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與奇遇：兒童成長的寓言模式

李學斌

有人說，科幻文學的使命就在于，當科學和幻想結合，不僅有可能讓我們預見到未來人類生活的種種可能圖景，而且還可以讓我們洞見被習慣和世俗所遮蔽的人生非常態的一面，以及生命與人性別一角度所展示的真相。這樣的真相不獨成人，即使在孩子的世界里，也是可以見微知著的。要理解這一點，張之路最新創作的“小豬大俠莫跑跑” 系列科幻小說就是很好的范例。

小說以“人豬形體互換”為情節核心，寫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 “變形記”+“奇遇記” 結構的幻想故事：小學四年級男生莫跑跑從小聰明出眾、特立獨行，他不僅行為怪異、自詡大俠，還時常拉幫結派、惹是生非，一時間成了學校和班級里的“明星級”人物。一個偶然的機會，莫跑跑被選送參加了生命科學研究所米教授主持的神秘“X計劃”轉基因生命實驗。實驗結束后的一個晚上，莫跑跑出于好奇，竟然膽大妄為，夜闖實驗大樓，結果意外地和代號為“Mo pao pao ”的轉基因小豬一起，誤入神秘的“極限穿越器”……此后，他的外形就和轉基因小豬“莫跑跑”發生了奇妙的互換。自此，自稱“大俠”的小學生莫跑跑與轉基因小豬“莫跑跑”的命運被神奇顛倒！為了證明自己“是人，不是豬”的身份并順利返回現實，“小豬莫跑跑”經歷了種種磨難，開始一次次險象環生而又柳暗花明的回歸之旅。整個故事基本上由科學層面、幻想空間、現實生活三層結構疊合而成。

通過這一轉換，故事也實現了“男孩莫跑跑”人性和“小豬莫跑跑”轉基因動物性的融合，自然而然賦予人格化的“小豬大俠”以人性的語言、思維，從而脫出了傳統童話以人類思維比附動物的故事模式，讓小說敘事邏輯具有了水波微痕的情節效果。不僅如此，這一轉換，還使小學生莫跑跑的生活和成長逸出了單純的校園生活、家庭生活軌跡，進入了更加廣闊的人生與社會空間。這也就意味著，進入幻想空間后，借助于“小豬大俠”的特異身份，男孩“莫跑跑”在心靈層面上，不僅得到了常態的現實生活中所不可能觸及的生命體驗，還進而耳聞目睹了生活被慣性思維和個人視野所遮蔽的另一面的驚異。

毋寧說，相較于周而復始、刻板機械的現實生活，這樣的想像創造是一種對比和映襯，它對成長中的少年兒童非常必要。小說也由此獲得了深廣的表現力。這是單純寫實或單純幻想都無法抵達的。究其因，就在于，這樣的情節結構充分體現了科學與幻想高度融合后所構成的形象塑造的某種特異性。

比如，故事中，“男孩莫跑跑”變形為小豬后，憑借轉基因物種里軟體發光水母能隨意縮身的特性每每化險為夷，就是立足于“小豬莫跑跑”本身轉基因的生物特性；而“小豬大俠”回到校園后，依靠“傻莫”的配合，通過發達的嗅覺功能，屢屢幫助失主找回遺失物，從而為“星星豬小隊”所有“小豬級”同學贏得尊嚴，則是靠了小豬基因帶來的特性……總之，系列小說中，核心情節都是依托物性和轉基因科學的元素展開的，這就讓故事在虛擬的情景里，處處顯現出細節的真實性。

換句話說，正因為有了科學理念的邏輯支撐，幻想空間里的故事才可能得以蓬蓬勃勃地衍生出來。也正因為有了“認知層面”上的科學真實，系列故事才從科學幻想的基座上騰空而起，進入廣闊無垠的“第二世界”。當然，需要強調的是，這個幻想世界不是要借助超自然力量，著力營造魔幻的驚悚感覺（魔幻），更不是要隨意進行時空穿越，刻意展示所謂奇幻的想像嫁接（奇幻），而是依托科技元素的驅動，想像于虛擬空間，關注點卻落于兒童的現實生活。也正是從這個層面上，我們說，一定程度上，“小豬大俠”幻想空間里的“歷險記”“奇遇記”，完全可以看成“男孩莫跑跑”全神貫注、身心一體的一次長途成長“拉練”，也是他在人格危機的困厄境遇里展開的一次精神與肉體雙重的“自我救贖”。

