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坤林
多次聽初中老師上《老王》(人教版八年級),也多次聽高中老師上《老王》(蘇教版必修三),看到絕大部分課堂都比較關注“老王是怎樣一個人”,且更多地讓學生體會他性格中“善”的一面,而比較忽略伴隨老王一生的“苦”。
筆者以為,只有對老王的“苦”有了真切的感悟,才能更好地把握老王卑微人生中最具風采的性格側面,從而更好地理解文章的主旨,更準確地把握楊絳散文的特色。
具體說來,我們可以從以下兩個視角來探究。
視角一,怎樣寫老王之“苦”?
簡單點來說,老王的“苦”,主要是身體的殘疾,是個單干戶,沒有社會大家庭的溫暖,也沒有小家庭的溫暖。要寫出他的“苦”,似乎是三言兩語就可以完成的,但楊絳先生卻寫得頗有特色。
楊絳寫老王之“苦”,一是讓老王自己來說,在不經意的交代中,蘊含著豐富的內涵。
解放了,老王的境遇并沒有什么改變,這是事實。在第二段中,楊絳先生直接引用老王自己說的話,說自己“腦袋慢”“沒繞過來”,“晚了一步”就“進不去了”。這樣,展現在我們眼前的老王,是一個沒有任何怨言的老實人,他誰也不怪,他只怪自己。更重要的是,讓他自己來說,可以突出“老王常有失群落伍的惶恐”心理之“苦”。
說到親人,楊絳直接引用老王的話,說他兩個侄兒“沒出息”。“沒出息”三字頗有意味,是兩個侄兒沒有考上大學,沒有找到好工作,還是當上干部而“沒出息”?顯然不是。是兩個侄兒經濟狀況也不好,沒有能力照顧老王而“沒出息”?有一定可能。是兩個侄兒對老王并不怎么孝順而“沒出息”?從全文看,可能性或許最大。老王說他們“沒出息”,里面自然應該有些不滿,或者更深入一層,是因為這兩個侄兒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而“沒出息”,自然也應該有不屑與責怪。但老王并沒有怪兩個侄兒,這是老王為人的老實與厚道處。老王自己說的這三個字,包含了多少人生的悲苦與辛酸:有親人而不親,往往比沒有親人更感覺痛苦。
楊絳寫老王之“苦”,二是巧用比較,仿佛是平靜似水的敘述,字里行間卻涌動著無限的溫情。
文章的第三段,表面上看只是交代老王生理上有缺陷,但我們不能忽略這一句話:“有人說,這老光棍大約年輕時候不老實,害了什么惡病,瞎掉一只眼。”與這一句“有人說”相對應的,應該是這一段的最后一句話:“他也許是從小營養不良而瞎了一只眼,也許是得了惡病,反正同是不幸,而后者該是更深的不幸了。”“營養不良”是那個時代、那個社會的人們大都遭遇過的事情,但“得了惡病”且不能及時治療以致終生殘疾,當然是“更深的不幸”了。楊絳先生敘述的口氣是平和的,但我們讀到的是老王人生際遇的辛酸:一些健全人,不愿坐他這個殘疾的車不說,卻還要在他不幸的傷口上再加一把狠毒的鹽!
視角二,為什么要如此寫老王之“苦”?
一方面,老王之“苦”可以凸現老王的“善”。我們只要讀一讀原文,再聯系當時特定的社會背景就可以把握了。
有人說,要看一個人是不是節儉,要看他富有的時候;我們不妨套用一下,要看一個人是否有真正的愛心,也要看他自己處于不利的處境甚至不幸的時候。這樣,自身如此“苦”的不幸者老王之“善”,便有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偉大!
