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 劉文飛 王紅英 譯
關于死亡的可怕人們描寫得很多,但是,如果死亡非外力所致,它又是多么自然的一個環節啊。
我記得在勞改營里有一個已被判死刑的希臘詩人,他三十來歲。可是在他溫柔而憂郁的微笑中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我感到非常驚異。他說:“在死亡到來之前,我們體內已在做著一種內在的準備:我們逐漸成熟直至死亡,一點也不可怕。”
僅僅一年以后,我親身體會到了這一切。那時我34歲。周復一周,月復一月,我向死亡鞠躬,與它相熟成友,我在自己的準備和寬容中戰勝了肉體。
如果是衰老緩慢地將我們引向死亡,那會非常的輕松,非常的坦蕩。衰老絕不是上帝的懲罰,它蘊涵著幸福和溫暖的情調。
看著孩子們忙于增強體質、磨練性格,是非常溫馨的。力量的日漸衰弱也會令你感到溫暖,只要你來比較一下:看我從前是一匹什么樣的轅馬。你無法承受一天的勞作,短暫地失去意識,凌晨的再次清醒,一件禮物都會令你覺得甜蜜。還有精神上的滿足——節食,不貪美食:只要還活著,你就能超越物質。白雪覆蓋的早春的森林里,山雀尖細的鳴叫會讓你備覺親切,只因為不久你便再也聽不到它們的歌唱了,盡情地聽吧!還有一個無法剝奪的寶藏——回憶:年輕人是沒有回憶的,只有你擁有這個權利,生動的生活片段會每天拜訪你——緩緩地,緩緩地,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白天。
清醒的衰老是一條向上的,而非向下的旅程。
上帝啊,千萬不要讓人們在年老的時候淪于貧困和寒冷。
可是,我們卻已把那樣多、那樣多的老人拋向了……
(摘自《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