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紅色經典”作為市場話語的誘導符碼,由于主流話語和精英話語的輕率加入導致了空泛和失范的話語膨脹。對此話語膨脹的透析,既可以看出我國理論界的滯后和失職,也可以看見話語權的轉型:即由原來單極話語霸權向多極話語共生的實質性轉變。而話語膨脹是話語共生開始必然伴隨的現象,在這看似紛亂的話語膨脹中蘊涵著話語和諧的可喜征兆。此種話語狀況,是主流話語職能現代性轉換的必然結果,同時也給我國的話語突圍帶來了可能。
[關鍵詞]“紅色經典”;市場話語;主流話語;精英話語;話語膨脹;話語共生
[中圖分類號]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9)04-0178-05
“紅色經典”在文章中打上引號,是要表明本文討論的不是“紅色經典”文本本身,也不是就“紅色”是否“經典”展開義正詞嚴、引經據典的學理論證。也就是說,打上引號后,“紅色經典”文本涉及的知識和話語是否是真理我將不再關注,它們也不會成為本文追逐拷問的對象,我更關注的是:“紅色經典”作為話語事件之所以成為可能以及可能之后的意義。用法國后現代主義大師福柯的名言就是“重要的不是話語講述的年代,而是講述話語的年代”。
(一)
關于“紅色經典”有一個不爭的事實,那就是這個詞從1999年人民文學出版社打出這個旗號出版一批革命歷史小說以來,直到現在也沒有任何一個話語主體對它做出內涵明確、外延清晰的界定。孟繁華先生說“紅色經典”指的是“1942年以來,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指導下,文學藝術工作者創作的具有民族風格、民族作派、為工農兵喜聞樂見的作品”。楊匡漢等先生明確說“紅色經典”就是通常意義上的“革命戰爭歷史題材”;也有學者認為:“紅色經典,主要是指創作于20世紀五六十年代,以新民主主義革命斗爭歷史和建國初期的社會主義改造運動為文本題材,高揚著革命理想主義旗幟的無產階級文學作品。”實際上后來的各種話語指稱遠遠溢出了以上這些內涵范疇。主流話語對“紅色經典”正式作出解釋的是在2004年4月9日國家廣電總局發出的《關于認真對待“紅色經典”改編電視劇的有關問題的通知》中,“紅色經典”一詞用括號解釋注明:“即曾在全國引起較大反響的革命歷史題材文學名著”,但是這個官方解釋的籠統性和不科學性當即就遭到學者的學術性反對,并因影視制作實踐的難以操作性而引起強烈的爭論。2004年4月22日,國家廣電總局電視劇管理司的一位負責人曾說:對“紅色經典”概念投有必要進行學術論證,也沒必要下官方定義。于是這種討論便在概念不明晰、外延也模糊中如火如荼地展開了。現今,如果我們打開報紙、網頁、電視便會看見“紅色經典”的各種話語對象:和革命人物沾邊的歷史劇可以叫“紅色經典”;原來的“樣板戲”也可以叫“紅色經典”;新時代的主題人物改編劇可以稱為“紅色經典”;翻唱的革命老歌可以叫“紅色經典”;根據領袖人物新編演的電視劇《恰同學少年》被稱為“青春勵志紅色經典”;在發展旅游業中,領袖人物故居和革命老區旅游叫“紅色經典”旅游;革命歷史紀念館也可稱為“紅色經典”。“紅色經典”作為盤桓于主流話語、精英話語、市場話語等各種話語主體的主題話語,呈現出不斷膨脹之勢。我們不僅僅把自己國內的許多與“革命”有關的話語對象囊括進“紅色經典”系列,而且還越位越權地把東歐和前蘇聯的革命文本和革命遺跡等也統統稱為“紅色經典”,即使他們現在已經否定,我們也照說不誤,如《環球時報》2004年3月26日文化版的《俄羅斯人怎么看待紅色經典》,就對“紅色經典”在俄羅斯的失寵分析了各種原因,但是我們的標題卻移用著國內話語場域的“紅色經典”標簽,從而讓文章的分析有了一種反諷的解構效果。
