探因:全球敘事與地方故事
我們曾分析了當今中國社會的實踐結構性巨變,將這種變化歸結為兩個基本側面——現代性全球化的變遷與本土社會的轉型,并由此形成了對當代中國社會進行觀察的“二維視野”——現代性全球化的長波進程以及本土社會轉型的特殊脈動。[1]這種二維視野有助于我們對“杭州經驗”作更為客觀的分析和理解。從表象上看,與中國許多地區和城市的大體情況基本一致,杭州的發展始終處在來自兩個維度的“復合性”壓力之下。這種壓力促成了杭州從長江三角洲、全國城市格局乃至全球區域環境的視野,對自己進行審視、考量和定位,不斷激勵自己創新。
1.杭州“十字路口”發展狀態的警覺。根據2005年統計數據,杭州市人均生產總值即將突破5000美元大關,市區將突破6000美元大關,如果按購買力平價標準計算,人均生產總值可能會更高。這一指標標志著杭州已進入中等發達國家的門檻。面對這一成就,“杭州的發展當前正處在一個十字路口”作為警示卻被反其道而提出。相應的追問是:為什么廣大市民沒有深切地感受到與經濟發展水平相對應的生活質量和生活水平的提高?思考是:能否真正跨入發達城市的“門檻”,不僅要看人均生產總值是否超過10000美元,更要看民眾是否真正享受到發達城市的生活品質和質量,是否擁有相應的幸福感和滿意度。
2.全球和中國城市格局中杭州獨特性的探索。一個城市要在世界城市發展體系獲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必須顯示出差異性和獨特性的發展道路,必須具有引領性和時代性的發展方式。杭州的人文歷史過程經過梳理,從良渚文化、吳越文化和南宋文化中提取出了“精致”、“和諧”、“以民為先”等理念特征,并將其共性再次聚合,凝練成杭州獨有的城市品牌——“生活品質之城”。杭州人坦言,以某些單一特點與中外著名城市比較,杭州不占優勢;但如果將環境、文化、創業有機融合、互為支撐,作為城市整體的生活品質,正是杭州的綜合優勢所在。
3.對杭州“生活品質”城市品牌指標體系的設計。杭州對國內外有代表性的評價指標體系的發展趨勢與特點進行了系統的研究和分析,擬定了《生活品質評價的導向性建議》(2006),強調生活品質評價的幾大“轉向”:從以城市建設為本轉向以人的生活為本,從注重經濟發展指標轉向更加注重人文發展指標,從注重客觀理性分析轉向更加注重主觀感性評價,從注重共性指標轉向更加注重個性指標,從注重人的生存性指標轉向更加注重人的發展性指標,從注重反映量的指標轉向更加注重反映質的指標,從注重單項性指標轉向更加注重集束性指標,從注重對現狀的靜態反映轉向更加注重對變化機制的動態描述。在獨特性、引領性、操作性和導向性等方面,杭州的生活品質評價指標體系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范例。
4.通過城市評價聯動機制提升杭州的影響力。為了促成生活品質的研究和評價網絡,更準確地把握各個城市的特色和優勢,杭州圍繞“讓我們生活得更好”的主題,邀請國內外相關城市代表、行業代表和普通市民參加,以對話交流、研討點評、展示表演、考察體驗、現場發布等活動形式,開展相關行業、產品、品牌和城市等不同層面的相互交流,促進東西方城市生活文化的交融。這種國際和國內城市的交流與對話,使杭州在合作中競爭和特色發展的格局中,展示了自己的軟實力、輻射能力和自我主動建構能力。
