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志成
“成人”之本
有一次,樊遲請教孔子怎樣種莊稼?怎樣種菜?孔子說我不如老農和老菜農,你去請教他們吧。(《子路·4》)對此,過去曾有人批評孔子鄙視勞動,不尊重勞動人民,這實在是冤枉了孔子。為什么呢?關于人的教育,雖然有不少哲學家都探討過,但孔子以積極入世的態度,關切人生,把人引上自覺修身的坦途。孔子把人按社會階層分,有庶民、士、大夫、國君;按人格層次分,有小人、君子、賢人、圣人;按心理范疇分,有仁者、智者、勇者,等等。但是,不管是按哪種標準要求,學生必須首先“成人”,教學生“成人”是一切教育的基礎。即先做人,然后才談得上治國安邦,實現自己的價值。
什么是“成人”?朱熹《論語集注》中的解釋是:“成人,猶言全人。”“君子不器”(《為政·12》),一個君子,不只是做某一方面小事的人,而是一個全面發展的人。人是宇宙的精華,萬物之靈長,“天下之大德也”。人來到世間,不僅是一個自然人,而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馬克思語),是在自然屬性基礎上通過教育成為一個社會人。
做人問題是決定人生的關鍵,“成人”教育與具體的專業技術教育相比,具有基礎性、根本性,它的意義也就更有深遠性:它以完善人格的個人發展來和諧統一社會的各種人才需求;把教育促進個人發展與發揮教育的社會作用和諧地統一起來。人要有人格,格就是規范。孔子的“成人”教育,就是對學生的人格進行規范教育。沒有經過修養的人存在許多缺陷,如貪欲、偏執、嫉妒、矯情,有許多不文雅、不合規矩、不合法度的品行,只有通過“成人”教育,教學生修養自己,使自己的心態、品性、行為等符合規范,才能做一個好人。怎樣進行“成人”教育呢?孔子重點關注學生的靈魂發育,全面構建學生的精神家園,歸納起來主要有三點:
一、做人抓根本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學而·2》)本是什么?是道德教育。孟子說,“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孟子·離婁》),這個“幾希”主要是指人的道德。人而無德,就像衣冠禽獸,不成其為人了。而道德教育的核心是,做人要有一顆仁愛之心。“人者,仁也”,“仁”,左邊是一個站立的人字,右邊是一個二字,就是指兩個人的關系,就是人與人的關系。那么,人與人的關系應該怎樣呢?道家講慈,墨家兼愛,佛教大慈大悲,基督教講博愛,雖然他們各有主張,但有相通之處。唯儒家的“仁”顯示了貼近人生的獨特美好情懷,“仁者,愛人也”,人與人之間應該互相愛護,互相尊重。從自我出發,愛別人,利他人,“泛愛眾”,“博施于民而能濟眾”,為人民大眾謀福利。
要愛別人,利他人,從哪里開始呢?孔子設計的方案是,從“孝悌”開始。即從愛親人——父母兄弟開始,培養自己的仁愛之心,然后向縱、橫兩個方向逐步拓展。從縱的方面說,由對父母盡“孝”開始,上推到長輩、上司乃至對國君的尊重和敬愛,對國家盡忠,忠于職守,盡心盡責;向下如同水往下流,延續到對子女要慈,父慈才能子孝,對下級也要像對待子女一樣關懷、愛護和幫助。從橫的方面說,從對兄弟友愛“悌”開始,向左右延及,對平輩、朋友講友愛,態度真誠講信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由近及遠,將心比心,推己及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把仁愛之心擴展到全社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逐步做到孝、悌、忠、信,落實不同層次的“踐仁”要求。
對此,孔子的學生有子作了分析:如果落實了“孝悌”,既孝敬父母,又尊重兄長,就不會出現冒犯上級或尊長的事情;進而社會上就不會出現搗亂、叛亂的現象。可見孝敬父母,尊重兄長,這就是做人的根本啊!(《學而·2》)所以,如果抓住了“孝悌”這個根本,整個社會就在和善有序的倫理中,出現和諧狀態。這樣的德育宗旨,步驟清楚、明確,合情合理,有很強的可操作性,既不會讓人產生“說教”和“灌輸”的感覺,也便于學生躬行實踐。
二、“成人”有標準
有一次子路問,怎樣才能“成人”?孔子回答:要“成人”,就應該像臧武仲那樣聰明,孟公綽那樣克制,卞莊子那樣勇敢,像你的同學冉求那樣多才多藝,再加上禮樂的修飾,這就可以了。(《憲問·12》)他正面提出要求,用學生身邊的事情舉例,集臧武仲、孟公綽、卞莊子、冉求四人之長,做到智、仁、勇、藝,加上禮的修飾,講得具體實在,讓子路看得見,學得著。由于子路理解能力較差,怕他難以接受,又進一步提煉概括,把“成人”標準簡化為三點:
