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古詩十九首》是曹睿于景初中對曹植文集“撰錄”的結果。曹、甄之愛,發生于建安十六年(211)暑期,寫于建安十七年七月的《離思賦》,為曹植之思甄之作;《涉江采芙蓉》為曹植于建安十七年十月隨父出征孫權時于長江北岸所作,與曹植《離友·其二》為同一主題的不同體裁之作。翌年正月從江邊歸程中寫作的《朔風詩》,再次證明了《涉江采芙蓉》為曹植思甄之作。
[關鍵詞]曹植;甄氏;《古詩十九首》;《涉江采芙蓉》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9)04-0024-11
筆者此前發表了有關《古詩十九首》(以下簡稱“十九首”)和漢魏五言詩演變歷程的系列論文,從各個側面論證了“十九首”是五言詩在建安十六年“成立”之后的產物。五言詩在兩漢期間,還僅僅是涓涓細流的“發生”時期,而不是“成立”時期。“十九首”是成熟的具有“窮情寫物”審美特質的抒情五言詩,不可能產生于建安十五年之前,五言詩的這種意象抒情體制,是由三曹六子以及曹彪、甄后等詩人所共同創造的,“十九首”的作者范圍應該就在這個范圍之內。可以說,筆者此前的論文,都還僅僅是鋪墊,從本文開始,筆者將進一步系統考察“十九首”的作者和寫作背景。
一、曹植之原罪及其作品的遺失
曹植作品的遺失,是一個歷史的發展鏈條:首先與曹、甄之間的隱情有關。所謂隱情,含有兩個層面的含義,一個是曹植與甄后之間,確實存在著男女之間的愛情;另一個層面,是指曹丕、曹睿父子認為曹、甄之間有曖昧之原罪。這是兩種性質的問題,需要分別清楚。曹睿由于不能容忍這種曖昧關系對于皇室的侮辱和損害,遂有景初中臨終前撰錄曹植文集的行為。
以筆者之見,曹甄之間,確有隱情,這一隱情,主要體現在曹植現存的作品之中及《魏書》《魏略》《三國志·魏書》(以下簡稱《魏志》)等史料中,其中王沈的《魏書》和魚豢的《魏略》,提供了比陳壽《魏志》更為真實的信息,而此兩種史書早于《魏志》,更為可信,這些有關曹魏時代的最早記錄,分別體現在甄后、曹植、曹睿、卞太后、曹丕等多人的言行中,散見于各種史料中,史料記載連同曹植詩文作品及散失的曹植作品,就像是一顆顆非常有價值的珍珠,單獨來看,似乎不能說明問題,但當把它們使用邏輯的、理性的線索串聯起來,同時,摒棄宋明以來學者給予我們先入為主的陳腐觀念,重新冷靜客觀來審視曹、甄之關系,考量曹植文集的重新撰錄,我們不難得出“十九首”之從曹植文集中的刪除,正與曹、甄隱情有著密切的關聯。詳論參見筆者稍后將發表的《論曹甄隱情與十九首的關系》一文。
“十九首”達到了空前的藝術水平,在一個重視詩歌的國度里,若有人寫出如此優秀的詩作而又失去作者姓名,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作者本人由于某種不愿意被人知道的原因而自行刪毀,另一種是當時的當權者不愿意被人所知,任其失傳,或者是有意刪毀。而曹植恰恰具備這兩個條件。曹植作品的版本情況,正如趙幼文先生在《曹植集校注·前言》所說:“《曹植集》,曹魏王朝中葉,產生兩種集本,一是曹植手自編次的,另一是景初中明帝曹睿下令編輯的。由于史料缺乏,很難了解兩種集本的具體內容。但根據景初編輯的,計賦、頌、詩、銘、雜論凡百余篇;曹植所寫的《前錄自序》所載,賦是七十八篇,兩相比勘,顯然已存在詳略的差異。”有學者認為,魏明帝撰錄曹植文集,“從原七十八篇到此時凡百余篇,數量增多。”這是不正確的,曹植《前錄自序》所指的78篇,僅僅指的是“少而好賦”的文賦之作,并不包括詩作;而景初中所撰錄的,則是諸體并包的曹植文集,景初中對曹植作品重新“撰錄”之后的數量為“百余篇”,與曹植現存全部作品之總和的數量相似。也正如王玫先生所說:“宋人纂輯曹集所載的篇數,竟有二百余篇,近人所編則增至三百余篇,故知曹集曾經聚而又散,散而又聚。”可知曹植作品流失之多。其中詩作散失更多,以黃節注《曹子建詩注》統計,僅收曹植“詩”23題30首,另有《樂府》38篇41首,一共約71篇作品,與現存辭賦作品共45篇相比,短小的詩歌理應更多一些。再將三曹之間的作品來做一個比較:三曹之中,以曹植詩歌成就最高,名氣最大,人生最苦,感慨最深,理應詩作繁多,但從現存詩作來看,曹丕“今存詩四十四首,半為樂府,半為徒詩”,則曹植的徒詩僅比曹丕多二十余首而已。