5.追求城市發展模式“更新的創新”。2008年,杭州市再一次審視了自己在城市空間、文化遺產保護、生態環境可持續、城市管理現代化、產業結構升級等方面所面臨的“九大挑戰”,對現代意義上西方國家的城市發展和研究歷程進行了批判性思考,提出了“城市有機更新”的新理念。“‘城市有機更新有別于西方國家的‘城市更新,更不同于‘拆老城、建新城的舊城改造,其最鮮明的特點就是傳承歷史、面向未來,和諧發展、科學發展,其實質就是走科學城市化道路。”[2]他們將科學發展觀引入了“城市更新”,使城市發展成為不斷生長和創新的過程。
“杭州經驗”的深層問題:利益分化中的社會共同體與社會共同性
要進一步了解“杭州經驗”,需要進入到它的更為深入而微觀的層面。約2002年開始,杭州以“我們與社會”為主題,從“讓我們生活得更好”的視角,開展了大量研討。研討成員來自杭州市黨政界、學界、媒體以及社會組織、企業等不同領域。研討內容覆蓋了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活等不同方面。研討層面并不局限于現象性、描述性的反映和評論,而是包含了價值性、學理性的深度考量和反省。[3]
比如,他們對“局外人”現象進行討論:在社會改革、利益調整中,一些人談論起他人和社會問題很來勁,儼然把自己放在了局外人和評判者的地位。他們對社會的系統運行與日常生活的關系進行思考:在我們關注社會制度、結構、框架的問題時,把社會作為一個主體,但這個主體與日常生活中的“我們”有較大的距離。他們對當前社會分化現象進行評析:社會分化導致了各階層之間的疏遠和對立;社會群體參與公益性活動不積極,覺得社會與自己“不搭界”。他們對社會分工、利益關系和價值體系的變化提出問題:“利益整合”與“道德整合”之間出現了矛盾,在利益分化和價值多元化日益明顯的趨勢下,社會利益的一致性、價值觀的普遍性是否具有達成的可能。他們還對社會生活中的冷漠現象進行分析:當今中國實際生活中的社會冷漠是前現代冷漠、現代冷漠和后現代冷漠三種形式的集合,既有按照“熟人社會規則”對“圈外人”的冷漠,也有使人失去個性的制度性的冷漠,還存在只問索取不思回報、追求絕對快樂和生活刺激的冷漠。
隨著對現實社會問題理解的深入,這些討論逐漸形成了一個遞進的反思系列:第一,如何理解“利益”、“個人利益”、“群體利益”、“公共利益”的相互關系?它們是完全矛盾的、絕對排斥的、根本沖突的,還是存在著相互聯系、制約和某種一致性?第二,如何對社會利益關系進行調節——是發揮政府的職能,通過制度安排,形成一定的公平秩序,還是讓不同利益群體自行社會動員、對話和博弈,相互間直接進行利益分配?第三,假定選擇直接博弈的方式,各利益群體是可能達到相互寬容、妥協和協議,還是可能出于自我的、物化的、短期的利益期待,陷入對立、沖突、分裂,難以實現雙贏或共贏?第四,我們應當僅僅關注物質的、經濟的、短期的利益追求,還是應當更為重視自我利益中包含的情感性、價值性、道德性因素?如果僅僅關注前者,人們在追求自我利益時就難以避免排他性,個人利益與其他利益就難以形成有效的組合,群體之間也就很難進行相互溝通和理解;如果更為重視后者,人們通過一定的價值導向、心態導向、認知導向,則可以促進各種利益追求的相互融和,使社會的個體和群體形成合作關系。
這一系列實際問題的研討循著社會轉型、社會分化、利益結構調整、利益取向,逐漸提升到了有關“終極實在”的思考,關涉到了社會生活的根本理念、意義、價值觀等等,我們可將這類思考集中概括為“社會共同體”和“社會共同性”的問題。
