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軍良
摘要:鄧小平在重構社會主義理論和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過程中,開創了一種以“對話溝通”與“和而不同”為旨趣的對話政治樣態,其具體表征有:一是與資本主義對話,使意識形態層面的緊張對峙讓位于文化交往和政治對話界面的價值求同;二是與現實對話,使社會主義結構論讓位于社會主義功能論;三是與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對話,確立改革開放旨在解放和發展生產力這一根本性政治目標;四是與中國傳統哲學智慧對話,開創中國經濟、政治交往與祖國統一大業等層面的多元發展態勢。
關鍵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鄧小平;政治智慧;對話特質
中圖分類號:A849文章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09)04-0013-03
關于鄧小平政治智慧的解讀視角可謂林林總總、不可悉數。然而,當我們把鄧小平在重構社會主義理論與開展社會主義實踐過程中所彰顯出的政治智慧放置于當今社會多元化發展態勢下的語境中,便不難發現,鄧小平實質上開創了一種以“對話溝通”、“尊重差異”、“倡導共識”、“寬容互讓”與“和而不同”為基本依歸的對話政治樣態。鄧小平的政治智慧迥異于傳統政治訴求的一個重要維度,就在于他在重構社會主義理論與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的過程中,實現了社會主義發展態勢從獨白到對話、從封閉到開放、從結構與功能的互斥到二者的交融互補、從非此即彼的矛盾斗爭到和諧共在的和而不同的嬗變。聚焦與省思這一嬗變,我們可領悟到鄧小平政治智慧的對話特質,擷其樞要,有下述幾個方面。
一、以“消解二元對峙”的辯證思維與資本主義對話
眾所周知,社會主義在其演變和發展的歷程中并非一帆風順、暢通無礙,而是呈現出一種波浪式、曲折式的前進與發展態勢,期間曾遭受挫折、陷入低潮。而社會主義之所以會出現如是的發展境況,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不容忽略,那就是“獨自”的思維范式一度盛行無阻、獨超眾類。這一思維范式可以說在很大程度上支配著整個社會主義事業,同時也直接導致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因意識形態的迥異而處于二元對峙的緊張態勢之中。讓社會主義隔絕于世界資本主義技術革命浪潮之外的僵化蘇聯模式與中國極左思潮肆虐年代所出現的諸如“寧要社會主義的窮不要資本主義的富”、“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等奇談怪論就是上述獨自思維范式的典型表征。變革和超越這種僵化的、獨自的思維與源于此思維之僵化和封閉的體制是鄧小平一個至關重要的政治訴求。
一方面,以鄧小平之見,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這兩種社會形態并非一種“你存我亡”、“分離隔絕”、“兩極對立”的對象性關系,而是一種“對話溝通”、“互補交融”、“和諧共在”的交互性關系。從人類社會發展趨勢看,社會主義誠然最終能“揚棄”資本主義,但絕不能簡單地“拋棄”資本主義;落后國家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誠然可以跨越資本主義這一發展階段,但卻不能跨越資本主義所創設的社會文明成果,因為,“資本主義已經有了幾百年歷史,各國人民在資本主義制度下所發展的科學和技術,所積累的各種有益的知識和經驗,都是我們必須繼承和學習的?!比祟惿鐣陌l展階段可能會具有某種跳躍性、斷裂性,但是人類社會的文明進程卻具有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連續性、整體性。
