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儒家敬養之孝及其現代省思

趙世鋒

摘要：以孔子、孟子為代表的先秦儒家，通過對殷周時代關于“孝”的基本思想的創造性改造，逐步形成了以養親、敬親為基本內涵的儒家孝道。在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今天，大力倡導和弘揚儒家敬養之孝，對于提高人類道德境界、協調代際關系、建立人際和諧具有普遍的倫理價值。

關鍵詞：先秦儒家；教養之孝；社會和諧；現代省思

中圖分類號：B22文章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09)04-0107-03

以孔子、孟子為代表的先秦儒家，汲取殷周時代關于“孝”的基本思想，并加以改造，從理論上進行了一系列的闡發，從而使儒家孝道得以確立并在長期的中國歷史上發生了深遠的影響。其中作為孝道基本規范之一的敬養之孝，對于促進家庭和睦、保持社會穩定等發揮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一、先秦儒家敬養之孝確立的時代背景

春秋戰國時期的社會狀況是先秦儒家孝道觀的深厚的社會根源。春秋戰國時期，原有的社會規范體系被打破，正常的社會秩序被打亂，社會動蕩，戰爭紛起，弒君、殺父、篡權等現象多見，民間百姓生活困苦，人們無暇顧及社會倫理，導致傳統孝道衰微。以孔子為代表的先秦儒家為了使其提出的主張得到眾家承認并引起統治者的重視，從而達到穩定社會秩序、恢復周禮的目的，重新提出孝道。所有這些，都為先秦儒家敬養之孝的確立提供了客觀的社會歷史前提。

1、政治格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周平王東遷以后，周王的勢力愈來愈弱，即使是弱小的諸侯國也會對抗朝廷。天下禮崩樂壞，天下征伐不白天子出，而自諸侯出。天子虛位，諸侯東征西討，兼并擴權。董鐘舒描繪當時的社會情景說：“周衰，天子微弱，諸侯力政，大夫專國，士專邑，不能行度制法文之禮。諸侯背叛，莫修貢聘奉獻天子。臣弒其君。子弒其父，孽殺其宗。不能統理，更相伐銼以廣地。以強相脅，不能制屬。強掩弱，眾暴寡，富使貧，兼并無已。臣下上僭，不能禁止。”由此可見，春秋戰國之際，社會結構正發生著深刻的變化。如果說西周時期，周天子和各國諸侯占據了社會生活的主導地位的話，那么可以說從春秋中期開始隨著政權的下移和霸權迭興局面的趨于結束，各國內部宗族的勢力則迅速登上社會舞臺。先秦儒家認為，這場深刻的社會危機的根源在于人，是人喪失道德理性、違背道德規范的結果。因而，面對失范的社會、淪喪的倫常，他們希望通過對傳統道德的弘揚和損益，實現現實社會中人的道德回歸，由內在的道德秩序的重建來矯正顛倒的人倫關系和混亂的社會秩序，實現社會的有序運作。以孔子、孟子為代表的先秦儒家關于孝的理論正是儒家學說適應社會結構變化而發展的一個典型部分。

2、王位嫡長繼承制受到有史以來最大的沖擊。春秋前后，諸侯崛起，戰亂頻繁，弒君、殺父、篡權等不孝行為時有發生。這一時期，諸侯列國出現了許多有違周禮的現象，從而引發了社會的動蕩。比如在繼承制上出現了不少廢嫡立庶、廢長立幼等立賢、立愛之事。《左傳》中有許多這個方面的故事。如：鄭武姜欲立叔段之爭(《左傳·隱公元年》)；宋宣公舍子與夷而立弟穆公(《左傳·隱公三年》)；商臣逼父自縊(《左傳·文公元年》)；魯莊公問后于叔牙(《左傳·莊公三十二年》)等等。對此，司馬遷總結說：“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太史公自序》)這是對當時社會的簡要概括，充分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現實。這些無視禮制的社會現象，對西周以來的孝觀念產生了嚴重的沖擊，尊老致孝，兄弟和睦的情況看不到了。孔子深感當時的禮崩樂壞，對禮儀壞廢、人倫不理的混亂局面痛心疾首，極力推崇古之圣君的德行，主張為政以德。