“社會共同體”即“社會”本身,指人們在一定時間和空間界域中,通過相互關聯的求存活動而結成的生存共同體或生活共同體。簡而言之,“社會共同體”這一表達強調,社會是為眾多個人共同擁有的一個實體。在這一共同體中,個人和社會分別表現了相互關聯的二重含義:個人是社會的終極單元,社會則是個人的存在方式;從共同體的構成而言,它是眾多的個人;從眾多個人之間的關系而言,它就是社會。人類生活共同體的發展就是個人與社會互構關系的演變過程。[4]顯然,“社會共同性”是“社會共同體”的一個邏輯屬性。在實踐中,社會共同性至少有兩個基本的方面:一是利益的共同性。利益共同性往往直接取決于一個社會的利益結構是否公平正義。利益結構的基本公正性將為制度安排提供正當的社會背景,使社會資源和社會機會得到合理的配置,從而維系社會的權利和義務體系,促成人們之間的相互信任和持續合作。二是意義的共同性。社會成員、群體或階層對自我利益賦予怎樣的意義,在任何一個社會的共同生活中都居于核心位置。如果一個社會中的成員、群體或階層只關注自我利益的最大化,排斥其他成員、群體或階層的利益要求,這就背離了意義的共同性,也將違背公平正義和成果共享的基本生活原則。
我國社會30年來一直處于劇烈的轉型變遷,個人與社會的關系呈現出快速流變,生活共同體中的對立與協調、沖突與整合的狀態極為復雜,同時出現了貧富差距的兩極分化、收入分配的不公正,以及財富占有、資源和機會配置方面的不合理,相關的新制度和新規范尚在探索過程。在社會共同體快速變遷和明顯分化的時期,社會共同性也似乎與我們的生活漸行漸遠,越來越成為了一個問題。“杭州經驗”正是觸及到,在急劇變遷和分化的時代“我們何以共同生活”這樣一個核心問題。杭州人力圖這樣解答:政府在社會之中,通過自我職能從強制轉變為服務、從管制轉變為治理,通過協調、規劃、溝通增進與知識界、經濟界、媒體界的互動和理解,逐步構建生活的價值導向、心態導向、認知導向,促進利益的多樣與個性、當下與長遠、物質與文化、利己與利他等的融和,使社會各成員形成自覺自愿的合作關系。
“杭州經驗”的鄭重抉擇:新型現代性的實踐先聲
行動的超前性往往源于理念的引領性。杭州人將理念的突破和創新一直視為城市發展的前提和動力,這使得“杭州經驗”不斷培育出新的理念和思路。
1.生活品質的提升。不斷提高人的生活品質是“杭州經驗”中的一個根本理念,也是其持續的生命力和創造力的來源。在杭州人看來,作為“人”的生活,應當具有一定的品質。從現實上說,生活能夠使人享受到人生的歡愉;從價值上說,生活具有使人為之奮斗的意義。提高生活品質,既是每個普通人的當下愿望、日常需求,也是杭州發展的根本出發點,這一目標使城市的經濟社會發展與市民的日常活動更緊密地貼合在一起。
2.科學發展與社會和諧。生活品質的提升首先取決于采取科學的發展方式,使發展成為一門藝術,通過發展來促進社會和諧。所謂“發展的藝術”體現在,努力實現一系列“既要……又要……”:既要經濟快速發展,又要社會和諧進步;既要競爭、創新、創業,又要合作、繼承、休閑;既要著眼于人們日常生活、基本的和現實的需求,又要涵蓋人們對渴望卓越、有所作為、成就人生、實現自我的追求等等。“發展的藝術”也是統籌和兼顧的藝術:通過城市發展,使城市居民與農村居民、本地人與外地人、中高收入者與低收入者、青年人與老年人,在共創生活、共享成果中彼此和諧相處。
3.生活的藝術化和藝術的生活化。“杭州經驗”涉及到社會生活的更深層面的問題——如何消解來自工作、競爭、創業的單調、緊張、冷漠?杭州人的回應是,重建理想、再造意義。他們努力完善各種公共性和公益性的文化設施(如公共圖書館、體育場所、文藝演出場所、旅游休閑場所等),讓人們通過這類公共文化空間走進“社會”、走近彼此。他們進而提出“生活藝術化”和“藝術生活化”,認為杭州的自然條件、人文環境、文化積淀以及經濟和社會現有發展水平等實際條件,已經具備了擴大公共文化空間、提升人們精神素養、引導文化消費的現實可能性。他們表達了更為長遠的思考:“應該鼓勵人生藝術化、藝術人生化,鼓勵培養閱讀習慣和終身教育理念、鼓勵享受體育活動和各種集體活動等,真正建設我們的社會生活”;“在中國要沿用我們自己的傳統,讓藝術生活和教育理念更多地起到類似西方國家的宗教的作用”。[5]
