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剛
[摘 要]媒介冷暴力屬于媒介暴力的一種表現形式。產生媒介冷暴力的因素有多重,人性的弱點、新聞價值評判尺度扭曲、媒體市場競爭加劇和技術進步都是媒介冷暴力產生的根源。媒介冷暴力因為其表現形式不同于其他種類的媒介暴力,因此更容易在“正當的”理由下出現。本文試就媒介冷暴力的表現形式進行闡釋,并提出規避對策。
[關鍵詞]媒介冷暴力 媒介時代 正當性 合法化 規避
媒介在傳遞信息的同時,也在制造著暴力。對媒介暴力的思考由來已久,中國社科院的學者把媒介暴力細分為“真實暴力”和“幻想中的暴力”兩種形式。真實暴力指媒體對城市騷亂、示威游行、政治暗殺事件、戰爭場面等等的報道,是所謂“真實暴力”。幻想中的暴力,是指在一些娛樂性活動中存在暴力場景,如在電視劇中大量存在的暴力鏡頭,一些兒童節目中出現的暴力游戲,即是所謂的幻想中暴力。[1]也有學者依據暴力的表現形式,將媒介暴力分為顯性暴力和隱性暴力兩種。顯性暴力是指媒體描述的不正當的、非法的暴力行為。隱性暴力是指在媒體中被合法化的暴力行為。[2]
無論是以實施暴力的出發點為界定條件,還是以媒介內容來界定,都忽視了這樣一個現象,即媒介在報道中無意識造成的傷害,或媒介內容本身無害,但由于技術條件等因素,強迫觀眾收看時產生的傷害,以及因為堅持“冷漠的客觀”原則帶來的傷害,還有媒介從業人員在報道中表現出來的人性冷漠現象等原因產生的傷害。對于這種暴力該如何區分它呢?這里,筆者將之稱之為冷暴力。
與人們熟知的一般性媒介暴力不同,媒體冷暴力更多的時候被忽視、冷漠,甚至下意識地認可、接受。這種將暴力合法化與美學化的作法,反過來又促使媒體更加的冷血與自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當人們對那種能夠憑感官、意識本能辨識出來的暴力有意識地進行心理區隔、市場區隔、受眾區隔的時候,媒體冷暴力卻能輕而易舉地滲透這堵“防火墻”,消弭于受眾,從而可能扭曲受眾價值觀,張揚人性惡,固化等級鴻溝,制造出新的不平等。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冷暴力多是以“正義”、“客觀”的面目或以人們認可的某種“善”的品質的附著品出現,因此危害程度較一般化的媒介暴力更甚。所以有必要對媒介冷暴力這一現象進行明析,反思當前社會化語境下這一現象的催化與塑形。
一、什么是媒介冷暴
什么是媒介冷暴力?不久前,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播出了一則關于國家發布《互聯網視聽節目服務管理規定》的報道,報道中采訪了一位13歲的小女孩,小女孩談到了自己的親身上網經歷:“上網查資料時突然彈出一個網頁,很黃很暴力,我趕緊把它給關了”。[3]
通過一個單純女孩之口來反映網絡上出現的網絡色情、網絡暴力泛濫,記者用心良苦。但卻忽視了采訪對象未成年這層特殊身份,用興起于網絡的艷照門流行語來表現網絡之無序性,其效果不但未能呈現,反而欲蓋彌彰、適得其反。果不其然,女孩采訪后不久,網上就出現了大量的惡搞圖片和人身攻擊的語言。
筆者認為,這就是典型的媒體冷暴力。盡管沒有血淋淋的畫面,沒有冷冰冰的語言,盡管不是出于主觀意愿,但客觀上對采訪對象造成的傷害,是節目制作者考慮不夠全面,更多的是站在節目角度,而非采訪對象角度造成的。如果說,這種傷害屬于無意識地冷傷害,那么出現在新聞中大量地人性冷漠現象又需要從另一角度來嚴肅地審視。