3、漠視孝道的不孝行為和重視孝道的盡孝行為并存。春秋戰國時期，不管在社會的上層，還是在民間，都出現了許多不孝、不敬的現象。如：“衛石共子卒，悼子不哀。”(《左傳·襄公十九年》)又如：“五月，齊歸(昭公母)薨，大搜于比浦，非禮也。……九月，葬齊歸，公不戚。”(《左傳·昭公十一年》)“魯君世從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雖死于外，其誰矜之?”(《左傳·昭公三十二年》)可見，當時有一種漠視死葬的現象。難怪宰我也會抱怨“三年之喪”制。不僅如此，在庶民的現實生活中，也出現了棄而不養的現象，這在《孟子》等諸子著作中都有反映。孟子概括指出了當時社會上的五種不孝的行為，其中有三個方面涉及到親子不養父母。這種不孝的行為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人們的抨擊，不孝順父母被認為是最大的罪過。

為了勸導人們行孝，許多思想家都對不孝現象進行抨擊和批判，并從正面宣揚孝子的孝行。人們對孝悌者的評價很高，對孝友之人都表示敬意，認為孝悌是德行修養好的表現，與孝友之人交往被看成是一種榮耀。比如，歷史上最為有名的孝子大舜的孝行故事在這個時期就廣為流傳；另外，在現實生活中也出現了像曾子、閔子、穎叔考等孝子的典型。據《左傳·隱公元年》載，穎叔考為莊公彌補不孝行為，使莊公得以又一次見到母親。所以后人稱贊穎叔考“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成為人們效法的榜樣。《詩經·大雅》中說：“永言孝思，孝思維則；永言孝思，昭哉嗣服”，意思是孝順先人的思想是全體臣民的榜樣；“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孝子的孝順之心真誠而不枯竭，全家永遠能得到福祉。因此，從思想發生的角度看，孝道觀念得到發展既來自于對現實生活中不孝現象的反思，同時也來自對孝子及孝行為的頌揚。

總之，春秋戰國時代的社會現實對基于西周禮樂文化之上的孝觀念造成了極大的破壞，同時也促使關心現實社會的思想家從理論上去闡述孝道的重要性。先秦諸子通過對趨于崩潰的禮樂文化的反省，從而建立起自己的思想體系。以“孝”為基礎的奴隸制宗法道德是先秦諸子反思傳統倫理文化的重要內容。儒、道、墨、法諸家站在各自的立場上，申明了自己對“孝”等倫理規范的獨到見解，其中最主要也最重要的是儒家的孝道，而先秦儒家敬養之孝又是重中之重。

二、先秦儒家敬養之孝的基本內涵

1、贍養父母，善事雙親。先秦儒家十分重視對父母的奉養，“生則養”。孔子認為，孝親要做到養親、敬親、愛親。春秋以后，個體家庭相對獨立，養親逐漸成為孝道的主要內容。孔子把贍養父母視為兒女的家庭義務和道德責任，強調子女應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所謂“奉養”就是要保證父母的物質生存條件，使他們不饑不寒。孔子認為，做子女的，不但要對父母盡贍養之責，還應以父母的疾病為憂，對父母精心照料。孟子在談到世俗之孝時，把在物質上侍奉雙親作為“孝”的重要內容。他說：“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肢，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孟子·離婁下》)這里所列五項中直接提以奉養父母者即有三項，這表明孟子特別重視子女對父母的贍養。《孝經》對孝道中贍養父母

