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連城
摘要:當我們雕塑藝術步入后現代社會之時,面對著國際潮流上西方當代雕塑不斷變化著的新形式、新觀念、新走向,我們不能僅僅停留在淺層面上生吞活剝式的摹仿和挪用,這樣的結果必然會喪失民族自我。我們必須站在歷史和時代的高峰,從長遠的發展戰略出發,在吸收西方先進文化的同時,回望我們的民族本土文化,探索出一條具有我們中國民族精神的,具有我國本土文化底蘊的中國當代的藝術形式,逐步形成一套具有中國特色的雕塑藝術理論,使我們的當代雕塑能夠充滿自信地站在國際藝術的平臺上與西方對話。
關鍵詞:當代;中國式;雕塑
中圖分類號:TU8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3198(2009)20024102お
中國古代傳統雕塑以其獨具的品質風貌歷經幾千年歲月的洗禮,它不僅蘊涵著中華民族的精神和智慧,同時形象地呈現出整個華夏文明的演進歷程。中國作為世界四大文明古國之一,歷史悠久,根脈相系,形成了絢麗多姿,生生不息的文化生態。遍及祖國大地的雕塑遺跡,猶如一座座蘊藏豐富的藝術寶礦,期待著人們對它進行開掘和利用。
自進入20世紀80年代,中國的改革開放,西方的強勢文化蜂涌而至,使我們的雕塑的美學觀念和表現形式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西方的現代和當代雕塑藝術,如一股氣勢強勁的潮流,迅猛地沖擊著中國的大地,波普、抽象、行為、裝置、觀念等等令人目不暇接的藝術形式,激起了國人對西方藝術的好奇心理,一些年輕人以西方的美學價值觀和審美觀為圭臬,對西方的現代和后現代藝術盲目地追隨、摹仿、挪用,甚而把一些粗制濫造、支離破碎地效仿西方的雕塑作品都自我標榜的冠以時髦的符號并堂而皇之地貼上當代的標簽。一時間,中國的雕塑界泥沙俱下,魚目混珠。這種現象,不僅反映出中國當代雕塑的狀態模糊與混亂,也折射出中國一些雕塑藝術家缺乏民族自信的殖民心理。面對這種局面,中國雕塑界的識之士始終保持著清醒的意識,他們站立于時代的高端,以長遠的戰略眼光,一方面關注當代世界文化潮流的發展趨勢,注意吸收西方對自己有益的營養,以充實自己;一方面轉向中國的傳統的民族文化的理性回歸,以尋根溯源的方式,從中國傳統的美學觀念和價值觀念中發掘出具有價值意義的東西,從而在中國雕塑所面臨的窘境中樹立起自信心,努力建構起具有中國民族特色的當代雕塑的美學體系和價值標準。
當然,一種民族本土文化藝術類型的生命力不僅體現在它的原則性和它的獨特性,同時也體現于它對世界文化的兼容與影響。我國著名的雕塑家錢紹武先生就是在掌握了西方美學雕塑造型原理的基礎上,結合中國民族傳統的美學理念對發展建構中國式的民族當代雕塑進行有意義的探索,他把中國古代雕塑的造型手法和寫意精神融入到他的雕塑創作中,創作出具有東方意味和中國氣派,同時兼有西方當代意識的雕塑作品。他于1991年所創作的大型公共雕塑《李大釗》,這件安置于唐山市公共環境中的石雕,不僅以恢宏的氣勢凸顯出李大釗鐵肩擔道義的革命先驅的氣概,給人在視覺上以動人魂魄的震撼,且在精神環境中留給大家無限想象的空間。在造型手法上,他吸收了我國北魏石窟造像的線面結合,大氣洗練的藝術特點,并兼融了南北朝石雕造型張力十足渾厚雄強的藝術特色。同時在作品中還蘊涵了“天人合一”的道家哲學思想。這件體積龐大的,既有西方當代的造型意識,又具有中國本土的傳統文化精神和表現手法的雕塑,在社會上產生了強烈的反響,獲得了廣泛的好評,為我們在尋求中國當代雕塑具有民族特色,通過中西融合而構筑起具有中國氣派的雕塑藝術探索出一條有價值意義的路子,引發了我們在當代背景的雕塑大環境中對本土文化的深層思考。