這個城市在種種富于創意的構想和探索之中,逐漸浮出了更為宏偉的目標。中華民族有屬于自己的“過去”,在特有的符號、象征、意義等抽象元素中,在禮治、習俗、慣例等制度規則中,在心態、信念、價值等精神遺產中,都活躍著“過去”沉淀下來的先民原創、本土原型和集體記憶。這種“過去”具有跨越時空的堅韌生命力,是“活著的過去”和“未來的過去”,它們所凝結成的獨特文明形態和文化模式,為后來者提供了傳統再造、文化再造和知識再造的行動來源,是一個民族最為深厚的“軟實力”。啟用這一豐厚的無形資產和柔性資源,將“過去”中蘊蓄的“軟實力”轉化為硬財富,并從本土經營邁向世界傳播成為全球共享——杭州的探索有著特別深遠的意涵。
我們將“杭州經驗”視為“新型現代性”的實踐先聲。所謂“新型現代性”是與“舊式現代性”相對的一個范式。“現代性”約17世紀在西方發軔,后來世界許多地區逐漸走入了盎格魯—撒克遜的文明軌道。這一進程使得人和社會選擇了與自然的戰爭,征服自然和侵略他人變成了個人自由和社會公平的前提。隨著舊式現代性的全球推涌,個人自由、社會公平變得更加不可思量,這一過程本身也成為社會危機和風險的深重根源。為此,我們提出了人和自然雙盛、人和社會共贏,并把自然代價和社會代價減少到最低限度的“新型現代性”。從新型現代性的理論視野看,在一系列創新性的理念和思路所推動的實踐中,杭州努力形成獨具特色的城市經營和更新模式,顯示出了與舊式現代性軌道徹底分道揚鑣的發展取向。
1.“杭州經驗”對初級要素的更新。杭州城市經營過程的一條成功經驗是,使無形資源和軟資源的作用得到充分而有效的發揮,從而擺脫因過于依賴原始性初級資源而導致的發展限制。工業化依賴的許多自然性初級經濟要素具有難以避免的局限性,如過于稀缺、不可再生性、不可持續性,以及人、社會和生態環境的高代價等等。過于依賴初級經濟要素必然使利益結構不合理、社會資源和機會配置不公平、人們相互關系不協調等問題成為趨勢性社會現象。在此情勢下,再分配方式及社會保障制度的實際功效只會遞減。因此,對初級要素的更新也許意味著從根本上改造經濟社會的成長方式。
2.“杭州經驗”對創新的創新。以人道的、公平正義的理念善待自然,以綠色的、可持續的方式開發自然,是“杭州經驗”的一個突出特點。在此,我們看到杭州人完全逆轉了熊彼得的創新律。在熊彼得看來,企業家精英作為創新的主體,與傳統實行斷裂,打破均衡狀態,快速地篩除自己的競爭對手,其結果是在創新與蕭條的怪圈中,終因規模性的膨脹而毀掉自己。熊氏創新律是深有影響并沿襲已久的一種思維定勢。 杭州人則表明,創新不是“創造性破壞”,不是絕對的破壞性、沖突性、否定性,創新是一種有生命的過程,它以綠色、生態、環保的方式使自然恢復應有的尊嚴,也使人類走出文明的困境,走上回歸自我和重建家園的道路。我們將杭州的創新稱為“創新的創新”。
3. “杭州經驗”的深厚創新。杭州倚重無形資源和傳統資源進行城市經營,這些資源中富含智力、知識、技術和人文質素,構成了更為高級的經濟要素。這些要素中許多不僅是無形資源(如理念、規劃、設計、品牌等),也是無限資源(如非實體性的傳統文化、價值、精神,以及實體性的人文遺產)。由于它們與高級的人類智性和創造力直接聯系,因而也是柔性資源,具有自我內生和再生的品性。這些高品質的“軟資源”在不斷地被轉化為“硬財富”的過程中,顯示出永久的可持續性。