曹植的作品,除了曹植自己曾經“刪定別撰”其賦作之外,在曹植死后的景初中,又被魏國官府重新“撰錄”刪改一次。《三國志-陳思王植傳》記載:“景初中,詔曰:‘陳思王昔雖有過失,既克己慎行,以補前闕,且自少至終,篇籍不離于手,誠難能也。其收黃初中諸奏植罪狀,公卿已下議尚書、秘書、中書三府,大鴻臚者皆削除之。撰錄植前后所著賦、頌、詩、銘、雜論凡百余篇,副藏內外。”這一詔書,表面來看,是曹睿對曹植的寬宥,但其實質,是要對所有有關曹、甄隱情的檔案材料進行掩蓋封殺。其中主要有兩大類,其一,是黃初二年(221)三臺九府公卿大臣的彈劾奏章,包括灌均的彈劾奏章;其二,是曹植文集中涉及甄氏的作品。對于前者明確說明是“其收”,“皆削除之”,而對于曹植文集,則隱晦其內容,只說“撰錄”,也就是重新編輯和抄寫,并且將這重新編輯的版本“副藏內外”,以替代外面流行的曹集文本。曹植文集的重新撰錄以及對公卿大臣奏章的銷毀鏟除,史書記載是“景初中”,但魏明帝景初只有兩年一個月,曹睿于景初三年正月駕崩,可知,這次事件乃是曹睿臨死前之所為,是曹睿臨死之前不解決就不能瞑目的心頭大患。正如曹植在太和六年(232)離京不久就死亡一樣,曹睿整理完曹植的文集并銷毀了當年的所有檔案材料之后才瞑目,一切都是歷史的巧合么?“十九首”等優秀的古詩,正應該是這次事件的結果,它們都應該是與曹植有關的作品,刪除之后被以不同的名目存留了下來。
曹植私家之中,在其子曹志的時候,還有曹植詩文著作的比較全的目錄。《晉書·曹志傳》記載:
曹志,字允恭,譙國譙人,魏陳思王植之孽子也……帝嘗閱《六代論》,問志曰:“是卿先王所作邪?”志對曰:“先王有手所作目錄,請歸尋按。”還奏曰:“按錄無此。”帝曰:“誰作?”志曰:“以臣所聞,是臣族父同所作。以先王文高名著,欲令書傳于后,是以假托。”帝曰:“古來亦多有是。”顧謂公卿曰:“父子證明,足以為審。自今以后,可無復疑。”
這后一段的記載非常重要,它說明:1,到了晉武帝的時候,曹志家中還有曹植對自己作品全集的“手所作目錄”,而這個目錄,是與皇府所藏的目錄不一樣的;2,說明皇府所藏的目錄,就連晉武帝本人也是不相信的,乃至于晉武帝在閱讀《六代論》懷疑是曹植所作的時候,需要詢問曹志,由曹志回家查詢才能得到確認。這段記載,非常清晰地說明了曹植的文集,經過景初中的官府整理編輯,已經是面目全非的曹植文集了。曹植文集中的作品,不論是文、賦、詩等不同的體裁,圍繞曹甄關系為主題遺失的,都更為值得關注。譬如有學者做《曹植佚文輯考》,茲引數例:
如關于黃初二年三臺九府對曹植的處理意見,根據《文選》卷20曹植《責躬詩》李注:“植集曰:‘博士等議,可削爵土,免為庶人。’”此當為曹植失題之文。又,《文選》卷20曹植《上責躬應詔詩表》李注:“植集曰:‘植抱罪,徙居京師,后歸本國。’”此當為曹植失題之文。《文選》卷20曹植《責躬詩》李注:“《求出獵表》曰:‘臣自招罪爨,徙居京師,待罪南宮。’”又李注:“植《求習業表》曰:雖免大誅,得歸本國。”又,《遠游篇》:“夜光明珠,下隱金沙。采之遺誰?漢女湘娥。”《曹集考異》卷6、《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6據以輯入。當然,曹植文集中還有大量從目前來看與曹甄隱情無關的作品遺失,說明曹集作品的遺失是多方面、多層次的歷史原因造成的,但這并不能影響對其中有關曹甄隱情詩文之作遺失原因的拷問。
曹丕父子對曹甄關系,一向是諱莫如深,希望將其磨滅的愿望,開始于黃初二年事發之時。《三國志·商柔傳》記載:“文帝踐祚,以柔為治書侍御史,賜爵關內侯,轉加治書執法。民間數有誹謗妖言,帝疾之,有妖言輒殺,而賞告者……帝不即從,而相誣告者滋甚。帝乃下詔:‘敢以誹謗相告者,以所告者罪罪之。’于是遂絕。校事劉慈等,自黃初初數年之間,舉吏民奸罪以萬數,柔皆請懲虛實;其余小小掛法者,不過罰金。四年,遷為廷尉。”這段資料清晰地記載了在曹丕賜死甄后、懲罰曹植之后天下臣民的震驚。民間的議論甚囂塵上,以至于“帝疾之,有妖言輒殺,而賞告者”,一直到采用“敢以誹謗相告者,以所告者罪罪之”的法令,民眾才不敢議論此事。劉慈等,“自黃初初數年之間,舉吏民奸罪以萬數”,也應是指的此事。張可禮先生《三曹年譜》,也同樣認為如此,故將曹丕的詔書以《禁誹謗詔》為題,說:“詔當作于黃初元年十月后,四年前”,其實,準確說,應當作于黃初二年六月甄后賜死之后到黃初四年之前。
