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孝平
1
老人叼著煙卷在看海。海水此時很平靜,平穩的浪一股一股地往沙灘上涌,而后再灰溜溜地滑向大海深處。老人皺著眉頭并不吭聲,時而輕輕地咳嗽兩聲,時而用手攏攏自己稀疏而花白的頭發。對著大海,他吐著藍色的煙氣,那煙氣一從口和鼻孔里出來就被海風吹散了,消逝得無影無蹤。
老人把剩下的煙頭在自己的厚底皮鞋上蹭滅,將燈蒂塞進自己的褲子口袋里。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慢騰騰地把小鐵椅子折疊起來,兩手背在身后,提著小椅子,彎著腰往前走去。
迎著夕陽他回到了家。推開門,迎面涌來的是他所熟悉的氣味——木頭霉爛發出的味道和蒸熟的大米香味。它們混合在一起,有時候想象不到的糟糕,也有時會有想象不到的美妙,他已經習慣了。老人把小木屋的門輕輕推開。他是向來不鎖門的,有時候風會把門吹開,等他回來的時候,門就開著。他從不懷疑有別的什么人進去過,因為在這個小小的海灘上就剩下他這么一個老人了。很多年前,村子里的人都離開了這里,搬向了城市或者附近的鎮子里,只有他固執地留了下來。兒女們都勸他離開,去城里住大房子,可是他始終不走。他常常對兒女說:你們的娘就死在這里。他這話的意思仿佛是自己也要死在這里一樣。
老人已經八十二歲了。每天都過著簡單而有規律的生活,早晨會早早地起床,然后穿著睡衣就到小木屋的外面去鍛煉身體。先是繞著三間小木屋跑步或慢走,繞上四圈左右,身體就會發汗,這個時候他就慢慢地停下來,等自己的呼吸平穩以后就打上一遍陳式太極拳。海邊的空氣永遠都是那么好,他可以放心地呼吸這個天地間最為美好的東西。他常常說:天天能這樣簡單的呼吸該是多么的幸福啊。鍛煉結束了,老人會走進屋里,洗臉刷牙穿衣服。他身體硬朗,生活是完全可以自理的。他的早點也很簡單,自己熬一些稀粥,配上饅頭和咸菜,時而會有兒女們送來的面包片。吃完了早飯,老人就獨自鉆進工作間里,研究他的小機械。老人原來是做工程師的,對機械的東西很感興趣,也很癡迷,退休以后就把自己的一些工具帶了回來,自己在小屋里組裝各種小玩意。有時候給孫子孫女們做一些簡單的遙控玩具,或者是什么小賽車之類的東西,深得孩子們的喜歡。他還懂得修理各種小電器,技術很精湛。在他的小木屋里,墻上到處是圖紙,除了他自己能懂,沒有誰能知道他在設計什么。
老人有六個兒子,都成家立業了,搬到城里住了。現在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這里,每天都重復著幾乎同樣的生活,吃飯、睡覺、研究他的愛好和看大海。孩子們很少來看他,因為都很忙。孩子們每次回來總是扔下點錢就匆匆離去。在老人的抽屜里,已經有滿滿的一抽屜的鈔票了,他不缺錢。只是到春節的時候,孩子們才都回來住上一天,吃個團圓飯,然后又都開車走了。老人只是站在小木屋旁愣愣地望著他們一個個地遠去,而后孤落落地回到屋里,把門重重地關上。他的孩子大都學文的,只有兩個孩子是學理的,化學和生物。對于他天天癡狂的東西,他們沒有一個人是感興趣的。所以,他只能自娛自樂地玩他的機械,每天能陪他的也就是這些鐵釘鐵錘了,或者是一些電子元件。他每天都拆啊裝啊,鼓搗個不停。