的規定也有專門論述：“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曾子認為，父母健在時，子女應“不擇官而仕”，做子女的無論官職高低，俸祿多少，只要供養雙親，人生價值就得到了實現。如果等到榮華富貴才想到奉養雙親，那是一種不孝。可見，贍養父母作為先秦儒家孝道中一個很重要的內容，它表明在家庭是社會基本經濟單位的狀況下，子女對父母應盡的道德義務。誠然，當子女沒有獨立生活能力時，父母有義務撫育他們；而當父母年老體衰，喪失勞動能力時，子女則應盡贍養扶助的義務，這是起碼的要求。先秦儒家孝道要求子女必須贍養父母、善事雙親這一規定性，符合發展社會生產力的客觀需要，反映了人生從小到老的自然規律，是積極合理的，應該繼承，加以弘揚。

善事父母主要是指應做到侍候和服侍父母，幫助父母排憂解難，即“有事，弟子服其勞”(《論語·為政》)。表現在家庭日常生活中，子女要對父母祖輩，事之以禮。如何才能做到事事、時時、處處對父母起敬起孝呢?孔子曰：“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五者備矣，然后能事親。”(《孝經·紀孝行章》)又說：“事父母，能竭其力。”(《論語·學而》)也就是說侍奉父母，扶助父母，替父母做事，要盡心盡力，做到帶有歡悅平和之情，任勞任怨。孟子進一步說：“仁之實，事親是也。”(《孟子·離婁上》)。就是子女應努力做到仁，仁的主要內容是奉侍父母，體貼幫助父母。

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基本存在狀態。因此，為人子者不僅在日常生活中要對父祖事之以禮，而且要憂年憂疾。“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論語·里仁》)為人子者要了解父母的年齡，一方面為他們的長壽而高興，一方面為他們的衰老而擔憂，民諺所謂“父愁子妻，子愁父亡”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論語·為政》)這里的意思是說，兒女要盡孝道就必須明白兩點：要愛護自己的身體，不要使父母為自己的健康狀況而憂勞；另一方面時刻關心父母的飲食起居，對父母的身心健康多加體察。

養親事親，不要抱著圖利的目的。因為養親事親完全是義務性質的，是回報父母養育之恩的行為。孟子極力反對“為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為人子弟者懷利以事其兄”，主張“為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為人子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孟子·告子下》)。有的人看到父母有遺產，便極力伺候。更有甚者，為了早日繼承遺產而置父母于死地。有些父母沒有遺產，子女便對父母棄之不顧，當作累贅。有的父母在兄弟之間輪流居住，有病了兄弟之間相互推諉而不救之。

2、敬愛父母。尊重長者。在先秦儒家孝道規范里，還包含有敬愛父母的內容。孔子倡導敬親之孝，以區別于當時流行的“能養為孝”。他說：“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于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論語·為政》)在孔子看來，對父母僅僅是養活、給飯吃，是遠遠不夠的，因為對狗、馬的飼養也是這樣，如果對父母不是由衷的敬愛，那么，養活父母就和養活狗馬等牲畜沒有本質的區別。孔子并不是要否定“能養”，而是認為“能養”是最低的要求，真正的“孝”應該由此更上一層，達到“敬”。孔子還說：“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論語·為政》)在孔子看來，有要做的事，兒子替父母去代勞；有了酒和飯，父母去吃喝，這就能叫做“孝”了嗎?既“養”又“敬”，才可以言“孝”。孔子援“敬”入“孝”拓寬了孝道的內涵，使一般的親緣關系規定上升為規范化的道德情操。應當肯定，“敬親”具有極大的普遍意義，體現了人的文明和教養程度，是孝道中比“養親”要求更高的一種孝行。