《三國志·方技傳》記載曹丕問卦于周宣:
文帝問宣曰:“吾夢殿屋兩瓦墮地,化為雙鴛鴦,此何謂也?”宣對曰:“后宮當有暴死者。”帝曰:“吾詐卿耳!”……無幾,帝復問曰:“我昨夜夢青氣自地屬天。”宣對曰:“天下當有貴女子冤死。”是時,帝已遣使賜甄后璽書,聞宣言而悔之,遣人追使者不及。帝復問曰:“吾夢摩錢文,欲令滅而更愈明,此何謂邪?”宣悵然不對。帝重問之,宣對曰:“此自陛下家事,雖意欲爾而太后不聽,是以文欲滅而明耳。”時帝欲治弟植之罪,逼于太后,但加貶爵。
這一段資料,清晰記載了曹丕在接到灌均彈劾之后的震怒、焦躁、不安的心境,既要懲治曹植和甄后,又不希望惹得天下臣民議論紛紛,不成體統,以夢境來問卦,本身就說明了曹丕的這種不希望張揚的心情,同時,“吾夢摩錢文,欲令滅而更愈明”,更是清楚道出了曹丕的本意。而周宣的對言,“此自陛下家事,雖意欲爾而太后不聽,是以文欲滅而明耳”,更清楚說明,曹丕所問正是曹甄之事,陳壽隨后的說明,更是明確將與甄后事件發生關聯的男方人物曹植點明出來。
可知,對在曹丕、曹睿父子眼中的曹甄“丑聞”,如何在對其肉體消滅和懲治之外,并將其“欲令滅而更愈明”的現象歷史地消亡,是他們處心積慮要做的大事,而事實也是如此,到了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相信這是歷史的真實了,反而需要從各種史料中勾勒出來論證。
曹植親手所寫的全集目錄,只有一份珍本,由其子曹志保管。那么,這份最能說明曹植作品全貌的目錄,又是怎么丟失的呢?這就需要進一步來研究曹志其人:“志又常恨其父不得志于魏……于是有司奏收志等結罪,詔惟免志官,以公還第,其余皆付廷尉。頃之,志復為散騎常侍。遭母憂,居喪過禮,因此篤病,喜怒失常。九年卒。”可知曹植家族的苦難,并非到曹植一代結束,而是一直延續到其子曹志。曹志后來開罪于晉武帝,以至于“因此篤病,喜怒失常。”在喜怒失常的情況下,原先視為一家之傳家珍寶的曹植“手所作目錄”的喪失,也就在情理之中。筆者的這一判斷,趙幼文先生也有過相似的論述:“如果景初輯本已包括曹植全部作品,而副藏內外,司馬炎欲知作者,即命人檢查中秘所藏《曹集》便可判斷,又何須等待曹志反家查核曹植手訂目錄之后,才能解決作品屬誰寫作的問題。因此,景初所錄,或屬于選本的范疇,曹植手自編次的,可為全集了。”這個推斷無疑是正確的,只不過,趙先生未能指出,景初所錄之所以“屬于選本的范疇”之隱秘原因,正是由于曹睿擔心曹植所寫涉及其生母甄后的隱情關系流傳后世。
曹志之后,再也沒有人提起曹植的這一“手所作目錄”。當然,若這份目錄至今猶存,就不會有“十九首”和蘇李詩的存在,其中的大部分應該出現在曹植全集之中。
簡單來說,無論是曹植自認為自己的文集“蕪穢者眾,故刪定別撰”,還是曹睿下詔的重新撰錄,都應該與曹甄之間的這段隱情有關,這才引發了曹植作品的大量流失。
二、曹植與“十九首”的關系
但畢竟這些詩如果真為曹植所作,必然會有人得知。到西晉時代陸機曾擬作14首(現存12首),所謂“十九首”和蘇李詩這些詩作在當時曾經流傳,也有人知道這些詩作是曹植等所作,鐘嶸《詩品》即說:“舊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人代冥滅,而清音獨遠”。“舊疑”,是誰疑并沒有明說,說明是眾口相傳之說,而不是哪個學者的個人見解。
或說,既然曹植是“十九首”的主要作者之一,那么,當時人為何不提及?這是因為,這些詩作放在曹植的全集中,與曹檀的其他詩作并沒有本質的區別,譬如“十九首”之《西北有高樓》一篇,與曹植的《七哀詩》“明月照高樓”,孰優孰劣?這是難以評說的,有些可能是所謂“十九首”的優秀,有些可能是曹植的更為優秀。因為,即便是一個人的作品,前后時期也有風格的些微差異。何況,“十九首”中可能為曹植寫作的這些作品,多數為黃初之后所作,作為皇帝的政敵兄弟,哪個人又愿意去特意稱贊呢?