老人常常想起他的老伴來。她雖然是個文盲,大字都不識得幾個,卻是老人的熱心觀眾。老人每每走進工作間,老伴就會把屋子收拾了,然后找個小凳子坐在工作間的門口,像個和藹可親的門衛一樣。手里織著毛衣或者忙著其他什么小活計,一邊時不時地瞅瞅老人忙碌的身影,然后會欣慰地笑笑。老人作圖或者組裝的時候很專注,經常目不轉睛,有什么吩咐只管叫:老婆子,幫我把衣服脫下來,汗都溻透了。老伴會慢慢悠悠地走過去,幫他把外衣脫了,放在一邊的椅子上,自言自語道:你這老頭子,還真以為自己是個科學家了呢。然后,她再回到原處繼續自己手里的活計,繼續瞅著她天天都在陪伴著的這個固執的老頭。
現在,就剩下老人自己了。老人經常放下手中的鐵鉗,往門口張望,一旦發現門口空蕩蕩的,就仿佛自己的心口空蕩蕩的一樣,他會長長地嘆氣。后來,他在門口放上了一把小椅子,他老伴經常坐的那把小椅子。他看到它,就想起了老伴完整的身影,仿佛在朝他微笑,又仿佛在嗔怪他的霸道,此時,老人會嘿嘿地發笑。沒有了老伴,他像一個青春期的孩子一樣活在幻想里。
2
老人經常說:“城市真是恐怖的地方,那么多街道,縱橫交錯,比最復雜的電路圖都麻煩,人在里面會像是什么呢?或許像個小電子,在跑來跑去,跑得沒電的時候也就消逝得毫無影蹤了。我的電路圖可以按照我的意思更改和設計,但城市的大電路圖我能改動嗎,真是無能為力。要我在那里面生活,我想我會迷失的,我會找不到我自己的。還是在這里好好呆著吧。”于是,他不顧兒子們的反對留了下來。他說,他要照顧老伴的骨灰,還要守著這大海。
老人的小屋周圍基本剩下了空地,惟一的建筑物是一個用柵欄圍成的小木工廠。但那里整天都沒有人,像是被人廢棄了一樣。不過在每周四的時候,這個小木工廠會熱鬧一陣子,因為一群兼職的工人會來這里做工。柵欄墻里有兩間簡單的工棚,用來放工具或者工人們休息。老人經常在這一天和這些工人們一起熱鬧,他會拿出抽屜里的錢,買啤酒,和這些工人們一起喝酒,一起唱歌。每周的這個時候是他最高興的時候,在他的眼里,仿佛這些人是他所雇傭來陪他開心的一樣。在這一群工人里,他最喜歡一個小孩子。這個小孩子是跟著父親來的,經常在父親的周圍坐著,看父親做家具的樣子,也有意地模仿著他。老人很樂意和他聊天,從他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童年,也看到了他老伴的影子。他喝得暈暈乎乎的時候就一直凝視著那小孩,浮想聯翩。
那些木工都和老人很熟悉。老人也經常幫他們修理一些簡單的工具。工人們經常打趣地問:“老爺子哦,能不能透露點長壽的秘訣啊,你活了八十多年真不容易啊!”老人只是笑笑:“活的時間長算什么本事,重要的是要活的好。你是不知道啊,人也有活膩味的時候。”然后大家一陣哈哈大笑。
木工經常來的有七到八個,邊干活邊大聲說笑,顯得快活極了。老人每每聽到他們說笑聲就會趕過來,陪他們一起說笑,也順便在周圍幫點小忙。等到他們收工要回家的時候,他又會出錢買酒給大家喝,一個個喝得醉醺醺的,迎著海風踏上了回家的路。這時候的老人會像目送他的孩子們一樣,一直等他們都走得沒有了影蹤,才悵然若失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老人對那個小孩很是關愛,經常偷偷地把他叫進屋子里,給他大把好吃東西。每次那孩子都不怎么說話,保持著沉默,低著頭慢慢嚼著,一聲謝謝都不說。老人也并不計較,也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微笑著,不停地往他手里遞東西。
老人問:你讀到幾年級了?
他說:一年級還沒讀完。
老人說:你喜歡讀書嗎?
他說:喜歡。
老人說:你將來有什么理想啊?
他說:賺好多錢,讓父母過好日子。
老人說:你父母的日子現在過得不好嗎?
