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 莎
一個時代有它的生活,一個時代有它的文學,一個時代有它的學術。我們不能割斷時代的聯系,也不能割斷文學、學術的傳承,雖然這一切都是向前發展的。每一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局限。如果給孩子洗澡,為求絕對干凈,最后把洗澡水和孩子一起潑掉,豈不是數典忘祖,有點可惜呢。
吶喊的時代,為了“普及”和“喚起民眾”,文學的表現方法和形式可能“直白”一點,不能把這一概歸之于“概念化”“類型化”。那時候為了“應急”,沒有更多的時間去“營造意象的群落”,這些經驗教訓是需要總結的,但總不能把“格言”“警句”等也歸之于這一類。我們且不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是否“直白”,它在世界文學發展的進程中,通過文學這種形式在人類生活中所起的作用和具有的價值,恐怕是誰也不能抹殺的吧。
新時期,我國傳統詩詞的創作在華人中掀起了狂瀾。這跟我們傳承下來的文學欣賞習慣和文藝價值的認同有密不可分的關聯,但跟“五四”以來創立的新詩尚未形成自己的詩學體系也有關系。從創作方面來看,新詩不論內容和形式在創作方法上受外來的影響比較大,從老祖宗那里吸取的骨血卻不多,因此形成“斷層”,所以讀者不像喜愛傳統詩詞的人那么多。新詩若不解決這個問題,甚至像郭沫若和臧克家等新詩泰斗,晚年時都寫起舊詩詞來。從現象來看,豈不是有點像新詩革命近百年,到頭來還是向傳統詩詞“投降”了么?這不是危言聳聽,泰斗們都已作古,他們彌留時給后代留下什么話就不得而知了。
總之,新詩百年,要總結得全面,不能以偏賅全,不能倚重倚輕,不能有小圈子主義,不能有所謂“新的功利主義”,不能有新的假、大、空。文學是大眾的,“提高”和“普及”還是要兼顧,我們的大眾總的來說文化水平還不是夠高的,同時要照顧到不同的欣賞水平。在欣賞的興趣、習慣和認知方面,也不能強求一致。這應該也是詩歌美學研究者們要關心的吧。現在不是“吶喊時代”,也不能一味地“溫情脈脈”。血管里噴出的是血,水管里淌出的是水。耽溺在聲色犬馬之中,只能營造出六朝歌舞的意象。唐宋時期群星燦爛,才產生出唐詩、宋詞。矯枉過正,導向者應該識之!
創作和欣賞在美學上既一致也不完全一致。有的作品有人喜歡,也有人可能不喜歡;這個人說好,那個人說不好,這就是美學觀點上的差別。經過時間淘汰,傳世的作品得到后世認可的,也不是百分之百。因為生活是復雜的,反映生活的文學更是復雜的;所以流派紛呈,風格各異。你愛吃辣的,總不能強迫別人都去吃辣的。可是喜歡不喜歡是一回事,作品反映的生活是否具有真、善、美的內容,還是有統一標準的。假、大、空的東西,就是用最美的文字寫出來(包括那些丑的、惡的),除了他自己以外,恐怕不會有人去欣賞的。故弄玄虛,自作高深,沒人能看得懂的東西,和者必寡。沒有真正的生活閱歷,沒有實實在在的人生感悟,專靠營造幾個意象去蒙人,或是耍耍文字游戲,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這些情況,任何歷史時期都存在,只是在叫賣方式上千變萬化而已。總之,還是老生常談:要學寫詩,先要學會做人;做好了人才有東西可寫。意象是通過生活的具象營造出來的,不是坐在家里憑空想像、自我擴張營造出來的,否則就是“空”,就是“假”,越想就越“大”了。我指新的“假、大、空”就是這個。“營造”就是藝術創造,需要具備主、客觀兩個條件,具備各方面的修養,以及個人的稟賦、才具、氣質、個性等等。另外,我認為詩歌在文學樣式中,除長篇敘事詩外,是最短小、最精練,而包容量也是最大的,在我國文學史上詩歌的這些特點也是最顯著的。國外有一些抒情長篇,我國除《離騷》外,《孔雀東南飛》《琵琶行》《長恨歌》等多是抒情夾帶敘事,像《春江花月夜》這樣稍長的抒情詩,也不是很長的;《胡笳十八拍》算是抒情組詩罷。因此,古往今來,我國的男女老少能把古詩背誦下來的人也是最多的。其中有最好理解的,最通俗的,也是最美的,佳句中不乏格言和警句。隨手拈來,比比皆是:“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這里面不是有幾十歲的老人到幾歲的孩童都能脫口而出的詩句么?我指的老祖宗的骨血,就是這些東西。新詩缺少的就是這些。有些人的新詩,現在是寫得越來越長,雖是現代語言,也下功夫營造了一些反映現實生活和現代人思想感情的意象,有的卻寫得越來越叫人不好懂了,這樣怎么會有讀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