“十九首”、蘇李詩等,其水平、風格只有曹植五言詩可以與之相提并論。這一點,古人論述頗多,如劉勰認為“十九首”是“五言之冠冕”;鐘嶸《詩品》則說:“陳思為建安之杰,……五言之冠冕”;曹植與“十九首”不僅同出于《國風》,而且同出于樂府,都具有文人汲取樂府歌詩的性質,鐘嶸《詩品》說“古詩”:“其體源出于《國風》”,同時,也說曹植詩“其源出于《國風》”;宋人張戒《歲寒堂詩話》說:“古今詩人推陳王及古詩第一,此乃不易之論”;呂本中《呂氏童蒙訓》:“讀《古詩十九首》及曹子建詩,……詩皆思深遠而有余意”;明人胡應麟《詩藪》外編卷4說:“《十九首》后,得其調者,古今曹子建而已。”這些見解,不僅準確,而且深刻。確實如此,不僅在兩漢時期,而且在整個建安時期,除了曹子建,罕有具備寫出“十九首”、蘇李詩之才華者,更罕有不僅具備曹植、曹彪這樣的身世經歷和痛苦深刻的人生體驗,而且還具有這種敏銳的詩人情懷和高超的詩歌表現能力者。胡應麟之說距離曹植為“十九首”作者之說只有一步之遙,惜哉他仍然受著種種歷史謠傳的蒙蔽,誤以為曹植是借鑒“十九首”:“子建《雜詩》,全法《十九首》意象,規模酷肖,而奇警絕到弗如。《送應氏》《贈王粲》等篇,全法蘇、李……然東、西京后,惟斯人得其具體。”在“十九首”的作者之謎未能真正破譯之前,論者也只能做如是說,但說“予建《雜詩》,全法《十九首》意象”,已經是看出了兩者之間的驚人相似之點,“東、西京后,惟斯人得其具體”,更指出了兩漢之后唯有曹植與“十九首”詩風相似。
曹植五言詩與“十九首”、蘇李詩確實寫法相似,多有相似的語句,胡應麟曾列舉說:“‘人生不滿百,戚戚少歡娛’,即‘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也;‘飛觀千余尺,臨牖御欞軒’,即‘兩宮遙相望,雙闕百余尺’也;‘借問嘆者誰,云是蕩子妻’,即‘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也;‘愿為比翼鳥,振翮起高翔’,即‘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也。子建詩學《十九首》,此類不一。”又說,“‘明月照高樓,想見余光輝。’李陵逸詩也。子建‘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全用此句而不用其意,遂為建安絕唱。”說曹植學“十九首”,毫無根據,但這些詩句的比對,確實可以看出兩者如出一轍、同出一手的關系。胡應麟看出了兩者之間的其然,卻無法解釋其所以然,故強為之分源流優劣。
曹植五言詩與“十九”首同樣“多言情”,吳喬《圍爐詩話》卷1:“古詩多言情,后世之詩多言景,如十九首中之‘孟冬寒氣至’,建安中之子建《贈丁儀》‘初秋涼氣發’者無幾。日盛一日,梁、陳大盛,至唐末而有清空如話之說,絕無關于性情,畫也,非詩也。”
曹植五言詩與“十九首”同樣工于發端。清人費錫璜《漢詩總說》:“前輩稱曹子建、謝胱、李白工于發端,然皆出于漢人。試舉數句,請學者觀之。‘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攜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黃鵠一遠別,千里顧徘徊’……‘西北有高樓,上與浮云齊’,‘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謝、李之后人工于發端,自不必論,曹植與“十九首”的同樣工于發端,正是同出一人所致。曹植五言詩之工于發端,如《七哀詩》:“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贈徐干詩》:“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野田黃雀行》:“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等等,“十九首”、蘇李詩之工于發端與曹子建之工于發端,孰優孰劣?如雙兔傍地,難分雌雄。
曹植五言詩與“十九首”具有共同的“引事”方法。明人許學夷《詩源辯體》卷7所說:“漢魏人詩,但引事而不用事,如十九首‘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曹子建‘思慕延陵子,寶劍非所惜’……等句,皆引事也。”
曹植五言詩與“十九首”具有相似或共同的用韻、換韻方法。王士禛等《詩友詩傳錄》記載蕭亭答語:“十九首《行行重行行》《冉冉孤生竹》《生年不滿百》,皆換韻。魏文帝《雜詩》‘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曹子建‘去去勿復道,沉憂令人老’,皆末二句換韻,不勝屈指。”
或說,現存的曹植五言詩,比之“十九首”,確實是有細微區別,主要表現在:1,從外形來看,曹植五言詩比“十九首”篇幅為長;2,從字面來看,曹植五言詩較“十九首”為華美;3,從寫作方法來看,曹植五言詩多有鋪排的色彩,“十九首”更為精練奇警。若“十九首”中的多數作品,真是曹植遺失之作,又何以解釋這些區別呢?