“紅色經典”作為一次持續的話語事件,實際是主流話語和市場話語共謀的結果。因為,“首先‘紅色經典’這一題材很容易得到官方宣傳部門的青睞,不僅能得到政策的強力支持(如‘五個一’工程),而且還能輕易得到資金上的扶持。其次由于這種題材廣為人知,不僅能省下大筆宣傳費用,而且容易吸引觀眾眼球,倘若再在劇本改編和演員陣容上下功夫,想不引人關注都不行。”確實,“‘紅色經典’其實只是個營銷概念,目的是迎合人們的懷舊情緒而最終把手上的文化產品賣出去。”但是,市場話語是一種無孔不入的功利性話語,其話語創新能力是無窮無盡而又天馬行空的。只要能夠吸引眼球、擴展市場、兜售產品、贏取利潤,任何事件在市場話語中都會膨脹化,在話語的膨脹過程中,內容的實質被稀釋、空泛化,進而意義模糊化,本質虛無化。在市場話語的陳述中,沒有固定軌跡可循,用其廣告語來說就是“沒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一切皆有可能”。正因為如此,國家主流話語才會對之進行必要的規范。當然,我們也可以看出,“紅色經典”話語的日漸膨脹,也是市場話語對主流話語若即若離的獻媚,而不僅僅是市場功利主義單方面主導的結果。在走向消費為主導、市場來定位的藝術商品化的現代社會,政治的基本理念應當是由自我中心目的轉向為市場經濟服務,經濟則應當上升為自足的主要生活方式;但是在這種轉型期,無論是主流意識還是市場自身自足導向,都無法單獨自律性地圓融運行,因而在相互掣肘中又互相兼容地依歸,走向二者的共謀和妥協,產生互媚性結果。但是,當精英話語把轟轟烈烈的市場話語權接過來而不加學理性反思就高談闊論時,不僅僅是上了市場話語的當,而且更加推動了“紅色經典”話語的膨脹。殊不知,學術精英話語借用“紅色經典”恰恰就已經陷入了市場話語編織的陷阱,市場話語本身就是炒作的話語,商業運作的根本手段就是話語炒作。這種話語炒作,并不是指向事實和真理本身,而是借用理想的膨化效果來達到炒作本身的功利性目的。更何況,“紅色經典”本身就是商業運作中推定循環的話語設定,本身也是商業時代話語膨脹下的產物,其出籠過程大致如下:先預定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文學中有“經典”存在,再將這種預設之“經典”泛化,并借主流話語的默許和首肯(主流話語借用其詞批評其事也意味著肯定和宣傳),然后引起精英話語的關注和討論,從而使得“紅色經典”成為既成話語事實。于是巧妙地“循環論證”使“紅色經典”成為一種各種話語形態“約定俗成”的合理話語,至于“紅色”能否成為“經典”、哪些“紅色”可以成為“經典”、“紅色”如何成為“經典”,都已經在這種集束話語轟炸下方向莫辨、真假難識,而話語炒作和覆蓋之大功業已完成。“紅色經典”話語事件在產生之初,便深孕著令主流話語和精英話語兩難的話語尷尬。
如果一個概念剛剛提出便具有變動不居的歷史內容和表現形態,那只能表明此概念的話語生態的失范和存在機制的動蕩,從而無法培植其固有的認同場域。這既有官方管理失職、失效的責任,也有學者無語、失語時的無奈。但是作為對文化現象和本質最應該作出探討和拷問的精英話語,在概念既沒界定明晰,外延也不曾有效圈定的情況下就把“紅色經典”作為一個不言自明的話語對象來使用,只能表明話語主體自身的輕率和規則的缺失,這樣只會導致話語膨脹和話語失范的加劇。此種話語失范,與其說是學術尊嚴在市場消費語境下的漸失和學術話語的大眾化傾向,不如說是學術的趨媚化和媚俗性的泛濫,從而導致學術凝聚力的削弱和話語認同感的降低。不過,如果精英話語保持沉默無疑又意味著話語棄權,因此,在此種進退維谷的尷尬處境中,不少學者把主流話語的失語看作“紅色經典”話語失范的主要責任者,譬如對于廣電總局電視劇管理司負責人在2004年4月曾說的,對“紅色經典”概念沒有必要進行學術論證,也沒必要下官方定義,當時的學者進行了聲討,幾年后依然有學者在嚴厲追問:“試問:‘紅色經典’這個概念怎么了?既然它是官方正式文件的主題詞,怎么沒有必要下官方定義呢?既然《通知》中的注解在學界有了不同意見,為什么就沒有對其進行學術論證的必要呢?