故而,我們必須要以“對話溝通”、“系統辯證”的思維而非“隔絕對峙”、“非此即彼”的態度來對待資本主義與資產階級思想,比較借鑒資本主義國家一切對我們有益的知識文化、實踐經驗,大膽“吸收和借鑒當今世界各國包括資本主義發達國家的一切反映現代化生產規律的先進經營方式、管理方法。”歷史業已表明,任何“分離”、“隔絕”、“對立”的思維和態度只會使一個社會或國家陷入一種“孤芳自賞”、“自我封閉”的境地。以致其游離于人類社會的文明大道之外。同時,社會與社會、國與國之間倘若能夠拆除高墻、開放邊界、交流頻繁、互通有無,那么,雙方的文化、經濟、風俗就會發生交融,相應地,新的時代風尚、生活方式與思想意識也就會漸次生發出來。正是有鑒于此,鄧小平堅決反對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與改革開放的實踐中墨守一種凡事都先拷問姓“社”還是姓“資”的“非此即彼”、“有你無我”的對象性思維,其一針見血地指出,“不要以為搞點市場經濟就是資本主義道路,沒有那么回事。計劃和市場都得要。不搞市場,連世界上的信息都不知道,是自甘落后?!薄吧鐣髁x和市場經濟之間不存在根本矛盾?!倍鴮τ谀切﹦胖惫拇捣彩露家A先逼問姓“社”姓“資”的人,鄧小平則嚴肅地斥責其“連基本常識都沒有”。
另一方面,在鄧小平看來,社會主義不是一種離開人類文明大道憑空創設而出的僵化不變、固步自封的學說,而是一個深受人類文明成果“哺育”與“滋養”和發展開放、與時俱進的體系。既然如此,那么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就不應走孤立自閉型發展道路,而應走對話開放型發展模式?;谶@種認識,同時針對我們曾因各種原因所造成的閉關自守,發展良機的錯失,以及被世界經濟發展浪潮無情拋在身后的教訓,鄧小平沉痛地說道:“我們吃過這個苦頭,我們的老祖宗吃過這個苦頭?!薄翱偨Y歷史經驗,中國長期處于停滯和落后狀態的一個重要原因是閉關自守。經驗證明,關起門來搞建設是不能成功的,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世界。”“如果從明朝中葉算起,到鴉片戰爭,有三百多年的閉關自守,如果從康熙算起,也有近二百年。長期閉關自守,把中國搞得貧窮落后,愚昧無知?!狈泊朔N種,都表明了鄧小平的一種敏銳且堅定的對話意識,那就是,我們必須要基于一種唯物史觀的世界歷史眼光,使中國的發展態勢與全球化這一世界性的歷史洪流交融匯集起來,因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天下之長,可補一國之短;因為,唯有做一個“世界公民”,我們才能超越一種狹隘的民族意識、國家意識,而獲致一種面向人類未來、面向交往共同體的人類意識、世界意識。
二、以“增進人民福祉”的問題意識與現實對話
社會主義誠然是一種崇高的社會理想,其對資本主義的取代也無疑是一種必然的趨勢,但社會主義并不是無視現實、脫離現實的烏托邦。換言之,社會主義并非一種只有結構性而無功能性的社會意識形態。而過去我們在對社會主義的認識與實踐上,之所以會陷入困境乃至出現某種失誤,其根本的原因就是缺乏與現實對話的問題意識,唯社會主義的結構性(先驗理想性)是舉,而沒有同時注重其功能性(經驗實在性),以致超國情、超階段、超規律地發展生產力,盲目地拔高社會主義生產關系,追求純而又純的社會主義模式,結果得到的卻是遠離人民福祉和普遍貧窮的社會主義。
因此,在鄧小平看來,社會主義要贏得蓬勃的生命力和再現迷人的生機,就必須要基于一種“增進人民福祉”的問題意識與現實對話,必須要著眼于這樣兩個根本要件:一是不能“離開現實和超越階段采取一些‘左的辦法”。事實上,偏離現實的軌道進行社會主義建設,諸如,搞“大躍進”、“人民公社”、“興無滅資”、“窮過渡”、“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割
資本主義尾巴”,結果反而使社會主義遁入一種神秘的、乃至空想的境地。二是由社會主義結構論轉向社會主義功能論。社會主義作為一種意識形態和其他任何事物一樣都具有結構與功能這兩種屬性。從二者的基本關系看,結構雖然決定功能,但是事物的結構并不能自我彰顯出來,而要由功能加以表征出來。過去我們在認識與行動上的誤區就是過于強調社會主義結構對功能的決定作用,并以為社會主義只要固守某種先天的理想結構,就自然會有某種當下的現實功能。殊不知,結構無功能則空,缺失與弱化功能的社會主義充其量只能彰顯社會主義在邏輯意義上的一種先驗理想性而非現實意義上的經驗實在性,充其量只是一種漠視現實和疏離人民需要的空中樓閣。
有鑒于此,鄧小平一改以往那種過分注重“結構”、唯“結構”是舉、唯“先驗理想性”是崇的社會主義形態,轉而重塑一種偏重功用效果和現實功能的新的社會主義形態。在鄧小平看來,權衡一種事物的好壞優劣的標準主要看其“功用效果”而非其“先驗結構”。同時,正是基于對社會主義功能論的強調,鄧小平在所有制形式上堅決否棄了“一大二公三純四平均”的所有制形式,在資源配置方式上堅決否棄了“單一的計劃經濟”形式,在經濟管理體制上則堅決放棄了“政企不分”的高度集中的管理體制,而代之于注重功用效果與現實利益,并且能夠滿足人們的現實需要與不斷改善人民生活水平的“公有制為主體、多種經濟成分共同發展”的新所有制形式、“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基礎性作用”的新資源配置方式以及“政企分開、責權利相統一”的新經濟管理體制,從而真正實現社會主義由“執迷結構”到“推崇功能”的嬗變。