顯然，危機四伏的故事情景里，“小豬莫跑跑”人的意識和智慧被初步激發出來了。經歷了短暫的迷亂、憂傷之后，攜帶著人類基因與智慧的“小豬”開始坦然接受命運，進而殫精竭慮尋找返回真實自我的機會。故事行進到這里，“小豬莫跑跑”由“清水寫字”等一系列用心良苦的舉動所傳達出來的堅韌和執著，就成為情節深層的原動力。這不僅構成了小說人物形象塑造的審美力量，更是閱讀中盈盈動人、感同身受的精神要素之一。從初臨絕境的軟弱、無助、憂傷、哭泣，到振作精神，依靠智慧，自覺走上“自我救贖”的征途，這一過程，無不體現了“小豬莫跑跑”的精神成長和心靈蛻變。

和科學層面追求情節的真實合理性與藝術邏輯的嚴密整飭不同，幻想空間里，作家似乎有意拉開故事與生活的距離，通過場景的局部變形、夸張與荒誕化，昭示科學光環下，人性可能顯露的種種粗鄙、庸俗；也通過人性里一些美好、磊落的品行在特定境遇下的折光或反射，來試圖恢復、傳達生活的信心與光彩。

小說里，“小豬大俠”自始至終在尋求著肉身與精神的自我求證、自我救贖、自我超越。這顯然是一個漫長、艱苦的自我成長歷程。一方面，這固然是為巨大的形體變異尋求技術支持的過程的艱難（重新回到“極限穿越器”實施形體變異），另一方面，則是人世的復雜、多變、迷離，人性的惰性、疏狂、狹隘，無形中也為“小豬大俠”憑空增加了許多“回歸”的難度。在“小豬莫跑跑”尋找自我、返回現實的過程中，且不說貓、狗、黃鼠狼等大動物隨時可能的襲吞，且不說“開瓶器”等邪惡、貪婪之徒的時刻覬覦，也不說幾個陌生人的見利忘義、渾水摸魚……單就是山貓、櫻桃、爸爸、媽媽、大蘿卜、瞎婆婆等成人常理思維、理性心態下的麻木與刻板，就讓“小豬大俠”看似簡單的“回歸之路”一波三折，云障霧罩。這是一個從懵懂男孩到真正“大俠”的過程。經受了生活的磨難、命運的拷打，“小豬莫跑跑”蛻變了。不僅僅是形體上向人類的回歸，更是精神上對自我的救贖或超越。這個過程，對故事里的“莫跑跑”是震顫，是警醒，對故事外的莫跑跑們，又何嘗不是呢？

從這個意義上說，小說的故事內核具有濃郁的寓言意味和象征含義。張之路借科學的名義，以幻想的方式，讓讀者經受了一次輕松而又震撼的“變形之旅”、“歷險奇遇”，同時，還以精神寓言的方式，讓我們體味到當人被科技“異化”成動物之后，“精神返鄉”的漫長與艱難。由此，也警示世人去思索巨大的科學進步的背后可能潛伏的生命的種種荒誕與悖謬之處。

·創作手記·

2001年10月，我在報紙上看到一條帶彩色照片的新聞，說美國密蘇里大學最近通過克隆技術培育出四只含有熒光水母基因的小豬……我看著照片上那鼻子和蹄子都發著黃綠色熒光的小豬，覺得很好玩。小動物本來就招人喜愛，何況是一只會發熒光的小豬，半夜里如果把它放在書桌上，它們也許會像一盞臺燈什么的……當時就萌生了要寫一篇小說的念頭，名字就叫“熒光小豬”。

“熒光小豬”就像一粒種子種到了我的心里。可是當我試著書寫提綱的時候，卻“有了上句沒有下句”，我發現我的想法還不太成熟，當一個作品還沒有成熟的時候，下筆是很艱難的，根據以往的經驗，我把它暫時放在了一邊。種子放在腦海心田里，如果有生命力的話，它們是會慢慢生根發芽的……以后的時間里，雖然沒有正式動筆寫小豬，但小豬的形象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里。

最后當一個小男生和一只小豬同時成為故事主角的時候，書差不多了，那是2008年的夏天。我深深地體會到，有些構思你開始可能覺得很好，但是隨著寫作時間的推移和創作的逐漸深入，一個更好的更“高級”的想法出現的時候，你會由衷地說：幸虧你出現了，否則我還在那里沾沾自喜呢！讓自己激動的構思可能成為優秀的構思，但是僅僅讓自己激動的構思也不一定是優秀的構思，尤其是你在淺嘗輒止的時候。

——張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