既然不下官方定義,那又為何在《通知》注解的基礎上不斷增添新的修飾限定語呢?給‘紅色經典’概念新加的修飾限定語中,‘歲月久遠’的時間上限在哪里?‘約定俗成’的主體是誰?是哪些‘群眾’‘公認’《一江春水向東流》、《阿慶嫂》、《子夜》、《家·春·秋》這些作品也屬于‘紅色經典’的外延?正所謂‘名不正言不順’,官方面對‘紅色經典’這一概念時的‘失語’或‘越說越糊涂’的窘境,反而激起了我們對‘紅色經典’進行進一步學術論證的興趣。”在這一連串的追問中,確實有合理的值得深思的責任追討和學理的必要論證,但是為什么在《通知》發出幾年后我們依然在追問呢?前幾年追問過后大家又在干什么?最關鍵的問題還有:1.作為一個簡單的官方糾偏的《通知》,它是否有必要和有可能對一個日益膨脹的“紅色經典”作學術性的解釋和學理性的論證?2.官方是否應該越俎代庖地去替學術界來論證和解釋本該由學界完成的任務?如果我們把《通知》以及《通知》解釋的話語主體理解為官方,那么他回答他不需要對“紅色經典”進行概念的界定和學術的論證,確實是無可厚非的,雖然《通知》及后來的解釋本身確實存在不規范不嚴謹的弊端。但是“紅色經典”學理性的梳理和話語規范的制定,本來應該由精英話語去陳述。在這種追問中,與其說是“官方面對‘紅色經典’這一概念時的‘失語’或‘越說越糊涂’的窘境”,不如說是學界面對“紅色經典”這一概念時的“失語”或“越說越糊涂”的窘境。孟繁華先生曾說過:“作為一個職業的當代文學研究者,我越來越感到我們在專業范疇內使用的一些關鍵詞——或基本概念,存在很多問題,我們常常在似是而非的情況下使用著它們,它影響了界內人士的交流,也影響了學科的規范性。因此,有必要對我們經常使用的,并對學科具有支配性的基本概念進行一番清理,尤其在世紀之交,更具意義。這一清理,包括概念的來源、傳播、使用及其歧義和影響,從而使每一個使用同一概念的人,對其內涵能有一個大體相近的理解,或者說,懂得這些概念或關鍵詞在不同語境中各是什么樣的意義上使用的。這顯然是學科基本建設性的工作。”但是,時間過去10年了,似乎大家面對國外依然頻頻“失語”,面向國內卻又在齊聲“亂語”,顯然,“學科基本建設性的工作”我們是做得很不夠的。
(二)
主流話語在“紅色經典”話語事件中的“失語”,可以說是我國主流話語的“話語權轉向”的一個可喜征兆,甚或新時期的標志。法國后現代主義思想家福柯指出:人類的一切知識獲得和關系的型塑都是通過話語而獲得,任何脫離話語的事物是不存在的,人的存在就是話語的存在,人與世界的關系就是一種話語的關系,這種關系就是在具體的歷史條件下被某種具體制度所支撐起來的陳述群。話語就是權力,通過話語,個人、集團或者社會組織可以相互認識和確立社會關系,排定社會地位。話語既是認識、解釋世界的方法和手段,又是控制世界和他人的武器和工具。翻開新中國的話語史,前30年(1949—1978)可以說是主流話語的單極話語霸權時期,整個社會的話語生產、陳述全部要求由上到下具有統一性,一種話語模式形成后,具有強迫的普適性。錢理群先生把這種話語稱為“革命話語”,并描述為:“將‘開展無情的思想斗爭’作為發展文藝的中心環節的戰略選擇,把‘斗爭’絕對化、以至神圣化的概念,將復雜的文藝問題、知識分子的道路選擇問題,簡化為‘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模式(如‘人民’與‘反人民’,‘現實主義’與‘反現實主義’)的直線化思維方式,以及‘四面是敵’的‘被圍’心態,對于‘論戰(批判)’的偏好,‘八方出擊’的迎戰沖動,將‘矛盾、沖突’的審美化傾向,以致對‘戰爭’語匯(自然的連同著戰爭思維)、強暴的語言方式的醉心,等等……并構成了形成于那個激烈搏斗的戰爭年代的‘革命話語’的基本特征。”這種“革命話語”霸權直接表現為命名權、解釋權、主講權和劃圈權。即是說,當時的革命話語具有法律的權威性、典范性和強制性,為所有的言說者制定著游戲規則,決定著話語資源的消費和消費程度或份額。