在此,只看送錢先生去醫院這個片斷中的一個細節:
老王幫我把默存扶下車,卻堅決不肯拿錢。他說:“我送錢先生看病,不要錢。”我一定要給錢,他啞著嗓子悄悄問我:“你還有錢嗎?”我笑說有錢,他拿了錢卻還不放心。
這里,“啞著嗓子”,是故意地壓低聲音,不讓別人聽到。在當代背景下,有的人可能會認為是為了顧及楊絳的面子,因為“沒錢”是沒面子的。其實,在文革中,楊絳先生和錢鐘書先生都被定為“資產階級學術權威”而遭到批判,被停發了工資。在多少人不惜放棄人格陷害朋友、陷害同事、陷害幫助過自己的人的荒唐年代,不要說給“資產階級學術權威”像老王這樣出自內心的幫助,就是一般的交往也會擔心受到牽連,如避瘟神一樣。曾有與楊絳先生住在一個院中的小姑娘,因為買了一捆蔥拖不動,楊絳好心地想幫她,結果那小姑娘卻怒目相對,斷然拒絕,就因為小姑娘從父母那兒被告知楊絳是一個被批斗的“壞人”。
在這樣的背景下看這一細節,看“我送錢先生看病,不要錢”,我們不只看到老王是因為要報恩,也不只是對錢先生這樣的知識分子有一種敬重,我們看到的更是一個不幸者在特定的時代背景下自然而然的人性的光輝!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方面,寫老王之“苦”,凸現出楊絳先生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良心。
文章的許多地方,楊絳先生寫老王之“苦”,是與她自己、與我們這個社會對不幸者的態度對照著寫的,雖然似乎是毫不經意。如文章的第一段第二句話“他蹬,我坐,一路上我們說著閑話”,似乎是廢話,至少“他蹬,我坐”可以刪掉。其實,這似乎可以去掉的話,給了我們兩點信息:一是老王與楊絳關系不一般,不是一般的車主與顧客的關系;二是“他蹬,我坐”,顯然是楊先生故意強調的,突出了地位的不平等,為下文寫“幸運的人”與“不幸者”張本,已隱含著些許自責的意味,也引人思考——在現實生活中,坐車者心安理得,很少有人去理會過蹬車者的感受。
文中還說道:“有一天傍晚,我們夫婦散步,經過一個荒僻的小胡同,看見一個破破落落的大院,里面有幾間塌敗的小屋;老王正蹬著他那輛三輪進大院去。后來我坐著老王的車和他閑聊的時候,問起那里是不是他的家。”這里如果把“我們夫婦散步”一句中的“散步”刪去,“后來我坐著老王的車和他閑聊的時候”一句只保留“后來”,文章也是通順的。但原文中,她不動聲色地把自己“散步”“坐車”“閑聊”的生活與老王的境遇做著比較,暗扣“幸運的人”與“不幸者”,讓聰明的讀者去思考,而她自己卻不加議論,如劉大魁《論文偶記》所言“文到高處,只是樸淡而意多”,我們從中更能讀出楊絳先生作為智者的一些思考。
更不容忽略的是,文中直接引用老王自己的話,說他“腦袋慢”“進不去了”之類,突出的固然是老王之“苦”,但聰明的讀者不能無動于衷,我們該思考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老王成為一個“惶恐”的單干戶。我們從文字表面上讀到的,似乎是老王的自責與愧怍,其實真正自責的應是誰,真正要愧怍的應是誰?
對這個不幸者,楊絳先生應該愧怍嗎?如果說有愧怍的話,應該是當時的時代,當時的社會,當時的一些決策者。但楊絳先生作為一個有良心的知識分子,雖然在那特定的時代沒有力量去改變,在那特定的時代過去之后,也似乎沒有勇氣去干預決策,但至少憑著學者的良心把事實擺出來了,發人深省。
這樣來思量楊絳寫老王之“苦”的用意,我們再來看文章的結尾:“幾年過去了,我漸漸明白: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便會覺得楊絳先生就坐在我們面前,目光中顯出和藹,但也似乎顯出些許期待:聰明的讀者,對于你身邊的不幸者,你應該做些什么?
在當今社會,當一切為了效率,一切為了效益的時候,正義和良知也極有可能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珍稀品。而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在很大的方面,取決于人們如何對待處境最為不利的群體。
楊絳先生仿佛不經意卻精心給我們講述的這個故事,并沒有停留在一己的悲歡上面,雖然沒有大聲疾呼的號召,卻在平靜如水的敘述中,引發我們深入地思考。
[作者通聯:浙江桐鄉市第一中學教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