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是古希臘悲劇的一部典范之作,亞里斯多德因其情節的巧妙而將其視為古希臘悲劇的典范,并以此作為他《詩學》悲劇觀的例證。米勒則站在后現代的立場上,從解構主義的角度對《俄狄浦斯王》進行了再讀,并且對亞里斯多德的觀點進行了一一反駁。本文試從對兩者觀點的比較中獲得一些啟迪,以多角度、更全面地把握這部悲劇。
關鍵詞情節 解構 整合
中圖分類號:I545.06文獻標識碼:A
1 《詩學》與《俄狄浦斯王》
仔細閱讀亞里斯多德的《詩學》,我們不難發現,亞里斯多德是將《俄狄浦斯王》當成悲劇的典范來看待的。可以說,亞里斯多德開啟了后世對《俄狄浦斯王》這一悲劇的多角度解讀,形式主義批評、結構主義批評、讀者反應批評等都在一定程度上受了亞里斯多德《詩學》的影響而將《俄狄浦斯王》推崇備至,甚至將它視為本源之作(如弗洛伊德)。
亞里斯多德對《俄狄浦斯王》的解讀離不開他的悲劇觀。亞里斯多德《詩學》悲劇觀的核心觀點是:情節的首要性、完整性和邏輯性。
亞里斯多德對悲劇的定義是:“對于一個嚴肅、完整、有一定長度的行動的模仿”。他提出了悲劇的六要素,即情節、性格、言詞、思想、形象、歌曲。在這六個要素中,亞里斯多德指出,“最重要的是情節,即事件的安排;因為悲劇所摹仿的不是人,而是人的行動、生活、幸福。”他認為“情節乃悲劇的基礎,有似悲劇的靈魂;性格則占第二位。”“悲劇中沒有行動,則不成為悲劇,但沒有‘性格’,仍然不失為悲劇。”因為“悲劇是行動的摹仿,主要是為了摹仿行動,才去摹仿在行動中的人。”因此,在亞里斯多德的悲劇觀中,“情節”是首要的。
亞里斯多德強調悲劇情節的完整性,他指出悲劇是對于“一個完整而具有一定長度的行動的摹仿”,而所謂“完整”,就是要求“事之有頭、有身、有尾”,即要求事件的開頭、發展和結尾之間要合乎邏輯并且結構完美。在長度上,亞里斯多德指出,“情節也須有長度”,認為“情節只要有條不紊,則越長越美”,“長度的限制只要能容許事件相繼出現,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能由逆境轉入順境,或由順境轉入逆境,就算適當了。”此外,亞里斯多德還持有機整體觀,他在《詩學》第八章中提到:“在詩里,正如在別的摹仿藝術里一樣,一件作品只摹仿一個對象;情節既然是行動的摹仿,它所摹仿的就只限于一個完整的行動,里面的事件要有緊密的組織,任何部分一經挪動或刪削,就會使整體松動脫節。要是某一部分可有可無,并不引起顯著的差異,那就不是整體中的有機部分。”
除了情節的完整性之外,亞里斯多德也強調情節的邏輯性,他認為“情節中最好不要有不近情理的事;如果有了不近情理的事,也應該把它擺在布局之外,而不應該把它擺在劇內。”亞里斯多德認為,悲劇的效果應該由情節的安排來形成。他說,“悲劇所摹仿的行動,不但要完整,而且要能引起恐懼和憐憫之情。如果一樁樁事件是意外地發生而彼此間又有因果聯系,那就最能產生這樣的效果。”亞里斯多德更進一步強調,由情節的安排而引起的恐懼和憐憫較由形象引起的恐懼和憐憫更為高明。