這些說法,都未能深入曹植作品之里,未能將曹植五言詩作視為一個有著發展變化的整體,一個擁有不同特質的復雜的綜合體。曹植擁有的兩種不同詩風,從表面來看,可以理解為前后時期因為曹操去世由“錦繡黼黻”向“沉著清老”轉型而帶來的不同詩風;從深層次來看,則有因植甄關系的隱秘性,所帶來的由詞藻華美、主旨清晰而轉向含蓄凝練、隱諱寄托方式的另一種詩風。
先看第一種說法,即曹植前后期詩風所發生的巨大變化。黃初期間的一系列事件,不僅使曹植其人成熟,而且促使他的詩風發生了變化,揚棄了前期的黼黻錦繡之作,而轉向質樸的風骨追求。曹植的詩風,以曹操去世、曹丕登基的黃初元年為界,可以劃分為前后兩個時期。公元220年,曹植29歲,這一年為建安二十五年、延康元年(220)、黃初元年,是曹魏歷史的多事之秋,也是曹植人生命運的分水嶺,由父王寵兒變為時時處處受到監視的皇帝政敵,由“不及世事,但美邀游”的公子而為“頗有憂生之嘆”的縲紲罪臣。在文學寫作上,也必然地發生質的飛躍。吳淇《六朝選詩定論》卷5評曹植黃初之作:“陳思入黃初,以憂生之故,詩思更加沉著。故建安之體,如錦繡黼黻,而黃初之體,一味清老也。”這是極有見地之論,我們可以借用之,以“錦繡黼黻”和“沉著清老”來概括曹植兩個時期的不同詩風。
曹植前期詩作詞彩飛揚、擅長鋪敘的一個主要原因,是曹植前期之作主要以賦為主,賦的鋪張揚厲的特有風格,對曹植的早期詩風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建安五言詩人,在開始大量寫作五言詩之前,基本都是賦體作家,建安十六年之前,賦一直是文學家的主要載體,如七子在建安十六年之前,幾乎沒有五言詩作,但賦的作品卻美不勝收,如陳琳先后作《武軍賦》(199年)、《神武賦》(207年)、《神女賦》(209年),阮璃作《紀征賦》(208年),徐干作《序征賦》(208年),應碭作《撰征賦》(205年)。曹丕兄弟在建安十六年之后,一方面開始寫作五言詩,一方面也大量寫作賦。如建安十六年,曹丕作《感離賦》,曹植作《離思賦》、《洛陽賦》、《述行賦》,十七年,曹丕、曹植各作《登臺賦》。曹丕作《寡婦賦》,十八年,曹植作《敘愁賦》,曹丕作《校獵賦》,并命陳琳、王粲、劉楨等并作。十九年,曹丕作《槐賦》,并命王粲作,曹植也作《槐樹賦》,并作《東征賦》,二十年,曹丕作《柳賦》,二十一年,曹植作《籍田賦》、《大暑賦》。
自建安二十二年以來,賦作漸次稀少,直到黃初二年,曹植才有《洛神賦》的賦體寫作。而此時的賦作,也與前期的唯美主義的賦作有了天壤之別,是有別于漢大賦、寄托了深邃情感的新一代賦體。可以說,五言詩一方面是從樂府詩中脫胎,另一方面,又植根于賦這一載體,五吉詩人基本都是先寫賦,然后從建安十六年開始大量寫作五言詩,因此,在早期的五言詩中,不可避免地帶有許多賦的痕跡。譬如曹植《斗雞》:“游且極妙伎,清聽厭宮商。主人寂無為,眾賓進樂方。長筵坐戲客,斗雞觀閑房。群雄正翕赫,雙翹自飛揚。揮羽邀清風,悍目發朱光。嘴落輕毛散,嚴距往往傷。長鳴入青云,扇翼獨翱翔。愿蒙貍膏助。常得擅此場。”這里不僅僅是篇幅長短的問題,更為重要的,是詩中顯示出來的那種鋪張揚厲的帶有賦體色彩的詩風和細膩鋪排的體物描繪。
但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曹植又并非是以黃初元年曹丕的登基為分水嶺,形成前后時期不同的五言詩風格。應該說,曹植詩風的變化,潛移默化,是從建安十七年左右,就開始悄悄發生著轉型,筆者在后文將要論證,“十九首”中的《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樹》、《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青青陵上柏》,這些詩作,都應是曹植于建安十七年至黃初四年之間寫作的,其中的主題,大多與甄氏有關。這種不能公示于他者的詩作,在客觀上制約著曹植的風格轉型,客觀上提出要寫作一種只有當事人才能讀懂的含蓄的、主旨不明的詩歌。