他說:是啊,我看他們太辛苦了,要到市場里賣魚,又要出來做工。媽媽的背都有些駝了。
老人說:那你要好好讀書,將來賺大錢。
他說:嗯,我爸爸也這么說。老爺爺,您賺過大錢嗎?
老人笑了,說:我呀,賺過好多好多的錢,你看看我的抽屜里。
說著,老人把手邊的抽屜拉開了,里面全是花花綠綠的票子。孩子看到了,驚訝萬分。
他說:我爸爸賺好多年,也沒見到有這么多的錢哩。我將來也要賺一抽屜。
老人哈哈大笑,說:小鬼,你將來要賺一大抽屜,比我抽屜要大兩倍的。
他鄭重其事地說:我能賺那么多嗎?
老人只是微笑。
3
有一天,老人的兒女們都來看他。小屋里擁擠不堪,熱鬧非凡。老人悵然若失地坐在屋子里的躺椅上,還是那么沉默,像一個人在海邊一樣,他只向大海訴說。
大兒子說:爸,您看您啊,放著城里好的房子您不住,偏要住這里,潮濕又陰暗,還這么臟哩。
二兒子說:爸,您干脆去我家住吧,我家有三間空房,給您騰出來兩間就夠您住的。您看行不行啊!
老人沒有說話。
三兒子:爸,大哥二哥說得對,您還是搬到城里去住吧,城里住宿條件好,也有人照顧。我們都是對您好,您為什么老是這么倔強呢。
四兒子說:我們都是您拉扯大的。您年輕的時候受了那么多的苦,現在我們的條件好了,看您天天沒人照顧,我們心里難過。
五兒子說:爸,您就聽兒子們一句話吧。要您實在不想跟我們過,就送您去最近的敬老院,您說好不好?
六兒子說:是啊,現在的敬老院對老人照顧還是很周到的,條件也不錯。爸實在不想進城里,就去敬老院吧。
老人若無其事地攏了攏頭發,揉了揉眼睛,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老人說:不管怎么說,你們都是在這里出生長大的,這里是你們的根。城里我不會去,敬老院我也不會去,我會一直在這里呆著的。我也不需要人照顧,你們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幾個兒子都很無奈,不知道如何是好。傍晚的時候,他們都開車離去,熱熱鬧鬧的屋子一下子變得空洞起來。老人悵然若失地坐在門口,很長時間。
兒子們每個人都留下了一疊鈔票,老人照例把它們放進抽屜里,輕輕地合上了,并不上鎖。
4
周四,工人們又來上工了。使他們疑惑的是老人始終沒有出現,沒有人在旁邊給他們嘮叨還真是不習慣哩。那個父親對兒子說:你到爺爺的屋子里看看,他今天怎么沒出來聊天呢。
小孩向老人的小屋跑過去。
他推門而入的時候,屋子空蕩蕩的。他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膽怯地叫:老爺爺,老爺爺。
這時候屋里傳出來一聲咳嗽,老人說:嗨,我在里屋工作間呢。
小孩立刻向里屋的工作間跑過去。他看到老人光著膀子,在一盞光線很強的臺燈下忙碌。他驚奇地看著老人,老人抬頭看到門口的小孩,朝他笑了笑。
小孩說:老爺爺,您在做什么啊?
老人說:來,來,你過來。
小孩就走了過去,他看到了一大堆圖紙,上面畫了許多的線條,縱橫交錯,一眼望去很復雜,涂改的地方很多,桌子邊上留著一堆鉛筆屑。
小孩搖了搖頭。老人對他說:這個叫圖紙,就是要做一樣東西前,先把樣子畫出來,然后照著圖紙做。
小孩:那您這是畫的什么啊,要做什么東西啊?
老人:嘿嘿,這可不能告訴你。它將是我最偉大的發明了。
小孩:好玩嗎,做出來的時候讓我玩玩好嗎?