亞里斯多德對《俄狄浦斯王》的推崇主要原因就在于他認為這部悲劇很好地體現了他的悲劇理論。他在《詩學》第十四章中說:“情節的安排,務求人們只聽事件的發展,不必看表演,也能因那些事件的結果而驚心動魄,發生憐憫之情;任何人聽見《俄狄浦斯王》的情節,都會這樣受感動。”他認為《俄狄浦斯王》之所以能產生很好的悲劇效果就在于它情節安排的巧妙。他認為在這出悲劇里,俄狄浦斯被棄、獲救、弒父、娶母、自殘等一系列事件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行動”,這個行動中的各個部分緊密聯系、環環相扣,形成一個完整的有機體。他還分析了劇本中幾處“突轉”和“發現”的例子,如報信人為安慰俄狄浦斯,消除他害怕殺父娶母的恐懼心理而告之其身世,反而造成了相反的結果;忒拜牧人承認嬰兒是王后伊俄卡斯忒交給他的,這時候俄狄浦斯“發現”自己是殺父娶母的那個人。亞里斯多德指出,這種情節上的“突轉”和“發現”能夠增強悲劇的效果,并且稱這是作者“善于處理”的結果。
一言以蔽之,亞里斯多德對《俄狄浦斯王》分析是圍繞他的情節中心論的悲劇觀展開的。
2 米勒對《詩學》的解構和對《俄狄浦斯王》的再讀
米勒是解構主義敘事學的代表人物,他反對傳統敘事學家通過創造各種概念對文本的結構技巧進行詳盡的描述,認為這種敘事學的通病就在于“它暗示對于敘事特征的詳盡描述可以解開敘事線條的復雜癥結,并可以在燦爛的邏輯陽光下,將組成該線條的所有線股都條理分明地展示出來”。米勒認為,要建立一門有關敘事的學科是不可能的,這就是他的“反敘事學”立場。米勒在《解讀敘事》一書中就從“反敘事學”的角度對亞里斯多德的觀點進行了解構。
米勒在《解讀敘事》一書中,著力解構了亞里斯多德在《詩學》中提出的悲劇論的核心觀點:情節的首要性、完整性和邏輯性。
首先,米勒解構了亞里斯多德所強調的情節的首要性。米勒認為,“《俄狄浦斯王》絕對不能證實亞里斯多德對‘悲劇’所下的定義”,“因為這出悲劇沒有通常意義上的情節”,“《俄狄浦斯王》所摹仿的‘行動’幾乎只是人們站在那兒交談或者吟唱。劇中所發生的一切,全都是通過語言,通過(往往是問答形式的)對話來展示的。在快速對答中經常使用的短小句子增強了讀者或觀眾對劇中語言就是行動的感受。在其它很多方面,劇中語言也吸引讀者讀者或觀眾的注意,詞語和比喻的重復尤為引人注目。”“如果劇中行動基本上只是對話,這就有違情節要比措辭重要的原則。劇中行動是通過語言來‘實施’的,情節就是語言。”米勒認為,《俄狄浦斯王》是通過語言來揭示行動的,因此情節并不是首要的,而語言才是第一位的。
其次,米勒進一步解構了亞里斯多德所謂的情節的完整性。亞里斯多德認為,一部好的悲劇應該表現一個完整的事件,米勒則認為一部悲劇不可能做到絕對的完整性,《俄狄浦斯王》也不例外。米勒指出,“如果‘行動’意為關鍵性的具體事件,那么《俄狄浦斯王》中真正的行動要么發生在該劇開場之前(俄狄浦斯被棄、弒父、破謎、娶母),要么就是在‘發現’之后發生在舞臺之外(伊俄卡斯忒自殺、俄狄浦斯自殘)。”米勒認為,在該劇開場時,真正的行動早已發生,而在該劇結束后,也仍有行動在繼續(例如俄狄浦斯之死和升天、克瑞翁如何鞏固他的新王權、俄狄浦斯兒子之間的爭斗等等)。因此,“《俄狄浦斯王》不是一個獨立自足的整體,而是從一個大的行動中任意切割下來的一個片段。”米勒提出,如果從一個宏觀的角度來看這部劇的話,就會發現,這部劇中所描寫的事件并不是一連串天衣無縫、因果相接的事件,它們在現實中是一些帶有偶然性,斷斷續續發生的事情,只不過是在作者“很好的綜合作用下”才顯得故事是一個完整的自足體。
3 亞里斯多德與米勒觀點之整合
