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紹熙
摘要:海德格爾對物之意義的思考與老莊思想有密切的關系。老子從道的立場出發,引導人們思考物的質根本性。莊子以自然為中心,破斥人們對物的狹隘的功用態度,認為物的意義在于其無用乏大用。海德格爾對物的思考有前后期的變化,早期主要從用具性理解物,后來受到老莊思想的影響,以詩意的態度思考物,最后將物的意義歸結為物的無用性。
關鍵詞:海德格爾;老子;莊子;物;道;存在;自然
中圖分類號:B516.54文章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09)04-0045-03
20世紀30年代,海德格爾經歷了思想的轉向,開始對真理之本性的思索,這也涉及到對物的意義的思考。這時期中國道家思想進入了他的視野。1943年,海德格爾曾引用《老子》第11章全文探討“詩人的獨特性”,其中就強調對物的簡樸的看和詩意的態度,后來他又把物的意義規定為“無用”。1946年,海德格爾又和中國人蕭師毅合作翻譯了《老子》81章的前八章,而且就老莊書中若干字句的奧義進行了反復的討論和斟酌。老莊對物的思考是以“道”為中心而不是以人為中心的,海德格爾對物性的討論受到老莊的直接影響,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他提倡物的意義在于物之無用。
一、海德格爾思考物之意義的兩個階段
海德格爾的思想可分為前后兩個時期,早期關注的焦點是此在(Dasein),他從此在入問,深究存在的意義。20世紀30年代以后,他的思想發生轉向,開始直接追問真理的本性和存在的整全性。海德格爾認為,這是他在《存在與時間》之后,在思存在之全體的指引下,循存在之實事本身進行反思的結果,并不意味著思想的斷裂。“人在此不是任何人類學的對象。人在這里是在那種最深刻而又最廣泛,真正探本的洞察中成為問題的,人與存在相關——或轉過來說也一樣,在和在之真理與人相關。”在和在之真理被置于最基礎的地位,說明海德格爾將追問轉向存在本身。相應地,海德格爾對物之意義的論述也可以分為前后兩個階段。
1、第一階段:海德格爾從工具或器物的角度來理解物,對物的意義不予重視,但他沒有停留于對事物的用具性進行規定,而是把眼光從對象化的物體轉向在日常生活中現象的事物,從而為后來的思考開辟了新的思路。海德格爾早期從此在開始追問存在的意義,“物”在其思想中并未受到足夠重視。在《存在與時間》中,此在作為“在世界中存在”是一種統一的現象,海德格爾將其區分為三個環節:(1)世界與世內存在者,(2)此在之“此”的展開,(3)共同此在與沉淪。在論述世內存在者時,海德格爾提出關于物的看法。此在操勞(Be-sorge)著與事物打交道,事物作為存在者被分為上手的(zuhanden)事物和現成的(vorhanden)事物兩類。首先在世內來照面的存在者是上手的事物,它被用作工具,工具有所用,每種工具總是在用具整體中突顯出來,在其中每件工具都相互關聯。工具用得越稱手,就越不觸目,越不能引起人的注意。當工具被損壞用得不稱手時,它才脫離了用具整體顯現出來,引起人的注意。上手的(zuhanden)事物在使用中被揭示出來,但有用性不是上手事物固有的某種性質。上手的事物之所以有用,是因為它存在著,它存在于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存在于人們不經意的使用中。人們對工具的使用揭示著世內事物的存在,這種揭示就是尋視(Umsicht),尋視把事物從因緣(Bewandmis)整體中揭示出來,而因緣整體最終與此在的存在相關聯。
海德格爾早期對事物的看法總是圍此打轉,但其總體思路與科學態度不同,他沒有從實體性和廣延性出發,將事物對象化和理論化,而是從人們日常生活中使用和對待事物的現象出發,把此在與上手的事物緊緊地聯系在一起。
2、第二階段,20世紀30年代海德格爾的思想發生了轉變。在對存在本身的思索中,他越來越重視“物”。他追問物,不是追問物的某種理論屬性,也不是追問某種特殊的物,他問的是物本身,通過思考物本身,物居留于其自身,人棲居于其近旁。在這方面,他深受老莊思想的影響。海德格爾認為,在日常生活中人們用科學的態度對待物,豐富多彩的物被磨去棱角,變成普通的物質,然后經過分類,被放入固定的框架當中,要使用時,再按程序組裝起來。不管是什么事物,動物、植物甚至精神世界中的事物,都可以經過這樣一番處理,弄得像機械鐘表一樣。人們不再去沉思物本身,而是算計著把物設置裝配起來以備使用,連人也被當作人一種可以牟利的資源來對待。他認為這是傳統形而上學影響造成的結果。
海德格爾把傳統形而上學對物性的規定總結為三種:“特征的載體,感覺多樣性的統一體和具有形式的質料”。第一種規定與西方語言的構造相應,陳述句的結構被投射到物的結構中,實體對應著句子的主語,偶性對應著句子的謂語。這種方式不能揭示物之物性,因為在別的語言中,句子可能不是主謂結構,另外,如果物是不可見的,又怎么可能把句子結構轉嫁到物上面呢。第二種規定把物性作為感覺多樣性的統一體,主張感知即是對物本身的感知。第三種解釋認為物是形式與質料的統一。是從用具出發來探討形式與質料,這不適用于自然物和藝術品。
傳統形而上學的這三種規定都不能揭示物的意義,這樣把物當作客體,把思想當作主體來對待,對追問物本身沒有多大幫助。“物之物性因素既不在于它是被表象的對象,根本上也不能從對象之對象性的角度來加以規定。”物作為物本身,正如存在作為存在本身一樣,保持在自身之中,這種保持同時也是不斷創造著,成就自身的過程。
二、老莊論物的意義:清靜無為與無用之用