如何做到敬愛父母呢?先秦儒家認為，敬親要表現在對父母態度上的真誠，以及對父母人格上的尊重。“敬”的具體要求是子女在侍奉父母時應將內在的敬仰之心顯諸情貌，和顏悅色。不僅適用于古人，而且對今人的孝道實踐也有很強的針對性。“孝子之有深愛也，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禮記·祭義》)孟子也非常強調悅親的重要意義：“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孟子·離婁上》)孟子進而提出悅親之道，在于誠心，蓋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悅親有得到。反身不誠，不悅于親矣。”(《孟子·離婁上》)所以人子事親，當以誠心盡孝，自可悅親。不僅在態度上要對父母和悅敬親，而且在行動上也要時時處處行之以禮，以表敬意。可見，孝順父母，不僅要奉養。而且還要尊敬。真正的孝道，第一，要敬，這是屬于內心的情感；第二，要尊，這是內心情感在外行上的態度。內心情感的敬和外行態度的尊，相互構成對雙親由衷的尊敬，這才是真正的孝道。

由敬愛自己的父母、祖先擴大至尊敬所有的長輩和老人，這是先秦儒家孝道“敬親”內涵的引申含義。孟子明確要求人們不但要敬愛自己的父母兄長，而且要用同樣的情感去敬愛別人的父母兄長，即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孟子·梁惠王上》)《孝經》也說：“愛親者，不敢惡于人(博愛也)，敬親者，不敢慢于人(廣敬也)。”這里提出了在敬愛自己雙親的前提下“廣敬”、“博愛”和“泛眾愛”的主張。這體現了中華民族扶困濟危、尊老愛幼的民族性格和普遍的人道主義精神，可以說是孝道中具有積極進步意義的成分，應該加以繼承和弘揚。

三、對先秦儒家敬養之孝的現代省思

時代在不斷變遷，社會在不斷變革。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人們的道德觀念、價值取向都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從而使一些人的家庭道德觀念意識也隨之發生了不同程度的改變，家庭的穩定性已經變得十分脆弱，撫養孩子和贍養老人的觀念也出現了一些偏差，家庭美德建設面臨著新的問題。因此，在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事業的今天，我們大力倡導和弘揚先秦儒家孝道中的養親、敬親的基本內涵，對于提高人類道德境界、協調代際關系、建立人際和諧具有普遍的倫理價值，對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具有普遍的精神資源意義。同時對于當代中國倫理道德體系，特別是家庭倫理體系的構建及促進民族振興更具有特殊的寶貴價值。我們相信，以時代精神為主導，經過創造性的改造，先秦儒家敬養之孝將會煥發新的活力，獲得更為廣闊的自我延伸和自我發展的空間。

先秦儒家敬養之孝是建立在父子經濟、政治、人格不平等的基礎之上的，孝是子女對父母尊長單方面的義務，強調“順親為孝”。傳統家庭宗法結構體系的瓦解，現代家庭父子間人格平等關系的確立，使孝道中“尊尊”、“順從”這一層含義基本喪失了現實的根據，相應地，“親親”、“敬親”這一層含義也就凸現出來，并成為“孝”文化歷史積淀的主要傳統。因而，平等性應成為新孝道的特征，即孝慈對應，父子互相幫助、互相尊重、互相信任。重視孝道教育，提高人的思想素質，培養博愛的人性，使人回到良知，人人都有尊老愛老的觀念。

“孝是肯定人生的，是肯定社會的，且是社會團結的必要因素”。因此，不論社會發生什么樣的變化，只要人類還以家庭的形式繁衍生息，那么以父慈子孝、尊老愛幼為核心的先秦儒家敬養之孝，就是維系家庭和睦不可少的道德內核。但是，我們還應當清醒的看到，時代雖然在不斷向文明方向發展，但社會生活中也有一些人的孝道觀念較為淡薄，養老意識低下。因此，我們有必要對當代人的孝道觀有所反思。重視孝道教育，提高人的思想道德素質，培養人們博愛的人性，使人回到良知，人人都有尊老愛老的觀念，我們的社會也必將有人與人的和諧到家庭和諧，再到社會和諧。

責任編輯：崔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