杭州某報報道一位民工施工時從腳手架上掉下來身亡,標題是《昨日一民工自由落體》;廣州一位民工在天橋上對著橋下京九鐵路邊的高壓線撒尿時觸電身亡,媒體形容死者“像燒焦的烤鴨”,稱之為“電死”、“斃命”、“自吃苦果”,同時慶幸民工死亡沒有對列車運行造成影響。[4]從這些帶有戲謔性的調侃味道的新聞標題和報道中,我們看到的不是對人的生命的最起碼地尊重,而是一種幸災樂禍、落井下石、冷嘲熱諷的看客心態。身擔社會教化功能重任的媒體,以信息散布的方式,讓原本應該嚴肅沉重的事件,變得無足輕重;將心存惻隱心的受眾的注意力引向了報道形式,淡化了報道內容,這可以看作是媒體冷暴力的又一重要表現。
以“冷漠新聞”為關鍵詞,進行百度搜索,可以搜到3150000條與之相關的新聞報道或其它類信息。考慮到我國網絡新聞多來源于紙質媒體或電子媒體等傳統媒介,因此可以看作是廣播電視、報紙雜志上的相關報道。這意味著網絡對媒介冷暴力還是有著相應的關注的,但不幸的是,網絡本身卻恰恰是這方面最大的制造者和來源地。另外由于網絡的平臺機制和媒介功能的融合以及信息資源極大的豐富化,都使得媒介冷暴力更加隱秘的同時也更加公開,更加間接的同時也更加直接。如果說傳統的媒介冷暴力造成的傷害是局域的,且主要是以受眾為控制范圍的話;那么網絡造成的傷害卻是無法控制,不僅容易傳播而且容易衍生,甚至是全球性的影響。
不久前,在哈爾濱四名民警將一位青年活活打死,在網上引發了一場網絡大戰。從最初眾網友一邊倒的唾罵警察,到一邊倒的怒斥被打死的青年,再到劃分為兩派,各自論爭,一方面體現出了網絡的民主化、自由化,另一方面卻體現了網絡的無序化、冷漠化。事情發展到后來,雙方各說各的,自圓自話,而那位被打死的青年和四位同樣應該寄予同情的警察卻很快地被拋到的一邊,仿佛他們已經不再是這個事件的主角,而僅僅是點燃爭議的一粒火星。有關該青年的背景被一再以訛傳訛,先是某局長的公子,再是某市長的外甥,不久之后又成為某房地產公司老總的寶貝疙瘩。男青年的死被揣測成了吸毒過量等等。依據錯誤信息發表的博客、評論,主觀情緒重、更多的是發泄、借機謾罵,而不是客觀理智地分析、說理。
無論哪一方都在享受網絡帶來的輿論自由,無論哪一方也在無意地傷害當事者雙方(包括男青年和警察)。這種站在貌似客觀的角度上散布的信息造成的傷害,無疑是媒介冷暴力的一種表現。
從以上分析來看,我們可以給媒介冷暴力下一個大致的定義:所謂媒介冷暴力,是媒介在客觀發布和傳播信息的同時,無意間給當事者或社會帶來了傷害和破壞。
二、媒介冷暴力的淵源
據估計,一個典型的美國兒童已經看了200多個小時的暴力節目,14歲的兒童則目睹了13000次人類的兇殺事件。[5]在日本一項對67個兒童電視劇節目進行的調查發現,男女主人公出現的暴力次數都在近三成以上。盡管我國還缺乏相關的數據,但如果考慮到媒介在社會中所占據的主導地位,電視、互聯網在媒介中的舉足輕重的作用,加上上文所述的媒介冷暴力,是否可以說,兒童生活在一個暴力的海洋里?推想到成年人,我們每天無時無刻接觸的信息其實都在傳遞暴力的內容呢?
喬治.格伯納早在上個世紀就提出過“涵化理論”的假設,他認為:電視作為現代社會最主要的信息載體,對受眾的認知層面具有潛移默化的效果;其所提供的符號世界是塑造受眾認知、信仰以及行為的重要力量,是人類建構主觀世界的主要依據之一。根據涵化理論,不僅兒童,即使是成年人,他們的認知、行為模式很大一部分依據都來源于電視。當今的媒介社會,是互聯網后來者追上,電視依舊獨領風騷,報紙寶刀不老雄風依存的時代,很難說涵化理論僅適用于電視,同樣也可能適用于其他媒介。當受眾對媒介所表現出來的“熱”暴力,運用倫理道德的力量加以抵制、阻擋的時候,為何偏偏漠視冷暴力的恣肆橫流呢?
(一)人性的弱點是媒介冷暴力產生的倫理基礎
在中國,人性論問題在孔子“性相近,習相遠”的命題基礎上,先后經歷了先秦時代
性善性惡的爭論(孔子孟子性善論,荀子性惡論)、漢唐時期的性三品的等級人性論,中唐以后至清初的人性善惡二分理論等三個發展階段,性善論逐漸成為一種主導的價值信仰。[6]盡管這種傳統人性論觀點在今天仍擁有眾多的信徒,但是人性中丑惡的一面無法令人忽視,否則魯迅先生怒斥的“看客”行為該作何理解?
