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銀河
從原始社會開始,人群就分為男人和女人,估計從那時開始,男人就有男人味,女人就有女人味。不同的時空、不同的社會、不同的文化甚至不同的階層對“女人味”的定義不同。
在狩獵采集的時代,會打麋鹿大概是有“男人味”的表現,會采果子能找到可食用的植物塊根是有“女人味”的表現。在中國傳統社會中,三妻四妾、打老婆是“男人味”的表現,裹小腳、走起路來風擺荷葉是“女人味”的表現。“女人味”在中國被當做一個問題鄭重其事提出來是在改革開放之初。那時國家百廢待興,人心思變。人們對此前的一切價值有一種狂熱的顛覆沖動。長期以來,“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是主流意識形態,女人不但從閨房走出來,而且進入了傳統上屬于男人的領域,下田鋤地,開公共汽車,最前衛的甚至下了煤礦,那可完全是男人的領地。那時,在所有的商店里都買不到化妝品,全國的女人除了上臺演節目都不化妝。1988年我從美國學了社會學回來,有一天突發奇想,坐在北京車道溝的馬路牙子上數路上的女人有多少化了妝,多少沒化妝。記得這個出于一時興起的小型調查的結果是:只有1/3的女人化了妝。大概因為社會上“女人味”嚴重缺失吧,有一大批人包括搞婦女研究的都開始呼喚起女人應當恢復“女人氣質”來,這是學術語言,用非學術語言來說就是:女人要有“女人味”。
客觀地說,我們現在的社會中,女人大多已經恢復“女人味”了。有那么多時尚雜志的引領,有占全國雜志封面90%的美女做榜樣,中國的女人雖然不見得個個向林黛玉的方向努力,不見得個個按賢妻良母的標準要求自己,但是很多女孩肯定不是像我年輕時那樣把“鐵姑娘”(文革時對能吃苦耐勞的女人的褒稱)作為自己修煉的標準,而是有自己的一套“女人味”標準了。其中有溫柔、美麗,也許有順從,甚至可能有性感,但是不一定有聰明、能干,更不會有攻擊性、領袖欲。用比喻來說,就是小鳥依人、春藤繞樹。
我們怎樣看待這個對中國古代社會女人氣質的否定之否定的過程呢?我的看法是,我們也許應當否定“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的舊口號,但是取而代之的不應當是“時代不同了,男女不一樣”,而應當是“時代不同了,女女不一樣”。在這個經歷了否定之否定的新時代,女人并沒有全體回到宋朝或清朝,有些女人的價值觀改變了,不太喜歡順從,不太甘于輔佐男人的角色。有的女人愿意做小鳥,也有的女人愿意做人;有的女人愿意做春藤,也有的女人愿意做樹。因此,新時代的“女人味”不僅應當包括溫柔、美麗、順從,還應當包括聰明、能干,甚至包括攻擊性和領袖欲。
(摘自《東方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