4.“杭州經驗”蘊涵柔性變革。2004年杭州提出了“和諧創業”的發展模式,將城市的經營和發展切入到日常生活、滲入到草根階層,通過新型資源的社會性開發和運用,推動平民創業和大眾創業。相對于再分配方式而言,平民創業、大眾創業本身關系到初次分配的公平性,是對社會資源和社會機會進行合理配置的更為根本的方式。不僅如此,由于創業不再是少數精英群體的專利,而是一定規模的社會行動,也意味著對實現初次分配公平性的理性平和方式的探索。這一探索打破了一種陳舊的學術誤識,即初次分配的公平惟有在“社會災變”、“暴力行動”之后才能實現,從而使得對初次分配公平性的追求成為高昂社會代價和沉重歷史夢魘的代名詞。
5.“杭州經驗”聚匯東方智慧。相對于西方文化,中國文化更善于聚納百匯、融合異質、持久傳承,以藝術方式來處理中國社會生活中獨特的復合性現象。“杭州經驗”展示了這一傳統的復合性思維藝術。它力圖打破一些已成定勢的思維方式,努力將看似迥異的極性現象聚為一體。譬如科學與人文、前沿與草根、柔性與韌性、精致與大氣、和諧與開放、生活與創業、競爭與合作,以及傳承性與時代性、整體性與獨特性、大眾性與品位性、平常性與震撼性、簡潔性與組合性等等,使這些極不相同的品格在“杭州經驗”融會貫通,形成創造性的整合。
面向未來的杭州故事
杭州是在應對當今社會發展和城市發展的多種壓力的過程中,形成了自己的獨特經驗。這類壓力在實踐層面的匯聚往往集中在一個問題上,即政府、企業和社會三大部門之間應當形成怎樣的關系。由于現代社會生活的復雜化和社會系統的高度分化,社會系統三大部門之間的關系越來越成為一個重大挑戰。事實上,當今的社會矛盾和沖突、社會管理的高昂成本和沉重代價,都與三大部門之間的各種失諧現象有著這樣那樣的聯系。從理論上說,政府與市場、政府與社會是互為前提、互相規定的,它們的共存、矛盾和制約,使得現代人的共同生活成為可能,也構成了現代社會生活的重大面向。從實踐來看,如何建立政府與市場、政府與社會之間良好的合作關系,防止可能出現的各種“失靈”現象——市場失靈、政府失靈甚至社會失靈,仍然需要許多實質性的探索。“杭州經驗”中最為突出的一個特點正在于,對促成和發揮政府、企業和社會的合作伙伴關系做出了現實可行的探索。
在“杭州經驗”的當前階段,通過“社會復合主體”這一行動構架,在促進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的創業與創新行動過程中,讓這些原本不同的多個社會主體構成一個社會主體,成為復合性的創新與創業主體。這種行動方式促成了“四界”(黨政界、知識界、行業企業界、媒體界)的大跨度整合。換言之,社會復合主體容納的“四界”涉及到政府、企業、社會組織、個人不同行動主體的關系,體現不同領域社會行動主體的深度協作和互構關系。在當代中國,重大的社會現象或問題最終都繞不開利益關系和利益結構。在利益關系和利益結構的轉變過程中,如何使社會資源與社會機會得到更為合理的配置,是一個關鍵性的問題。這一問題涉及到幾乎所有重要現實問題及其社會學思考(如社會分層、收入分配、社會公正、社會建設、社區建設、民生問題等等)。社會復合主體所促成的“四界”整合的重要啟示在于,以一種現實可行的方式推進社會資源和社會機會的合理配置。具體說來,社會復合主體通過大跨度的和深度的社會協作,使各個領域的社會行動主體建立起合作伙伴的關系,從而在一個大的范圍中形成社會資源與社會機會的合理配置機制。從更長遠的過程看,政府、市場和社會的合作伙伴關系對于利益關系和利益結構的動態協調是十分有意義的,因為,它不僅有助于我們避免陷入已經充分認識到的“市場失靈”和“政府失靈”的困境,而且有助于我們避免陷入尚未意識到的“社會失靈”的危險。