第一,見利思義。一個人在金錢、名譽、地位等物質利益面前,要想一想“義”,即該不該得。“利”和“義”,涇渭分明,不容含糊。“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里仁·16》),“利”和“義”就是“君子”與“小人”的分水嶺。“義”,其義有二:一是善良美好。《說文解字》說,義(義)“從我從羊”,“從羊者,與善美同義”。二是合乎道理。《中庸》說,“義者,宜也”,“宜”就是應該、應當的意思。把這兩者結合起來,“義”是人的一種美好心靈,凡是合乎道理的事就應該去做。細想一下,做人就是這個道理。人來到世界上就是為道理而活著的,為正確的道理而活著,就是“正義”。屬于人的正義的事情有很多,比如,父慈子孝的孝義,夫敬妻賢的情義,朋友互助的仁義,危難相救的道義,一言九鼎的信義,知恥自重的節義,盡忠報國的忠義,等等,君子見義勇為,舍生取義。而小人看重的是什么呢?是“利”,是利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惟利是圖,見錢眼開,有奶就是娘,“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這樣的人,他們來到世上,就是為利而生,最后“利”就成了埋葬他們的墳墓。試看那些貪官,貪污腐敗,哪一個不是利欲熏心,利令智昏,到頭來“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利又把他們送上了斷頭臺。
那么,君子是不是不要利呢?不是的。“見利思義”,關鍵在一個“思”字,想一想該不該得這個利。“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如果這個“利”合乎道理,就該得,否則就不該得。比如,孔子當魯國的司寇兼宰相時,學生原憲曾為其家臣,孔子按月給他俸祿,有九百斗小米。原憲覺得薪水給多了,推辭不要。孔子說,能夠“見利思義”好,但不要推辭,如果覺得薪酬多的話,你就把這薪水拿來周濟家鄉的貧苦百姓(《雍也·5》)。“見利思義”,看到了利益,合乎道理的就要,不合乎道理的就堅決不要;該要的就要,不該要的就堅決不要。古往今來,有不少“見利思義”的人,例如,古代商朝末年孤竹君的兩個兒子伯夷、叔齊,他父親去世后,他們面對龍袍加身,互相推讓,誰都不愿意當國君。當國君該多好啊,權力至高無上,享不盡榮華富貴,多少人夢寐以求,但他們見利思義,覺得自己不該當就堅決不當。又如,解放前夕,朱自清是清華大學的教授。當時國內鬧饑荒,餓殍遍野,而美國飛機空投面粉,“天上掉餡餅”,為了揭露美帝國主義奴役中國人民的卑劣伎倆,他見利思義,寧可餓死也不吃美國救濟糧,在貧病交加中以自己的骨氣昭示了人間正義。
第二,見危授命。授者,給予,付出。見到危險,能夠奉獻自己的生命。人最寶貴的東西就是生命,為了正義的事業,可以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獻出自己的生命,這是一種做人的崇高境界。如果說“見利思義”是對一個人平時的要求,那么,“見危授命”就是特殊環境下的特殊要求。比方說,見到有人落水了,毫不猶豫地下水救人;見到有人在侮辱和欺負別人,就挺身而出,該出手時就出手,拔刀相助。尤其是在國難當頭之時,能救民于水火,在所不辭。中華民族的歷史上,這樣的人有很多,像岳飛抗金“還我山河”的氣概,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正氣,史可法“頭可斷,血可流,城不可丟”的精神,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為國捐軀的品性,武昌辛亥首義彭、劉、楊英勇犧牲的德行,等等,他們見危授命,系安危于一身,挽狂瀾于既倒。為了正義事業,一個人連生命都可以舍棄,還有什么不能舍棄呢?做人到了見危授命的境界,就真正是一個無私無畏的人,活出了閃亮人生的人。
第三,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要,這里作窮困講。長久地處在窮困的環境中也不忘過去的諾言。孔子歷來主張言行一致,“言必信,行必果”,信者,誠也。信,從人從言;誠,從言從成;人說的話要兌現,要成功,才是誠信。尤其是在窮困的逆境中,仍然不忘過去的諾言,說到做到,就更能體現人的精神境界。人“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付諸力行,才能有益于社會,才能創造和實現人的價值。例如,武漢“希望老人”江詩信,是一名離休干部,生活清貧,但他說過要幫助貧困的孩子上學,他就想辦法兌現自己的諾言,盡自己的能力支持希望工程。他傾盡家產資助233個貧困孩子上學,并帶動社會力量資助2400多名貧困孩子上學,被社會各界稱為“希望老人”。江詩信就是“久要不忘平生之言”的人,做人講誠信,言行一致,表現了一諾千金的美德。