人性的進步是理智戰勝意氣,規則取代無序,善良湮滅邪惡,然而人性的劣根性一面卻并未文明的火炬而有所收斂,它永遠躲藏在人心最陰暗的角落。2003年3月,伊拉克戰爭再次打響的時候,專業人士是以一種欣賞的口吻來評價戰爭直播給人們帶來的感官沖擊,普通受眾是以訝異的心態來觀賞美軍武器裝備的優越,戰場規模的宏大。即便電視上出現滿目瘡痍的焦土、流離失所的難民、悲天愴地的父母這些典型的媒介冷暴力畫面時,相信更多人的還沉醉專家點評地精確打擊的力度和破壞性上。
受眾接受暴力的欲望,以合法行為表現暴力的方式,就是將暴力合法化與美學化。對人類的這種行為,勞倫斯.格羅斯伯格對此的解釋是:電視……的“嬉皮”態度是一種反諷式的虛無主義,它提代一種反諷距離,將其當作與不再合理的現實的唯一合理的關系。無論怎樣不合乎情理(并且它現在確實令人感到奇怪),電視都是與現實一樣合乎情理。[7]
新聞從業人員、普通受眾在人性惡面前的抵制力其實是相似的,在媒介冷暴力的處理上都有“窺私癖”,一方打著客觀主義的大旗不惜展示血淋的畫面,曝露他人的隱私;另一方打著知情權的口號,品嚼他人的傷害,滿足暴力所帶來的心理欲望。
一項專門針對《蘭州都市報》和《鑫報》為樣本的調查發現,僅2005年3月16日到5月16日,就出現各類暴力新聞360條,占兩份報紙報道當地新聞總量的1/3多。而在對暴力新聞評價統計的問卷中,有高達45.8%的人覺得好看。[8]這充分反映了受眾缺乏覺醒意識,媒介素養低下,任其自身人性惡的本性一面泛濫。
(二)新聞價值評判尺度的扭曲是媒介冷暴力產生的制度基礎
對人性弱點的開發,在媒介時代表現為新聞娛樂化。當媒介生存壓力和受眾需求、流行的社會價值觀結盟的時候,標志著傳統新聞價值觀的導向產生了異化。傳統新聞價值觀包括五大新聞價值要素:顯著性、重要性、接近性、及時性、愉悅性。新聞價值是決定新聞是否得以傳播和傳播大小的標尺之一。它是新聞事實滿足社會需求的新聞要素的總和。[9]但是隨著新聞娛樂化的過度,以上的五大新聞價值要素不再是新聞從業人員采集、制作新聞的規范,單純地強調受眾滿足,放大違背常理、有悖常規和常識的奇聞異事、丑事惡事。
《面包擁吻 一女子飛出窗外只剩內衣》,這是2005年5月12日成都某時報的一則事故報道,后來被多家報紙和網站轉載。新聞價值評判尺度的扭曲是造成媒介冷暴力制度基礎。當社會關愛被迫讓位于尋奇獵艷,人性理性大旗被迫讓位于飯后談資,在客觀報道、自由享有知情權的幌子下,丑惡容易張揚。事實證明,媒體越缺乏道德底線,越缺乏職業操守,就越容易被受眾和同行輕視。盡管因一味的滿足受眾人性惡的要求可能會換來暫時的利益,但長此以往,無異于飲鳩止渴。另外從新聞專業主義角度來看,新聞中的新聞價值扭曲也是傳媒職業道德的缺失。凡事不符合公共倫理道德行為的就一定不符合職業道德規范。
當然,媒介冷暴力也并不完全是因新聞價值扭曲而產生的。一篇同樣恪守新聞價值要求的報道也同樣會產生冷暴力。另外,攝像機的暴力還體現在它是一個無情的鏡子,它所完成的影像最終要呈現在大眾媒體上,接受大眾的評判,因此容易給當事人帶來難以接受的心靈的沖擊。這也解釋了為什么一些報道,即使是正面報道,也可能引發當事人反感甚至訴諸法律程序。
(三)媒體市場競爭加劇和技術的進步是媒介冷暴力產生的現實基礎
當今社會,那種自上而下,單向而受控的灌輸式宣傳報道的效果,正因技術和受眾的變化而逐漸失效。20世紀90年代以來,國內傳媒產業化的浪潮使媒體間競爭日趨激烈。在這種情況下,原本不敢涉足的領域開始有媒體逐漸試水,原本需要嚴肅對待的報道開始有了天馬行空式的故事性描述。同時因為網絡的出現,傳媒暴力的表現形式也發生了變化。把關人在以互聯網為代表的新媒體面前顯得束手無策,這種機制上的缺乏使得原本需要呵護并加以嚴格保護的涉及大量隱私的個人空間被袒露(有時是遭泄露的,但更多時候是當事人有意披露的)。這些私密的內容一旦在網絡上傳播開來的時候,不但刺激了人們的神經,滿足了幻想式的暴力,更重要的是這種冷暴力形式也在直接或間接在傷害著當事者或受眾。