其他非主流言說者只有一件事情可干:就是復述強權話語的特定內涵、內在邏輯以及言說語境,不得違背,不得曲解;如果無法與革命話語保持高度一致,言說者便可能面臨被邊緣化的危險,甚至永遠結束言說的機會。當時是一個話語權壟斷的時代,一次接一次的政治性批判運動,矛頭指向所有本該獨立的話語場域,除了主流話語,其他話語都被覆蓋或者消除,甚至其他話語也失去了存在的空間,譬如市場話語、非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和哲學話語等等,因此當時的文藝作品的藝術空間只能容納宣傳主流話語的歷史合法合理性和終極承諾之崇高美好性的“高、大、全”和“紅、光、亮”的理想型藝術形象,缺少個體性的人性展現和現實的多角度批判和反思,這也是至今“紅色經典”被否定為“經典”的主要原因。雖然在當時這種話語霸權有其歷史存在的客觀原因,但其特殊存在畢竟不能成為普遍存在而全然如故地延續。
但是,歷史的慣性在話語權的繼承中會得到一定程度的延續,尤其是在那個思想大包大攬的年代所造就的“好處”:我們在無奈接受話語灌輸的同時,也減去了自己獨立思考的重負!恰如趙毅衡先生所說“什么是我們這幾代人的經歷特征?那就是,我們曾長期擁有全能全知全善的,具有充分神性品格的道德化意識形態。我們的成長,一直在這個精神的呵護與威勢之中。它具有充分的父性權威,壓迫我們,但它的美好許諾,也讓我們免除自己尋找人生目的之苦。甚至今天,在潛意識中,我們還在懷念這個可以讓生命小舟歸岸停泊的烏托邦。我們的個體存在曾驕傲地沾有歷史目的論的輝光,我們每日的實踐,曾充滿了神圣的未來性。”也許正因為如此,主流話語一旦逐漸實行話語權轉型,開始放棄全方位的話語壟斷時,精英話語就出現了茫然和混亂狀況。從上世紀80年代重寫文學史的討論與分歧,直到今天面對西方強勢話語的“失語”與“亂語”,很難不讓人部分地懷念“話語壟斷”的好處(雖然歷史不會開倒車):它雖然剝奪了其他話語的空間,卻至少實現了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實現了話語的上下有序和降低內部話語的無效空耗。但是現在中國應該給思想和話語指明方向的精英話語界卻出現了這樣的情況:追新求異的言說者自說自話,話語對象模糊、陳述方式雜亂、概念自行圈定、主題自立山頭,個體走向極端自由,相互交流成為互相掣肘;批評話語大狂歡,好高騖遠,中西古今概念術語雜陳,詞匯大躍進而思想不上進,思想無法整合,語言成為垃圾碎片。出現了“給你思想自由,你不知道往哪里走”的尷尬、茫然、混亂場面,恰如你進入產品極大豐富的菜市,你眼花繚亂,東走西竄,什么都想要卻常常忘記什么最需要。
隨著我國現代化進程的加快,主流話語肯定不會重返單極話語霸權的“寶座”,這既是政府職能轉變的必然結果,也是現代性政府職能的自律性職責的原則體現;當政治只是公共社會的一項功能時,它就只能將自己的話語權局限在對內對外的政治公共服務的場域,而非如原來滲透進而控制所有話語。因為擴展政府權限時,行政成本和社會成本會無限擴大,導致社會發展的僵化和萎縮。更何況,政府并不是解決所有問題完美無缺的主體,政府制定的規范都具有相對性和歷史性,隨著社會發展的日益異質化和多元化,對社會各方面的規范也相應變得日漸復雜和難以把握和確立,所以,市場、社會、學界、政府只能根據優勢互補原則來各行其職,相互糾偏,良性發展。因此,主流話語面對市場話語和精英話語以及其他話語,只要不影響國家、民族的公共安全與和平發展以及傳統的道德價值底線,主流話語可以采取不參與的立場,否則就會形成話語越位和話語越權。應該說,在話語權的轉型期間,由于話語職責的日漸明確,主流話語在國際話語家庭中產生了一些影響深遠的建構性、生產性的話語范本,如“一國兩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綠色奧運、綠色北京”等等,這些話語本身就賦予了我們一種權力。