在這些詩作中,辭藻的使用以及體物入微的描繪都退居到了次要的地位,詩人要渲染的某種惆悵的情緒、某種思念的心境,成為了詩作的主體構成。而這種心境,常常是含混的、含蓄的、寫意的,點到為止的,因此,也就表現出一種精煉的審美方式。如曹植的《雜詩六首》,《雜詩六首》不一定為同時所作,《文選》收錄在一起,題為“六首”。黃節注曰:“文選李善注云:此六篇,別京以后,在鄄城思鄉而作……”并提出分別為雍丘前后之作。《雜詩六首》其一:“高臺多悲風,朝日照北林。之子在萬里,江湖迥且深。方舟安可極?離思故難任。孤雁飛南游,過庭長哀吟。翹思慕遠人,愿欲托遺音。形影忽不見,翩翩傷我心。”此詩與“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同一個筆法,其特點都是不僅情感深邃,怊悵述情,而且都“沉吟鋪辭”,骨力奇高,異常精練,都將那些具體的真實的場景省略,只剩下一些原型的意象而已。譬如“高臺…‘北林”“江湖”“方舟”“孤雁”“過庭”“遠人”“形影”等,這些物象可以是任何場景中的景物,但實際上又必須是此一個場景中的有意之象;它們是具體的,但又不是具體的凝重之物,這就是劉勰所說的:“捶字堅而難移,結響凝而不滯”的“風骨之力”;其二:“轉蓬離本根,飄搖隨長風。何意回飚舉,吹我人云中。高高上無極,天路安可窮?類此游客子,捐軀遠從戎。毛褐不掩形,薇藿常不充。去去莫復道,沉憂令人老”;其四:“南國有佳人,榮華若桃李。朝游江北岸,日夕宿沚。時俗薄朱顏,誰為發皓齒。俯仰歲將暮,榮耀難久恃。”后者與《青青河畔草》手法相同。
還有曹植的《失題》:“雙鶴俱邀游,相失東海旁。雄飛竄北朔,雌驚赴南湘。棄我交頸歡,離別各異方。不惜萬里道,但恐天網張。”《雜詩》:“悠悠遠行客,去家千余里。出亦無所之,入亦無所止。浮云翳日光,悲風動地起”等,也都是后期之作。曹植此類作品,已經與“十九首”、蘇李詩漸次合流,雌雄難辨了。鐘嶸曾指出曹植詩風:“骨氣奇高,詞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這“骨氣奇高,詞采華茂”也是矛盾著的兩個方面,概括言之,就是“體被文質”。曹植前后兩個時期,其詩風變異的重大表現之一,就是由華美的追求而轉向情感的深邃。這一點,在總體上制約著曹植詩風的各種具體寫法上的變化。
三、早期思甄之作及《涉江采芙蓉》為曹植所作
曹植五言詩和“十九首”之間,從藝術評價來說,兩者相差無幾,但似乎對“十九首”的評價更高一些。筆者也注意到古今許多學者對“十九首”的評價高于曹植五言詩,主要認為,“十九首”更為自然,如同家常,不說官話,更為精練奇警,如胡應麟認為曹植詩比之“十九首”:“詞藻氣骨有余,而清和婉順不足。”當代學者如葉嘉瑩所論:“至于曹王之說,則就其風格而言,似乎又嫌時代太晚了一點,因為曹王諸人,對于詩歌之寫作,已有極濃厚之文士習氣,其為詩已經不免于‘有心為之’的‘作意’,而且已經逐漸注意到辭采之華美,往往流露有夸飾之跡,這與《古詩十九首》的‘結體散文,直而不野’的風格,是并不相合的。而且如果曹王果有此等作品,則魏文帝《典論·論文》及其《與吳質書》等,詮衡當時文士的評論中,也不會全無一語及之,所以此說之不可信,亦復極為明顯。”
葉先生所說“曹王之說”又嫌時代稍晚,其理由主要是:曹植五言詩“已經逐漸注意到辭采之華美,往往流露有夸飾之跡”。以筆者所見,曹植具有兩種詩風,這兩種詩風,有前后期之不同:總體而言,前期作為貴胄公子游宴斗雞,主體風格呈現了辭藻華贍、為文而文的一面;后期之作,經歷人生苦難之后的憂生之嘆,則一洗繁華而為風骨之作。但這僅僅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曹植詩作中原本就存在著兩種不同的詩作、呈現出兩種不同的詩風,個中緣由,正與曹植與甄后的隱情有關。由于兩者之間感情不可言傳的私情性質,客觀上需要曹植的詩歌寫作的表達情感需要隱秘、簡約。換言之,曹植作為公子的游宴斗雞寫作,是一種情感外露的性質,由此帶來了曹植文風的辭藻外露、逞才使氣、為文而文一類的特點,而另一種是寫給自己和甄氏兩人閱讀的,則必然是含蓄的、意象式的,這一點,與后來李商隱那種深情綿邈之作類似。也就是說,前者詞藻有余,而后者正為“清和婉順”,而這些寫作隱情的“清和婉順”之作,大多涉及甄后,多為曹睿于景初中撰錄的曹集中剔除,因此,才會出現認為曹植此種風格之作欠缺的印象。