三、心靈知羞恥
孔子對學生的羞恥教育非常重視,《論語》中談到恥有16次,他要求學生懂得恥辱,有羞恥之心。儒家把禮、義、廉、恥作為四德,是為人處世的根本。孟子說:“羞惡之心,義之端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孟子·公孫丑》),“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孟子·盡心》)羞恥感是儒家文化的精髓之一,恥感意識是道德的基礎,人如果有了羞恥之心,就能做到嚴格要求自己。一個人沒有羞恥感和羞恥之心,這樣的人是難以教育的。清末的龔自珍將個人的知恥與國家的興亡聯系起來,提出了著名的“廉恥論”。他說:“士皆知有恥,則國家永無恥矣;士不知恥,為國大恥。”(《明良論二》)儒家深刻認識到羞恥感,在指導和制約人的行為、引導社會風氣等方面所起的作用,并將其作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有效手段。
中國古代社會長期以來重視教育人懂得恥辱,以此來喚取自己的良知,在心理上求得道德的完善。就拿懲治罪犯的刑罰來說,從古代的堯舜時期一直到清朝,有一種刑罰叫恥辱刑。比如,在罪犯的臉上刺字,并留下烙印,作為罪犯的標記,使人一看便知。這樣,罪犯自己感到恥辱,難與良民為伍,就促成罪犯改惡從善,改邪歸正,同時也方便官方的監督和控制。又如,有一種刑罰叫髡刑,把罪犯的長頭發剪成亂七八糟的短發,使罪犯感到恥辱難受。因為古人認為須發、皮膚受之于父母,是很珍貴的,剪了須發,使罪犯感到異樣,對不起父母,對不起祖宗,感受痛苦。還有,在枷上寫罪犯的姓名、罪狀,在監獄外或衙門外帶枷示眾。這些恥辱的刑罰,一方面體現仁恕理念,凸顯道德教化的意義;另一方面,在重面子的人性中,以羞辱人格為主要手段使受刑人自省,直接作用于罪犯的主觀世界,以達到教化的目的。
心理學家認為,對人內在情緒的制裁,大致有兩種:一種是恥感,中國的社會化傾向,是恥感取向,這樣的文化叫恥感文化。另一種是罪感,西方社會化傾向,以靈魂歸依上帝為目的,是罪感取向,這樣的文化叫罪感文化。所以西方人,總是在上帝面前虔誠地懺悔,認為自己有罪,以清洗自己的罪行為道德進取的力量。恥感取向,如果他人或社會,對自己行為的反應和評價不佳,為他人所鄙視,為群體所貶斥,主體的道德良心就受到譴責,就感到嚴重的不安,就會產生羞恥感。這種羞恥感,使人的內心受到譴責,能激勵人醒悟。相反,如果個人的行為為他人所敬仰,為群體所欽佩,就會產生榮譽感。這種榮譽感使人感到心靈的慰藉,如人們積極上進得到表彰,戰場上立功受獎,當官政績卓著衣錦還鄉,光宗耀祖,“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孟子·盡心》),就是恥感文化的典型表現。
“知恥而近乎勇”(《禮記·中庸》),一個人懂得恥辱,就基本上是一個勇士,就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做錯了事情感到羞恥,言過其實感到羞恥,“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不符合禮教感到羞恥,直至把恥辱與國家興亡聯系起來,“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泰伯·13》)聯想到國家主席胡錦濤號召我國公民做到“八榮八恥”,這說明知恥教育是我國教育的優良傳統,是道德教育的瑰寶,對人的成長是十分重要的。
俗話說:“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要想自己成人,就必須修養自己,從孝悌開始,對社會有仁愛之心,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知羞恥懂禮儀,就能成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真正的人,一個高尚的人。
[作者通聯:武漢江漢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