所以精英話語在此種語境中,更應該看到自身的話語建構機遇和責任,而不是在盲目搶占話語空間時因自身的“話語斷奶”而諉過于他者話語的“失職”,更沒有必要面對強大的外來話語而“驚艷”導致“失語”和“亂語”,畢竟話語權的逐漸擁有和建構是一個過程,甚至長期的過程。而現在,我們面臨的國內話語界是一個日漸提倡話語共生的走向話語和諧的語境,“紅色經典”話語事件中出現的話語膨脹典型地體現了這種指向。
(三)
大家雖然對“紅色經典”的學理爭論很難趨同,甚至不少方面針鋒相對。但是,大家能肯定的是;無論“紅色經典”的話語對象多么泛濫,所有的“紅色經典”無一例外都和國家權力有著直接和間接的緊密關系,它是以中國現代社會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思想等方面的全方位的革命和建設為描述對象,是對政權合法合理性的竭力構造,與國家權力在意識形態話語方面保持原則上的協調一致,它是為國家利益服務的,給國家政權披上了合法性外衣,哪怕它有意識形態的某種虛假性甚至極端性,國家政權也應該有保持其神圣性的理由和依據。所以,在改革開放之初,崔健翻唱《南泥灣》便不可避免遭到封殺,這只能解釋為主流話語霸權慣性的滑行,后來其他“紅色經典”日漸被市場話語進行大眾娛樂消費,主流話語漸行漸遠地保持著適當距離宏觀調控。但是,消費時代的娛樂傾向卻開始沖垮大眾的道德價值和信仰底線,因此2004年才第一次出現了主流話語對市場話語在“紅色經典”中的惡搞傾向的規范。但是,我們可以清晰看出這次《通知》出臺的倉促和無奈,后來負責人的進一步解釋和遇到市場話語和學界話語的反對后的修改《通知》內的附屬名單,以及到最后干脆從官方網上拿掉《通知》,都證明了主流話語的開放心態和主動合理的退讓。而且《通知》本身確實只能理解為一個規范性文件,不完全具有強制性,而且也不具備滲透性強制的可能。否則,在《通知》出臺后依然有以各種“惡搞”戲謔“紅色經典”的現象就無法解釋。并且,當主流話語意識到本身在陳述過程中由于話語對象及模式出錯或者欠佳時,它主動退出話語權的把握,把本應歸屬于精英話語的學理闡釋權交給學界——無論主動還是被動,這本身就是原來單極話語霸權向多極話語共生的有效轉變。
“共生”本來是一個生物學的概念,本義就是不同生物物種之間互利互惠、互存互亡的唇齒相依的生態關系。現在已經被廣泛引入不同學科的各個領域,認為“共生”就是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自然本身之間形成的一種相互依存、內在統一和諧的存在狀態。人與人的共生就是有著異質性的人、集團、社會之間的互利互惠、互存互亡、唇齒相依的存在關系。而人的存在是一種話語的存在,因此探究人的共生狀態可以直接考量話語共生的狀態。當然,人的共生狀態并非一直存在,甚至在某些歷史時期是一種你死我活的激烈斗爭狀態,這個時候可能就表現為話語獨霸或者話語爭霸,而不可能是話語共生。話語共生最本質的特征是共存共進性、互相開放性、互為主體性。也就是話語群和話語主體相互獨立、互相承認、互相依賴、互相進退、具有互激互動性和主體間性。因此話語也只有參與到話語群中互相交流和博弈,才能確立話語存在的意義,話語主體也才具有主體的獨立和獲得自身的權利和價值。所以話語共生是話語群和話語主體多元性和異質性的有效和諧的統一,是話語和諧的基礎性狀態,而話語和諧是話語共生的理念訴求和最高形態。一個社會只有允許話語共生,才能發展為話語和諧。