三、以“尋求思想啟迪”的返本理路與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對話
眾所周知,中國社會主義事業因其在文化傳統、文化積淀、文化結構、文化心理、思維方式、生活習慣與經驗習俗上迥異于歐陸、蘇俄與其他國家,故而勢必會帶有一種無可替代的“特殊性”,這也就決定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在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中找不到既定的藍圖、現成的答案。雖然如此,但這并不意味著在經典文本中就找不到思想資源和理論啟迪。作為改革開放總設計師的鄧小平在其關于“什么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的理論運思和行動實踐中,不僅沒有懸置與遠離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反而注重與之進行一種實踐解釋學意義上的“返本求源式”對話,以尋求思想啟迪,始終強調“老祖宗不能丟”,并在“返本求源”的過程中明辨了經典馬克思主義的要義和真諦:“馬克思主義歸根到底是要發展生產力,貧困不等于馬克思主義。以前我們犯過平均主義、吃大鍋飯的錯誤,影響了生產力的發展”;“什么叫社會主義,什么叫馬克思主義?我們過去對這個問題的認識不是完全清楚的。馬克思主義最注意發展生產力……所以社會主義階段的最根本的任務就是發展生產力,社會主義的優越性歸根到底要體現在它的生產力比資本主義發展得更快一些,更高一些,并且在發展生產力的基礎上不斷改善人民的物質文化生活”;“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則就是要發展生產力。馬克思主義的最高目的就是要實現共產主義,而共產主義是建立在生產力高度發展的基礎上的”;“在社會主義國家,一個真正的馬克思主義政黨在執政以后,一定要致力于發展生產力,并在這個基礎上逐步提高人民的生活”。諸如此類的論述可謂俯拾皆是。
基于對馬克思主義要義與真諦的洞悉和明辨。鄧小平一再強調“整個社會主義歷史階段的中心任務是發展生產力,這才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薄吧鐣髁x的首要任務是發展生產力,逐步提高人民的物質和文化生活水平?!薄吧鐣髁x如果老是窮的,它就站不住。”“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發展太慢也不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的一個含義就是共同富裕?!薄叭绻谝粋€很長的歷史時期內,社會主義國家生產力發展的速度比資本主義國家慢,還談什么優越性?”而要一改這種貧窮落后、發展太慢的局勢,最終走向共同富裕,其方式無疑不是訴諸“階級斗爭”、“靈魂深處鬧革命”,而是訴諸“改革開放”。
“革命是解放生產力,改革也是解放生產力?!薄斑^去,只講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發展生產力,沒有講還要通過改革解放生產力,不完全。應該把解放生產力和發展生產力兩個講全了。”“我們的改革要達到一個什么目的呢?總的目的是要……發展生產力。”凡此種種逐一表明鄧小平在談及改革開放的目的和實質時,總是將其與解放和發展生產力關聯起來,而這一關聯又與鄧小平在和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進行實踐解釋學的對話過程中得以領悟馬克思主義的要義和真諦是密不可分的。
四、以“重歸和諧多元”的理性精神與中國傳統哲學智慧對話
在重構社會主義理論與社會主義實踐的過程中。毛澤東與鄧小平都十分注重汲取中國傳統哲學的辯證智慧。中國傳統哲學的辯證智慧并非線性單一的、而是動態多樣的,諸如,有的思想家強調在相反的“斗爭”中促成矛盾對立雙方的“相成”與“轉化”,即一方對一方的“凌駕”與“取代”;有的思想家則強調矛盾對立雙方應該在辯證互動中求得“共在”與“和諧”。而不是一方對另一方的“吞并”與“消弭”。如果說毛澤東在其政治實踐中更多的是強調“斗”與“爭”,如,“什么是綜合?綜合就是把東西吞掉,就是大魚吃小魚”,“各種突變、‘飛躍都是一種革命,都要通過斗爭?!疅o沖突論是形而上學的”等等,鄧小平在其政治實踐中則更多的是強調“和”與“諧”,如,“在黨內和人民內部的政治生活中,只能采取民主手段,不能采取壓制、打擊的手段”,所謂“我們中國人是主張和平的,希望用和平方式解決爭端”等,因此二者對中國傳統哲學辯證智慧汲取的側重與偏好上的差異就決定了各自在政治訴求之思維范式上的分殊,而這在客觀上也就造就了中國社會主義事業發展態勢上的不同,前者彰顯出了一元的社會發展態勢,后者開創出了多元的社會發展局面。