亞里斯多德和米勒對《俄狄浦斯王》的解讀是截然不同的,但是各有其道理。亞里斯多德對《俄狄浦斯王》的分析是以“情節中心論”和“有機整體觀”為基礎的,具有開創性意義,而米勒則從解構主義的角度對《俄狄浦斯王》進行了再讀,他的“反敘事學”立場打破了亞里斯多德對《俄狄浦斯王》的分析套式,開創了一種新的方法論。如果說亞里斯多德對《俄狄浦斯王》的解讀是一種“立”的話,那么米勒對《俄狄浦斯王》的再讀則是一種“破”,兩個層次、兩種視角都各有其合理性和片面性。
首先,就情節的首要性來說,筆者認為亞里斯多德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因為《俄狄浦斯王》這出悲劇的最大特色就在于它的情節,劇中各個關鍵性事件結構緊湊、環環相扣,情節動人心弦,具有很大的悲劇效果。而米勒則認為,這出悲劇的第一要素不在情節,而在語言,因為構成這出悲劇的主要是劇中人物的對話,劇中的行動都是通過語言來實施的,因此米勒認為這出劇并沒有通常意義上的情節,語言遠比情節重要。而筆者認為,米勒的觀點過于絕對,從表面上看,這部悲劇確實主要由對話構成,但真正重要的是通過對話揭示出來的行動,情節實際上是首位的,人物對話起的主要是敘述情節的作用。應該說,《俄狄浦斯王》這一悲劇符合亞里斯多德對情節首要性的強調。
其次,就情節的完整性和有機整體性這一點上,筆者認為亞里斯多德和米勒的分析都是有一定合理性的,只不過一個是從微觀的角度,即文本的內部著眼,一個則是從宏觀的角度,即文本的外部著眼。亞里斯多德認為《俄狄浦斯王》這出悲劇是一個由各個事件構成的有機整體,而米勒從一個更為宏觀的角度指出,這出劇并非是一個獨立自足的整體,而只是從一個大的行動中所截取的一個片段,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都仍有相關的故事在發生。在這一點上,米勒是很有創見的,他告訴我們應該將眼界擴展到文本之外來看。
再次,關于情節的邏輯性,亞里斯多德和米勒的觀點也各有可取之處。亞里斯多德強調情節的合理性和邏輯性,要求情節中不能有不合情理之處,并且要將不合理的地方合理化,比如俄狄浦斯對其生父的死一無所知這一處就是不合情理的,因而應該安排在劇本的行動之外。而米勒認為這是很荒唐的,他認為亞里斯多德過于理性化了,試圖將劇中一切不合理的因素合理化,米勒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整出悲劇就是由眾多的非理性因素構成的,他認為劇中出現的一系列事件都是具有偶然性和不連貫性的,并且一一指出。在筆者看來,我們有必要分清生活真實和藝術真實的界限,亞里斯多德所說的邏輯性性實質上并非是指事件本身的邏輯性,而是指藝術創造的邏輯性,不難看出,使俄狄浦斯對其生父的死一無所知是藝術創作的需要。而米勒對邏輯性的理解則更偏重于事件本身的邏輯性,他認為要使一部悲劇完全理性化是不可能的,悲劇必然包含了許多非理性因素在內,而一切“力圖將非理性的因素理性化的努力注定要失敗”。
參考文獻
[1]亞里斯多德著.羅念生,譯.詩學.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12(1)
[2][美]希利斯·米勒著.申丹,譯.亞里士多德的俄狄浦斯情結.南方論壇,20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