坐落在蘇州寒山寺旁的唐代詩人張繼的銅像,是錢紹武另一件以中國傳統文化精神融合西方現代元素的雕塑作品。憂郁詩人張繼的一首《楓橋夜泊》成了中國詩壇千古的絕唱,這位“落泊江南載酒行”的狀元落榜失意青年,在一種極端傷感,悲愁的情境中,戲劇性地成就了一首盛世唐朝最著名的詩。錢紹武在創作這件作品時,對張繼的人生資料及充滿坎坷的心路歷程作了深入的研究。用錢紹武的話來說,就是“咀嚼他的靈魂”,用自己的心靈與詩人的心靈進行對話,從精神的高度去表現他。我們看到在錢紹武塑刀下的《張繼》,已經升華成一種“意象”化了的人物。作者對詩人的形體進行了主觀概括處理,采用了中國傳統雕塑的線面結合的表現手段,并融入了西方幾何形歸納及夸張變形的現代形式,詩人的身體被提煉得單純洗練,亮點主要落在了人物面部的神態上。作者要追求的是一種詩的意境,我們從張繼的臉上,讀到的是“月落烏啼霜滿天”的悲涼愁緒,感覺到的是詩人無限惆悵的空寂心境。這種“寫意”的表達形式,正是傳統中國藝術家“暢神”的表達方式,它從形而上的高度,詮釋了作者對詩人精神世界的深刻感受。
另一位雕塑家陳云崗的當代雕塑是在傳統文化精神的引領下以歷史人物符號形態呈現的。古都長安十三個王朝豐厚的文化資源的陶養和中國老莊美學思想的浸潤,使其作品呈現出漢唐的博大氣象和形而上思維的高遠意境。《大江東去》中的一代文豪蘇東坡形象,作者運用了中國傳統“寫意”的表現手法,人物的塑造沖破了西方寫實的巢臼,完全憑借作者對人物性格神韻的想象把握和自我情感的表達,把人物的生命形態上升為大自然的意象形態,大刀闊斧的造型揮灑,行云流水般的氣韻表達,在類似中國畫的寫意筆致和中國傳統的意象造型精神的經營下,連附著在人物身上的服飾也被處理演釋成一瀉千里的大江之水,整個雕塑,雄渾大氣。透過作品,觀眾能夠感覺到蘇軾《東坡樂府》念奴嬌詩詞中所描述大江東去,洪濤洶涌,煙波浩渺的萬千氣象。領略到作者透過作品的意境與東坡精神氣度對接的闊達情懷。一件好的作品,不僅在造型上給予觀眾在視覺上以震撼,更重要的是其作品文化內涵的深度,是作品給觀眾留下的無限想象的空間。
在全國第十屆美展獲得銀獎的雕塑作品《中國老子》,從作品的創作思想上彰顯了陳云崗對中國傳統的老莊美學思想的關照,老莊哲學中的“道”,是一種精深博大的宇宙觀,其強調的是一種自然的人格。老莊的美學思想,在中國歷代的藝術史上有著深遠的影響,道家美學中所蘊涵文化精神和藝術觀點,總是在不同的程度上滲融到藝術家的審美理想中。陳云崗正是把道家的“道法自然”的審美心胸體現在他的作品中。老子是中國杰出的思想家,是本土道教哲學的創始人,道家的思想包含著亙古不變的真理。作者選擇老子這一中國文化代表性人物作題材,正是基于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弘揚和對道家美學觀念重新解讀的考慮。在這里,作者運用了道家美學思想“尚意”的表達形式,突破西方客觀再現人物的巢臼。不追求老子真實形象的再現,摒棄形體中的真實細節,從自己的獨特想象和對老子思想的心靈感悟出發,把老子的形象融入到山巒群峰的自然大美之中,構建了道家的“天人合一”,“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精神至境。陳云崗在創作《老子》的過程中心態是自由的,他深諳老莊哲學觀念中“道”的涵義。莊子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莊子的理論核心是自然,視自然為最美。他所言的“地”就代表了大自然,所言的“大”就代表著最高境界的美。尚若一個人在對自然的生命體驗中獲得至高無上的美,心靈就能夠在精神空間的遨游中獲得無拘無束的自由。唯有運用這最好的審美心境去審美,才能夠進入“道”的玄妙之門體驗到巔峰之美,獲得“至美至樂”的最高審美感覺,從而使自己的作品產生出高層次的深遠的精神境界。