話語共生狀態是一個沒有支配和主宰的平等對話空間,各種話語主體在這里憑借平等和理性的對話原則進行良性互動。但是,在話語共生狀態里面,尤其是開始階段,常常伴隨話語膨脹,因為各個話語主體擁有充分有效的話語空間,不可避免會對相同的話語對象生產反映代表自己立場、利益和角度的系列話語群,從而產生不同的陳述方式和概念、主題集合,于是出現話語膨脹現象。話語膨脹一般可以簡單分為縱向膨脹和橫向膨脹。縱向膨脹就是隨著歷史的演進,話語具有歷時性語境內涵,不同語境形成了對同一對象不同的陳述方式、概念和主題,這是一種層累的話語膨脹,具有福柯所謂的知識考古學的意義。橫向話語膨脹是某一具體歷史時期由于話語權的主動或被動開放而導致的不同話語主體對相同話語對象由于出發點、價值觀、評判標準相異而產生的不同話語涵義的現象,這是平鋪式話語膨脹,可以作為一種靜態的橫截面研究話語是否共生的模本,由此也可以查看社會現狀的真實再現。“紅色經典”作為話語膨脹的話語事件,便是橫向話語膨脹的現時范本。話語膨脹決定了各種話語的相互限制性,在“紅色經典”話語事件中,主流話語肯定會限制市場話語流向無限擴展和披著“紅色”實則溢向灰色、情色之消費陷阱對話語本身的消解;精英話語也必定會對主流話語的某種僵化和失效以及超越主題的失范進行質疑和討論;大眾話語也會跟風似地附和或者創新式地參與甚至“惡搞”般地消費娛樂;市場話語對主流話語和精英話語必定反彈,同時市場話語的膨化也會在某種程度上規約著其他話語議題設置的范圍和程度。各種話語交互影響、共同進退卻又彼此各為主體,形成一個相互糾結、彼此規約的話語網絡,誠如福柯所言:“我們終于可以在數種話語之間描述相互限制的關系,這些關系中的每一種關系都通過對它的范圍、方法、工具和使用范圍的分化表現其特殊性的不同標記……整個這種關系的作用構成了規定原則,它可以在特定話語的內部允許或排斥某種數量的陳述。”㈦
通過講述“紅色經典”話語來透析這個年代,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國當今的話語狀況:主流話語因開放話語權而引起的話語權轉型,導致市場功利性話語的膨溢,大眾話語因為市場話語引誘出現失范,精英話語面對國外強勢話語“失語”,面對國內紛繁現狀“亂語”。但是這些不同的甚至失范的話語,如上所言,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依存、互相推動、互激互發而又各自為體的。話語共生的基礎和表征就是話語主體都擁有有空間的話語和有話語的空間,不同的話語帶著自己不可化約的異質性進入公共話語場后,能夠做到同時在場又保持差異性和多樣性,這就是話語共生的主要特點,也是以前任何有話語霸權的時代不可能具備的特色。在我國曾經長期存在的話語霸權日漸消退時,各種話語群肯定會出現“話語失重”狀態的“膨溢”、“失范”、“亂語”或者“失語”,但相較原來的“無語”、“齊語”卻是巨大的進步,也是話語共生的生動性的直接體現。
在這話語開始共生的年代,我們也可以管窺出話語和諧的征兆。透析“紅色經典”話語事件,不僅僅可以看到政治話語權的下放,而且可以看到各種話語對自己歷史的寬容和理解態度。我們不再像上世紀80年代的反思文學、傷痕文學、尋根文學那樣對“紅色經典”的年代采取虛無主義態度,而是對歷史開始采取理性的平視。對歷史的評價實際就是對現實的評價,歷史作為無數話語事件的集合已經漸行漸遠,而反觀者對其若依然耿耿于懷,不能理性寬容地看待,則他對更加切己的當下話語的評論難免有先驗主觀的預設之偏見,和諧的話語交流也就難以完成。評價者的公正態度直接構成話語和諧可能之有機組成部分。同時,對于“紅色經典”話語事件中涌現的不少西方的理論元素,甚至一些解構主義理論,消解崇高的后現代手法和娛樂消費主義的“惡搞”手段,都能夠在批判的話語建構中理性分析。這些現象都暗示著:話語共生發展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實現話語和諧。也許只有在認清這種語境下,精英話語作為時代話語的代言人,才會心平氣和、不急不躁地對歷史與當下進行沉潛深遠的學理性反思與觀照,才不會出現理論的滯后和“亂語”或者“失語”的現象,并由此建構真正有特色的、切實有效的中國話語理論體系,從而在國際話語大家庭中獲得相應的話語權。
(責任編輯:尹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