又,葉先生關于魏文帝“《典論·論文》及其《與吳質書》等,詮衡當時文士的評論中,也不會全無一語及之”的問題,筆者認為:恰恰是由于“十九首”若為曹植所作,曹丕才不會提及,正如胡應麟所說:“曹氏兄弟相忌,他不暇言……子桓《典論》絕口不及陳思,臨淄書尺只語無關文帝,皆宇宙大缺陷事,而以同氣失之,何也?”胡應麟的這一疑問,既從客觀上說明了丕、植兄弟間互不評論的事實,另一方面也說明:若是“十九首”真是在曹植之外獨立存在,以“十九首”的優異水準,曹丕斷無不論之理。曹植一生中并沒有愛過其他的女性,曹植的妻子崔氏,是崔琰的侄女,曹操在繼承人問題上曾經詢問過崔琰,但崔琰卻以應該立長為由,并不支持曹植,受到曹操的贊賞,但崔氏隨后在建安二十一年被賜死。《魏志·崔琰傳》記載:“時未立太子,臨淄侯植有才而愛……唯琰露板答曰:‘蓋聞《春秋》之義,立子以長,加五官將仁孝聰明,宜承正統。琰以死守之。’植,琰之兄女婿也。”若說“立子以長”無可非議,但若說曹丕“仁孝”,卻是胡言,《世說新語》記載,曹丕在曹操死后,悉取曹操宮人自侍,被卞太后罵為:“狗鼠不食汝余”,而且,“至山陵,亦竟不臨”,不能說仁孝;若說聰明,曹植才是蓋世才華。可知,曹植與岳丈家族關系并不好。曹植作為大詩人,未聞有哪首詩作寫給其夫人崔氏,甚至其妻被賜死曹植也未有只言片語道及,迄今為止,甚至連曹植的岳父其名也難以尋覓。曹植在崔氏死后續弦,太和六年被封為陳王之時,曹植曾有《謝妻改封表》,但其詩文也沒有只言片語道及崔氏。
曹植一生中有大量記載的愛情,僅僅是與甄后一人而已,從李善注《洛神賦》引《記》所記載的,曹植于建安九年于鄴城一見甄氏“晝思夜想,廢寢與食”:“魏東阿王,漢末求甄逸女,既不遂,太祖回與五官中郎將。植殊不平,晝思夜想,廢寢與食”,除此之外,再也沒有與其他女性相愛的記載或是傳聞。看來,確實是少年時代情竇初開的一次初戀,成為了曹植一生永遠的痛。這種內心深處的隱秘私情,是無法啟齒的。曹、甄隱情,大量地體現在曹植的作品之中,其中《愍志賦》、《感婚賦》可以視為曹植最早的思甄之作,如《愍志賦》借口“人有好鄰人之女者,時無良媒,禮不成焉。彼女遂行適人。有言之于予者,予心感焉”之事,抒發自我“思同游而無路,倩壅隔而靡通。哀莫哀于永絕,悲莫悲于生離”的痛苦,只能“登高樓以臨下,望所歡之攸居”,長久地登高窺視所愛之人的居所。其背景應是曹植在曹丕“擅室數歲”之后迎娶甄氏時所寫,但此兩賦還不能證明兩者之間的相戀,可以視為一種單相思的痛苦。
那么,曹植與甄后是何時開始相互發生戀情并開始寫入詩賦作品之中的呢?以筆者的研究來看,當是發生于建安十六年暑期之后,也就是曹丕帶著曹植以及劉楨等六子大量寫作游宴詩的時候,曹丕有時候在諸人酒酣耳熱之際,讓甄氏出來與大家見面,劉楨曾經因為平視甄氏而被量刑,這很可能是對曹植少年時代初戀的一種促動,可能平視者也有曹植,才有了曹操對劉楨的懲罰以警告曹植。筆者之所以有這樣的猜測,是由于曹植在建安十六年七月之后,寫作了一系列暗指甄氏的思念之作。
《藝文類聚》記載:“魏陳王曹植,建安十六年,大軍西討馬超,太子留監國,植時從焉。意有懷戀,遂作離思之賦:‘在肇秋之嘉月,將耀師而西旗。余抱疾以賓從,扶衡軫而不怡。慮征期之將至,傷無階以告辭。念慈君之光惠,庶沒命而不疑。欲畢力于旌麾,將何心而遠之?愿我君之自愛,為皇朝而寶己。水重深而魚悅,林循茂而鳥喜。’”此賦曹植文集不載,幸賴《藝文類聚》傳世,看來,曹睿重新撰錄的,何止是詩作,賦作也在其中。