所謂“和”,就是“和而不同”,就是諸多事物非常融洽地相呼應、相并存,就是諸多事物依據理性原則將不同的部分通過相互調和的方式構成一個有機連貫的整體。除此之外,“和”還意味著對差異的兼容,是多樣性的統一,因為,無“異”不成其為“和”,“只有幾種異合在一起形成統一時才有和”。就此而言,“和而不同”的實質就是尊重差異、平等認同和共同發展,就是“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禮記·中庸》),就是“兩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正蒙·太和》),就是“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正蒙·太和》)。對于這種“和而不同”的對話思維,鄧小平推崇備至,并把其一以貫之于中國經濟建設、政治交往、祖國統一大業等諸多方面,開創了中國社會主義事業的多元發展態勢。
在經濟建設領域,鄧小平以和而不同的對話思維一改人們所株守的“社會主義就是計劃經濟、社會主義就是十足的公有制、社會主義就是純然的按勞分配”等理論教條,革新了人們所執迷的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冰炭不容、截然對峙的傳
統論斷?!坝媱澏嘁稽c還是市場多一點,不是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本質區別。計劃經濟不等于社會主義,資本主義也有計劃;市場經濟不等于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有市場。計劃和市場都是經濟手段。”正是基于這一思維方略,鄧小平不僅以“社會主義市場論”實現了中國經濟體制從計劃經濟體制到市場經濟體制的歷史性轉變,而且還開創了以公有制為主體,其他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和以按勞分配為主體,其他分配方式并存的基本分配制度。
在政治交往方面,鄧小平力主以和平的方式而非戰爭的手段即“主權屬我、擱置爭議、共同開發”來解決國際爭端,同時一改以往在處理國與國之間的關系所采用的對抗方式,強調不搞“意識形態”的爭論,倡導“南北對話”與“南南合作”,力主尊重差異性、包容多樣性,以推動多極化局面的早日形成。
在祖國統一大業上,鄧小平基于“和而不同”的對話思維創造性地提出了“一個中國,兩種制度(一國兩制)”的戰略構想,并把其視為用來解決臺灣統一問題、香港、澳門回歸問題從而實現祖國統一大業的新路徑。一國兩制“不是我吃掉你,也不是你吃掉我”,而是誰也不吃掉誰,大陸搞社會主義,港澳臺搞資本主義,中央不干預港澳臺自治權范圍內的事務,港澳臺也不得做有損于中國社會主義制度的事情。這既從根本上維護了國家主權與領土完整,又充分保證了了港澳臺地區的繁榮與穩定。鄧小平“一國兩制”的偉大構想也已成為其他國家解決類似問題的榜樣與典范,并日益顯示其強大的生命力與不可遏止的感召力,而其生命力和感召力最深層的源泉,“不是一時的感情沖動,也不是玩弄手法,完全是從實際出發的,是充分照顧到香港的歷史和現實情況的。”
鄧小平基于“對話”的政治智慧不僅撥正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實踐航向,而且拓展了中國馬克思主義者重構社會主義理論與開展社會主義實踐的思維空間。其政治智慧所凸顯出的“對話精神”既契合了多元社會發展的客觀趨勢,又回應了全球化這一世界性的歷史潮流。因而這樣一種以“對話”為旨歸的政治智慧仍有其勃發的現實生命力和強大的理論效應。
以胡錦濤為總書記的新一代領導集體正是承續著這樣一種“對話精神”,形成了和諧社會、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科學發展觀等政治韜略。鄧小平的“尊重差異”、“倡導共識”、“寬容互讓”、“和而不同”的對話思維方略也日漸被國際社會所廣泛認同,成為許多國家應對國際局勢與處理國際事務的一個基本準則,正所謂“對話意味著生命,對抗意味著死亡?!?/p>
責任編輯:秦玉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