老子和莊子在討論道的過程中也對物的意義進行了深入思考。他們把道視為宇宙萬物的總根源,道的運行產生萬物。從這個角度來看,萬物的生滅是自然而然的。他們強調對待物的清靜無為的態度及其物的無用之大用,也就是說人與天地萬物本應處于不相互攪擾的自然的和諧的狀態。
1、老子從有無統一的道論出發,對物的意義進行過深刻的反思。老子認為人們對物的態度應該是清靜無為的。《莊子·天下》對老子的思想有精到的概括:“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為本,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在老子看來,道囊括萬物通而為一,是無比精微的,而物卻是粗疏的。但只要心中不存偏見和私欲,以柔弱謙虛為外在的表現,就能隨機應變,體察事物變化的實理。道常動不居,不斷生成和變化。道是常變不居的,處在不斷的生成和變化之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老子》第42章)。”從本原的角度看,道通過一二三的分限環節而生成萬物;從天地萬物的角度看,它們都分有“道”。是道這個整體的一部分。道作為整體是混沌的,人難以全面把握其運行,但這過程又是確實存在并發生作用的:“孔德之容,味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憂兮,其中有像;恍兮傯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
其中有信(《老子》第21章)。”老子肯定道是一切物的共同本質。物之為物是因為物獲得了與道的同一性,道成其自身,物也在道中成其自身。但是,人的活動卻可能阻礙對物的認識,“人多伎巧,奇物滋起(《老子》第57章)。”這是因為人缺乏對道的認識,而自作主張。所以老子主張人們以清靜無為的態度對待各種事物,“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復(《老子》第16章)。”強調“見素抱樸,少私寡欲(《老子》第19章)。”
2、莊子對物之意義的探討以道為中心。強調物的無用之大用。認為人應該順從物的自然,不以狹隘的為我所用的態度對待萬物。莊子對物的看法,也與其道論一致。他認為道的世界是以自然為中心的,萬物都有道性,都屬于道,道是一終極整體。“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莊子·秋水》)。”從道的意義上說,萬物都是平等的,各種事物具有不同存在方式,沒有哪一個更優越。效法道的人不執著于用某一固定的屬性規定事物,他立足于整體的道,順從自然,不阻撓事物的生成變化,“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莊子·齊物論》)。”莊子對事物的認知應采取自然的開放的態度,人的自然應和著物的自然。莊子進一步認為,人們對道的對象化認知分裂了道,是引起是非爭執的主要原因。如果人從自身需要出發以對象化的思維去把握某物,物就只從某一側面突顯出來,以適應人的需要,“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莊子·人間世》)這種從自己的需要出發的對事物的拘限之心,就是“機心”,這是對物的自然的打攪,是目光短淺的行為。“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于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性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莊子·天地》)。”機心與道相違背,因此為道所不載。莊子強調人要順物游心,亦即“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無乎待哉(《莊子·齊物論》)!”如果人們順從萬物的本性,從道的角度對待事物,那么事物在無限廣闊的領域中就擁有了豐富的意義。人們在對待事物時能做到游刃有余,看到事物的統一性和多樣性,就不會固守一己之私,造作妄為,破壞人與物之間自然和諧的狀態。
三、海德格爾與老莊對物之意義探討的聯系:從簡樸的看到物之無用性
1、海德格爾對物之意義的討論與道家有密切聯系,老莊以道觀物的思想直接啟發了海德格爾。1943年,海德格爾在一篇題為“詩人的獨特性”的文章中引用了《老子》第11章全文:“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海德格爾認為老子在這一章中探討了對物的簡樸的觀審,他說:“那些簡樸事物的不顯眼的簡樸使我們靠近了那種狀態,依循古老的思想習慣,我們就將這種狀態稱之為存在,并與存在者區別開來。”這種簡樸的看是對物的詩意的態度。在世界中,物保持著自身,這世界不是此在(Dasein)的世界,而是天地神人四重整體的世界。物正是居留于四重整體的世界之中,本質地聚集著四重整體,把天地神人融入自身,天地神人也因此賦予物保持自身的尺度。老子對物的探討總是在道的有無統一的視域中展開的,海德格爾的思考與此同出一轍,他在存在的境域中討論物性,后來又將物性描述為居留于天地神人四重整體映射游戲的世界。他一反西方形而上學傳統,不為物的本質設置外在規定,而主張讓物回到物本身,同時也讓思回到思本身。這與老子“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老子》第16章)”的自然無為思想相通,他們都強調謹守事物各自的界限,在整體的境域中探尋物的獨特性,拒絕對物的妄用。