媒體的競爭加劇,使得媒介冷暴力有了可以以各種冠冕理由出現的說辭。2004年俄羅斯發生了人質危機,共有300余人在這場恐怖襲擊中喪生。中國電視臺國際頻道在報道該新聞的同時,屏幕下滾動的是有獎競猜的信息。這種“冷硬的客觀”態度,遭到了批評。如果說媒介的一般性暴力因為表現形式過于明目張膽,容易遭到社會否定的話,那么媒介冷暴力則是逃避社會責任和媒介功能要求的又一個選擇。
在對上海、武漢、成都、廣州四城市對新媒體的“暴力傳播”進行問卷調查分析后發現,以互聯網為基礎的新興媒體給了廣大受眾無限的選擇性和互動功能,但以樓宇電視、車載電視為代表的新型媒體卻“愛你沒商量”地將內容推到受眾眼前,這種強制性傳播,又稱為暴力傳播,[10]即屬于本文所述的冷暴力的范疇。調查發現,有93.68%的人收到過強制性垃圾短信,有83%的人觀看過樓宇電視。
雖然調查結果認為,公眾對強制性傳播的支持態度在總體上處于較低水平,但并未對這類強制性傳播信息產生有效地抵制作用。
三、如何規避媒介冷暴力
“你有二房嗎?”“你泡了嗎?你漂了嗎?”這種暖味,容易令人產生聯想的廣告詞,恰恰是行走在政策邊緣的媒介冷暴力,規避道德價值約束的法寶。對于媒介冷暴力,不容易找出太多的治理辦法,尤其對于那些因報道需要而帶來一定傷害的媒介冷暴力。另外隨著技術的進步,象樓宇電視、車載電視此種信息傳輸媒體仍然可能大肆擴展開來。但是決不能以一種消極的姿態面對媒介冷暴力,仍其橫行。強化職業意識、規范職業行為,并進一步將職業道德內化為新聞從業人員心中之規,是避免和減少媒介冷暴力的主要手段。加強報刊、電子媒介、廣告業的管理,并嚴格執行有關管理之規,在自律的基礎上加大他律的處罰力度,是應對媒介冷暴力的首要條件。
其次,加強公眾媒介素養。加強媒介素養有益于公眾面對大眾傳播媒介時,始終保持冷靜、客觀、存疑、批判的態度。提高公眾的媒介素養,可以在信息超載和信息泛濫的當今社會,識別信息誤區。
第三,同顯性暴力、隱性暴力,或真實性暴力、幻想性暴力一樣,媒介冷暴力同樣在強化著一種不平等的社會關系,妨礙了傳媒和公眾以及公眾間正常的社會互動。因此,媒體在信息傳播時,應該始終體現一種平等的價值取向。避免冷漠、粗率簡單或不必要的同情,體現正常的社會秩序和良好的人際關系。
參考文獻
[1]馬少璐、蒲蒔、鄭少云、陳琦:《媒介暴力問題研究筆談:關于媒介暴力的界定》,《今傳媒》2007、03
[2]賈碧峰、雷黎萍、賈媛、杜向濤:《媒介暴力問題研究筆談:媒介暴力的表現形式及其類型》,《今傳媒》2007、03
[3]劉云:《媒體應堅持什么樣的“說服”》,《新聞三昧》,2008.3
[4]朱愛敏、陳力丹:《我國新聞中人性冷漠現象的倫理分析》,《當代傳播》,2008.2,總第139期
[5]李艷平、馬冠生:《看電視對兒童少年行為及認知的影響》,《國外醫學衛生學分冊》,2002年(29卷),第158頁
[6]肖群忠:《論中國傳統人性論思想的特點與影響》,《齊魯學刊》2007年第3期
[7]張小元:《影像暴力潛入我們的生活》,《粵海風》2005年第2期
[8]謝小紅:《暴力新聞的泛濫和媒介素養教育的缺失初探以蘭州都市報暴力新聞及其影響研究調查為例證》,《東南傳播》2006年第4期
[9]童兵:《理論新聞傳播學導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51頁
[10]陸地、劉洋:《面對新媒體的“暴力傳播”,受眾接受還是排斥?上海、成都、武漢、廣州四城市問卷調查結果及分析》,《視聽界》5.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