正如現代社會生活本身充滿了流變一樣,政府、企業和社會組織之間的關系也是動態性的。從現實和未來看,這三大部門的關系仍是“杭州經驗”以及“社會復合主體”需要持續應對的一個關鍵。在政府、企業和社會組織的關系中,政府控制的資源和權力遠遠超過后兩者,處于更為主動和有利的位置,是三者關系的主導性方面。從目前看,政府對企業和社會組織的介入過程容易出現“不到位”——行動的越位或者責任的缺位是兩種典型現象。政府行動越位主要是政府過多地使用強行管制的方式,對企業或社會組織實行過于嚴格的行政約束,對其自主經營和發展造成了妨礙。政府責任缺位有各種原因,如對企業或社會組織采取放任自流的態度,疏于約束和引導,在管理上過于松散等。政府應當對企業和社會組織進行適度介入和有效介入,更重要的是,政府的介入行為要進一步規范化,形成政府介入的合理機制。
目前我國在政府行動的法治規范方面還相對滯后。但是,即使在較為成熟和完備的法治規范條件下,政府對經濟和市場的介入也會產生雙刃劍的作用——它既能使政府職能和資源及官員個人潛能得到充分發揮,也往往會使政府及官員為之付出代價(如腐敗高風險、政府形象等問題)。認識到這一點,政府部門及官員個人應盡可能將這類成本降到最低,這是更為現實的思路。所以,我們提出政府介入應明確自己的底線。在促進經濟和市場發展過程中,政府運用自己的權威和資源,確實比行業企業、社會組織更能節約成本、提高效率、增加社會效益,這是政府介入的合理性所在。反之,如果政府介入的效果與行業企業、社會組織的作用相等甚至低于后者,這應是政府介入行為終止的界限。也就是說,政府發揮作用的效果應高于行業企業、社會組織的作用,其可以視為政府介入的邊際效用。在具體情形中,政府可以運用量化指標進行比較,來量度自己介入的合理性,選擇更好的行動方式。
[本研究成果獲得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理論與方法研究中心項目《關于杭州市復合創業主體的理論與實踐探索》(36108143)資助。]
注釋:
①在“社會運行論”(1987)、“社會轉型論”(1989)、“社會學本土論”(1997)已經奠定的基礎上,約2001年始,我們進行了“社會互構論”的構建;自2006年以來,一直在推進“實踐結構論”的探索。同時,這些新的理論探索也被運用于社會行動的現代性變遷、社會公平正義、社會建設、社會認同等等研究。“杭州經驗”及“社會復合主體”的研究使我們感到,這是學院式社會學思考與實際社會學探索的一次相遇。
參考文獻:
[1]鄭杭生、楊敏. 社會實踐結構性巨變的若干新趨勢. 社會科學,2006(6).
[2]王國平. 推進城市有機更新 走科學城市化道路——關于城市化挑戰與杭州城市有機更新的思考.(中共杭州市委)市委辦通報[2008]2號.
[3][5]杭州市委政研室. 關于“我們與社會”問題的討論. http://jianpeng.blogdriver.com/jianpeng/283907.html,2004.8.14.
[4]鄭杭生、楊敏. 社會互構論的提出——對社會學學術傳統的審視和快速轉型期經驗現實的反思. 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3(4).
編輯 李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