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生
梅杰以研究廢名的文章結集《關于廢名》,展示他走向文學的開端。一條邊緣化的荒徑,留下了一個年輕人的身影,步伐沉重而穩定,腳印勤奮而篤實。他情感執著,躍躍前行,堅韌不拔地走自己的路。說是開端,其實也能透視作者的潛力,進而窺測他的后勁。
我未曾見過梅杰。三年前,他寫信給出版社要購我的書,出版社將他的信轉了過來,這便有了聯系。后來我才曉得,他是黃梅同鄉,雖然在大學里念的是法律,但對家鄉文化興致勃勃。我對家鄉文化也情有獨鐘。他每有文章發進我的郵箱,我都要認真閱讀,有時還轉發給其他同鄉共享。為研究家鄉前輩作家,梅杰甘于寂寞,下苦功夫,花大力氣,目標如一地追求著。這在今時的青年人中還不多見。其中,他對廢名的研究下力尤深。
廢名這位在中國新文學開創期有過創造性貢獻的作家,解放后日漸沉寂下去。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他的侄子馮健男編選《馮文炳(廢名)選集》,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開始再現起色。那時候, 馮先生在河北師范大學任中文系主任,我在石家莊陸軍學院教書,因是同鄉,常有往來。 馮先生曾邀我到他家里,講述選編設想,讓我看選稿。出書后,我寫過一篇評介。接著又遠離廢名二十年,再讀到梅杰的文章,才勾起我對廢名作品的回憶。
梅杰選擇廢名在黃梅作為研究的切入點,這抓住了廢名研究的脈絡。廢名的文學成就與家鄉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的作品多取材于家鄉的普通勞動者,黃梅鄉土成為他的創作源頭。若說現代文學中有“鄉土文學”一脈,廢名算得上是先行者。由于作家文筆晦澀,外地讀者讀起來覺得隔膜,家鄉讀者卻沒有這種感覺,他的“鄉士味”能穿透晦澀屏障,使家鄉讀者與作品中的人物溝通心靈。盧溝橋事變后,北平淪陷,廢名教書的北大遷往云南昆明,他沒有跟隨學校同去,獨自回到家鄉,與兄長馮力生、大侄馮健男一起在黃梅縣中教書。學校躲避戰亂,搬進山里,缺少課本,教國文的先生把他的作品抄在黑板上,當作新課文教學,影響了家鄉一代學子。北大物理學院老教授張之翔(我的叔父)那時代在黃梅縣中讀書,他回憶說:“教我們初一國文的是廢名的侄子馮健男先生。當時沒有課本,他選了冰心的《山中雜記》、廢名的《萬壽宮》等作為教材,上課時抄在黑板上,我們抄下來,然后他再講解。”解放后,廢名受到歧視、排擠,調離了北大。垂垂暮年,進入文革時期,更是孤苦凄涼。家鄉人民對此產生逆反心態,給予了更多同情,更大關注。廢名瞑目之前苦心囑托:“務葬我于黃梅!”
梅杰力求挖掘更多的史料,讓讀者看到一個全面的廢名,真實的廢名,內心赤誠的廢名,既揭示作家對家鄉人民的厚愛,也反映家鄉人民對作家的情感,二者是互動的,相映襯的。作家被政治風潮卷裹,被社會霜雪冷浸,抖開卷裹,熨平冷浸,恢復本來面目,是作家復位的需要。梅杰所做的工作既有史料價值,又有學術價值,是一種緊緊依托史料發現的新研究。
我曾對梅杰說過,做這種工作不宜學院氣太重,過分地追求作家生活瑣屑意思不大,要把注意力放到作家作品的研究上。我從學院走出來,知道那里有許多人對作家的作品提不出新見,說不了多少話,紛紛轉向“功夫在詩外”。作家以作品立身,作家復位在于作品復活。若是作品不能在讀者心目中復活,搞再厚的“大譜”,弄再高的“排位”都沒有作用。闡述作家的價值,核心在于闡述他的作品價值。當今文壇也有一股風潮,著名作家涌現一批又一批,除了本人名字大大著名外,其作品不說著名,連叫個什么名,也沒有幾個人能曉得。不能讓這種浮躁流布到前輩作家身上。作品復活很難,關鍵在于讓讀者接受。讀者不接受作品,作家又豈能復位。
廢名作品復活遠不夠,廢名復位也就談不上。這是研究指向的偏頗,還是作品自身的原因?這個問題不是提給梅杰回答。年輕的作者走過這個開端,應該有更開闊的社會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