老人:不好玩,造好了一定讓你看看,但不能玩啊,這可是我的偉大發明。等我把它設計好了,我就再也不想弄這些東西了。
小孩:那,爺爺今天不和他們聊天了嗎?
老人:不了,我在忙。我要在下周前把這個發明造好。
小孩:哦,那好,我告訴我爸爸他們您不來了。
老人:對了,你把這些錢拿著,替我給你爸爸他們買啤酒喝。
說著老人從抽屜里拿出幾張鈔票,數也不數就遞給了小孩。
小孩說完謝謝就轉身走了。老人又埋頭畫起他的圖紙來。
5
一周過去了,小孩又來看老人。老人憔悴了許多,頭發白得更多,顯得蒼老極了。
小孩說:老爺爺,您怎么白頭發多了!
老人笑著對他說:我呀,老了。老了的人都會有白頭發的。
小孩問:那我的頭發也會白嗎?
老人說:是啊,你的頭發也會像我一樣白的,不過要等你像我一樣老的時候。
小孩說:哦。老是什么啊,那什么時候我才會老啊?
老人呵呵笑了。
老人說:你可別著急啊,總有一天你會老的。老就是不中用了,什么都干不了了,像我這個樣子。
小孩說:您怎么不中用啦,我看您比我爸爸還中用呢。您有一大抽屜的錢呢,而我爸爸的錢連一個衣服口袋都裝不滿。
老人說:你爸爸一定是將錢藏起來了,讓你不知道。
小孩說:哦,這個我還真沒有想過哩。老爺爺,您上周說的那個什么偉大的發明,制造好了嗎,我可是急著看到啊。
老人看著他天真的臉,撫摸了一下他的頭,對他說:嘿嘿,小鬼,你還惦記著呢。那個發明啊,造好了一半了,下周就全部結束了,等你下周要來的時候就能全部造好了。
小孩說:哦,那可不好了,我媽媽說從下周開始不允許我跟爸爸來了,要我老老實實地溫習功課。媽媽和爸爸吵架,說管我太松,下周起要嚴加管教了。
我,還是想看看您的發明。
老人說:也是啊,你為什么老是星期四不上課呢。其他的孩子或許現在正在上課呢,你不是逃課吧?
小孩急著辯解:不是,我們學校有規定:星期四是勞動實踐課,要出學校上課,然后每天要交錢。
老人說:這個樣子啊,你是應該在家好好溫習功課。
小孩說:嗯,我會好好學習的,將來也作您這樣的發明家,也制造個什么東西出來。
老人說:那你要學好數學和物理,很有用的學科。
小孩說:嗯,我記得了。我特別想看看您的發明,真的。要是好玩,您就再多制造一個給我玩。
老人說:它不好玩。它是個機器人,一個可以遙控的機器人,你讓它作什么它就做什么。不過,設計它很難啊,制造它也花去了我不少的精力。
小孩說:啊,機器人啊,我最喜歡機器人了,繪畫課上我經常畫機器人。
老人說:制造一個真的機器人可比畫一個機器人難多了。我就想造一個,再也不想制造第二個了,太累了。
小孩說:哦,要不您休息吧,我也要走了。
老人看著他,沉默不語。那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充滿了留戀。就這樣,兩人默默對視了好久,有很多話仿佛都說不出口。
老人又拉開抽屜,拿出一小疊鈔票遞給小孩,對他說:替我給你爸爸他們買啤酒喝吧。
小孩接過錢說完謝謝便轉身就走了。到門口的時候,老人又喊住了他。
“嗨……”
當小孩扭過頭來的時候,老人又忘了要說什么了,簡簡單單補充了一句:
“沒事了,你走吧。”
6
又一周過去了。
小孩正幫忙替爸爸卸工具,其他的木工也正在準備開始工作了。
小孩說:一會兒我去找老爺爺看機器人。
他爸爸說:好吧,別老纏著爺爺不放。
小孩高高興興地向老人的屋子跑去。苦苦等了一周了,終于可以見到機器人了,小孩興奮無比。但是,他沒有看到機器人,老人故去了,像一個機器人一樣。
責任編輯 阿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