莊子對物的態度以自然為依歸。他認為物本身的內容比人為的規定豐富得多,與其不厭其煩地爭執是非,不如順從道自然而然生成變化的過程,那樣既能保持物的豐富性,又能保持思想的敏銳性,無須勞神累心就能順應事物的變化,這就是“至人用心若鏡,不將不逆,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莊子·應帝王》)。”海德格爾認為從對象性出發不能把握物之物性。西方傳統形而上學對物性的三種規定(已如上述),不是把人拉得離物太遠,就是把人扯得離物太近,從而錯失了物之物性本身。物之物性是依循存在而獲得的,是在四重整體的世界中得到的。海德格爾說:“存在者的存在本身不是一種存在者。”這與莊子的“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莊子·知北游》)”表達了同樣的思想,以自然的態度在道的整體中深思物的意義。說明生成物的并不是物,天地萬物都是由道生成的。“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老子》第25章)”的道生成萬物,所以萬物才不斷地產生和不斷地變化。
2、在對待物的態度上,海德格爾和莊子都強調物的意義在于“無用”,駁斥人們對物的狹隘的工具觀。莊子從逍遙游的精神出發,主張以自然的態度對待萬物,這種態度不把物作為現成的工具,不以有用性評估事物的價值,它不是以人為中心,而是以道為中心來對待事物。《莊子·逍遙游》中表達了這種“無用”的思想:“子獨不見貍勝乎?卑身而伏,以侯教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機辟,死于網罟。今夫嫠牛,其大若垂天之云。以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在無何有之鄉,大道是自然而然的,人是因時而動,物來順應,隨遇而安的。人與樹都回歸其自身,人因此而逍遙,樹因此而無用。從而達到“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的境界。
海德格爾對莊子的思想非常熟悉:“海德格爾早在三十年代就已經熟悉一個由馬丁·布伯編選的《莊子》德譯本。……三十年后,海德格爾又再一次公開處理了馬丁·布伯《莊子》選本中的一個段落。”海德格爾把物的意義歸結為無用性,也受到老子特別是莊子思想的影響。他認為由于工業文明的過度發展,生活在技術時代的人們把崇高的精神,把藝術和詩歌都工具化了,這些曲解使得人們精神沉淪,失去了創造性,“這一世界沒落的本質性表現就是:諸神的逃遁,地球的毀滅,人類的大眾化,平庸之輩的優越地位。”海德格爾思想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要喚起人們對物的詩意的思考,使人們從物的奴役和機械技術中解脫出來。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他把物的意義歸結為物的無用性,并告訴人們不必為物的無用性擔憂,他說:“人對于無用者無需擔憂。憑借其無用性,它具有了不可觸犯性和堅固性。因此以有用性的標準來衡量無用者是錯誤的。此無用者正是通過讓無物從自身制作而出,而擁有它本己的偉大和規定的力量。以此方式,無用乃是物的意義。”海德格爾關于物的意義的思想是在第二次科技革命的背景下產生的,他所面對的人的精神沉淪與老莊所處的時代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3、海德格爾和老莊關于物的意義的思考對當代的啟示意義。正如首先在中國翻譯、介紹和解釋海德格爾思想的哲學家熊偉先生所說:“正是對此懶于運思的警戒促使道家還有所隨帶的中國思想進入真實洞察的通道,事隔兩千年,相距兩萬里,進入托特瑙山莊,還將進入更為廣遠的未來。”老子莊子對道和物的精辟見解直接影響了海德格爾對存在的本性和物的意義的構思,海德格爾與老莊思想有著深層的共鳴。海德格爾與老莊揭示出物的意義在于物之無用性,他們從存在或道的深度強調和關注物之無用性,批判人類普遍采用的實用的、功利的主義的態度。從整體論的角度看,個人是宇宙、地球、海洋、大陸、生物圈、種族、國家、社區、鄰居、家庭等的有機組成部分,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是生生不息、大化流行的宇宙大生命的一部分,對處于同一有機整體中的各種事物的尊重就是對人的生命本身的尊重。老子提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第25章)”的思想綱領,這是道家思想的核心所在,它采取由宏觀到微觀、由整體到局部的思維方式,把自然置于優于人的地位,在整體之中關注事物的內在價值,消除人在萬物面前居高臨下的傲慢態度。這促使我們深入思索人與自然萬物的關系,也為我們解決當今面臨的資源浪費、環境惡化、生態危機等難題提供了寶貴的啟示:“在整個生態系統的背景中,人的完整是源自人與自然的交流,并由自然支撐的,因而這種完整要求自然相應地也保持一種完整。”人是扎根于自然,受惠于自然,也受制于自然的,在人與自然萬物的交流中,不能一味地控制事物,無休止地榨取自然資源。只有尊重自然萬物本身的完整性和運行規律,才能更好地發揮人的創造性。
責任編輯:陳合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