在面對全球多元文化背景中能自覺強調我國的文化身份的雕塑家中間,吳為山是位頭腦清醒的知行者,他沿著中華民族傳統的文脈,從歷代博大深厚的雕塑資源中,提煉出有價值意義的造型精神,從理論的高度總結出一套法則,并身體力行地融化到自己的雕塑創作中。他以代表著中國傳統美學精髓的“寫意”精神作為自己藝術探索方向,并吸收西方的表現技法,選擇以中國具有代表性的文化人物作為思想精神的表現對象,透過這些文化代表人物詮釋自己的文化主張。他創作的《齊白石》、《馬三立》等一系列的人物形象,以中國的“意象”表達方式,強調自己的主觀感受,追求從形而上對人物個性品質、精神風貌的表達,是一種具象和意象結合某種狀態的表現,以期更突出對象的特征,使之產生強烈的藝術感染力而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馬三立”是吳為山所創作的眾多文化人物塑像中表現得頗為成功的人物雕塑,它改變了現有流行的人物雕塑程式化的塑造方法;從中國傳統的“意象”出發,不以形體外在組織和結構的準確性上去表現人物的真實性,而是以充滿感性的類似大寫意國畫家心境去隨機揮灑,在豪放中盡顯精微,在流動中捕捉靈感,以其特有的表現手法酣暢淋漓地把馬三立的氣質品格和精神特征表現得微妙微俏。能夠進入這種從人物生命的境界和精神的高度去表現對象的藝術時空體驗,正是人物靈魂與作者思想在心靈的際會的表現,也是作者豐富想象力和創作精神與故者精神契合的結果。
對人性的關懷,對人的生命的關注,這是任何時代的藝術家都要面對的課題。吳為山雕塑人物中最能觸動觀眾心底那根敏感神筋的,不是這些人物表層體貌的像與不像,而是他對人物內心世界的真切關注,對人物精神特征的準確把握。透過《馬三立》雕塑人物造型,我們可以感覺到相聲大師豁達樂觀的人生態度和充滿人格魅力的幽默精神。能夠用敏銳而細致的眼光去進行觀察,在創作過程中捕捉那些最有精神價值和充滿意味的信息,并用自己獨特“寫意”語言進行充分的表達,這正是吳為山的獨到之處。
以上所舉的三位雕塑家的案例,盡管他們表現形式上和個人的風格上都各具特色,但他們都能在當代雕塑的文化背景下自主自覺地探索傳統雕塑向現代轉型的道路,探索真正能夠代表中國的具有民族特色的雕塑語言,他們的實驗方向可以說代表了當代中國雕塑界有識之士的共同努力探尋的方向,他們在創作中追求的“寫意”精神,正是中國傳統美學的本體核心,他們走過的道路所留下的足跡,已成為我們中國的雕塑家在同一方向繼續前行的參照。他們給予我們的啟迪不僅是實際意義上的,更重要是精神上的。
當我們雕塑藝術步入后現代社會之時,隨著人的主體意識從迷茫的沉睡中甦醒,隨著世界一體化格局的逐步形成,高科技的迅猛發展,互聯網使得人類之間的相互交流變得簡易快捷而日趨頻繁。西方強勢文化的介入,使我們感到新奇興奮又使我們憑添了不少的憂慮,讓我們感到機遇和挑戰并存,它在不斷繃緊著我們的神筋。面對著國際潮流上西方當代雕塑不斷變化著的新形式、新觀念、新走向,我們不能僅僅停留在淺層面上生吞活剝式的摹仿和挪用,這樣的結果必然是非常被動地永遠追尾式地跟著西方走。我們必須站在歷史和時代的高峰,以我們的博大胸懷從長遠的發展戰略出發,在吸收西方先進文化的同時,回望我們的民族本土文化,從中國歷代的傳統文化深厚的積淀中挖掘豐富的文化資源,用當代的新的思維和眼光對傳統文化資源進行重新開發和解讀,探索出一條具有我們中國民族精神的,具有我國本土文化底蘊的中國當代的藝術形式,在構建中國當代雕塑藝術體系的基礎上,逐步形成一套具有中國特色的雕塑藝術理論,使我們的當代雕塑能夠充滿自信地站在國際藝術的平臺上與西方對話。我們必須認真地對我國當代具有民族文化精神探索性的雕塑家的成功經驗進行客觀地梳理、總結;使這些有效的個體探索逐步變成中國雕塑界的整體行為,成為中國的主流意識,走出一條具有我們本土文化特色的中國當代雕塑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