此賦寫于建安十六年七月,曹操西征馬超之前,曹植抱病從征,卻心事重重,說自己“余抱疾以賓從,扶衡軫而不怡”,其所“不怡”者為何?乃是“慮征期之將至,傷無階以告辭”。那么,曹植所“無階以告辭”者為誰?不可能是曹丕,別說兩人競爭,即便是當時關系還不那么緊張,也不會是“無階以告辭”。說“無階以告辭”,所謂“無階”,并非真正意義上的沒有臺階,而是一個抽象意義上的“無階”,是無法找到這個臺階去與心中思念之人告辭。《離思賦》,顧名思義,離別之思也,是誰人能讓曹植尚未出征就開始這么思念呢?“念慈君之光惠,庶沒命而不疑。欲畢力于旌麾,將何心而遠之”,慈君,當指曹操,意謂自己雖然萬般思念,但父親的慈愛,恩惠于己,自己又怎能不沒命不疑,勉力從征呢?不過,雖然自己想要畢全力于父親的旌麾之下,但怎樣安放自己的那顆漸漸遠離思念者的心呢?閱讀到此處,我們已經能深切體會到曹植那種愁腸百結、婉轉悱惻的矛盾心境了。曹植最后的選擇是:“愿我君之自愛,為皇朝而寶己。水重深而魚悅,林循茂而鳥喜”,說雖然如此,自己只能勉力向前,和思念者別離,但愿你能自愛自珍,要為皇朝、為父親所開創的事業保重,因為,水若是深清魚兒就會快樂,林茂密鳥兒就會歡喜呀!從全賦語氣來看,曹植內心深處所記掛的,只能是一位自己深愛而又不能去愛的人,而此人對皇朝至關重要:“愿我君之自愛,為皇朝而寶己”,結尾將所思念者比喻為水、林,而將自己比喻為依附于水、林的魚、鳥,不難看出,這正是寫給甄氏而無從奉達的內心表白。史書記載曹植從十三歲就愛戀甄氏,苦于甄氏被曹丕捷足先登,“擅室數歲”。迄今為止,尚未發現曹植在此文之前關于這一戀情的文字,因此,此文的出現,也許能標志曹甄之間,在這個期間有所發展,從曹植系念的強度來說,應該說正是相互之間的戀情之始。
曹植有《離友》詩,其二曰:“涼風肅兮白霧滋,木感氣兮柔葉辭。臨淥水兮登重基,折秋華兮采靈芝。尋永歸兮贈所思,感隔離兮會無期,伊悒郁兮情不怡!”趙幼文在該詩下作案語說:“《魏志·武帝紀》:‘建安十八年、夏四月至鄴’。而此篇所述皆秋日景物,疑與前作異,似非懷念夏侯威者,未能考其寫作歲月”,所疑為是。那么,此首騷體詩應該作于何時何地呢?筆者認為:《武帝紀》記載,曹操于建安十七年十月征討孫權,曹植從征,則此詩應該寫于這次從征,南方氣候炎熱,是故雖為冬十月,卻仍是深秋景色,曹植說自己:“臨淥水兮登重基,折秋華兮采靈芝”,采靈芝為何?是要“尋永歸兮贈所思”,也就是說,采擷靈芝是為了等到歸程之后贈給所思之人,“永”,長也,曹植從父出征孫權,不知歸期,故云“永歸”。歸程漫長,因此心中悒郁不樂:“感隔離兮會元期,伊悒郁兮情不怡”。很難想象,曹植在水邊采擷靈芝,是為了歸程之后贈送給一位男子,而且,由于“感隔離兮會無期”,而產生“伊悒郁兮情不怡”,這在情理上說不通,古人也無采擷花草贈送男性的習俗。無怪乎學者懷疑說:“似非懷念夏侯威者”。此首詩作連同另外一首一并在《離友》二首詩下,而《離友》詩前有序,說:“鄉人有夏侯威者”云云。顯然,曹植也許是有意將這首在南方水邊采擷靈芝思念遠人之作,置放于寫給夏侯威的另外一首詩作中,以方便保存,也有可能是曹睿整理曹植文集所做的軟處理的結果。總之,曹植此作置于《離友》詩題之下,并在詩作之前說明是寫給夏侯威的,而這個夏侯威,以后在曹植其它的篇章中,再也沒有出現。這正是欲遮蓋真正思念之人為甄氏的結果,現在來看,誠所謂欲蓋彌彰是也。
曹植這首詩的意思,可以和“十九首”中的《涉江采芙蓉》對照來讀:“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兩者之間,都是在水中采擷,不過曹植采擷的是靈芝,而“十九首”所采擷的是芙蓉,其實,美蓉就是水中靈芝的美號而已。兩者的采擷者,都在思念遠處所思念之人。“臨淥水兮登重基,折秋華兮采靈芝”,就是“涉江采芙蓉”的意思;“尋永歸兮贈所思”,就是“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的意思,“感隔離兮會無期,伊悒郁兮情不恰”,就是“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的意思。
曹魏時代,盛行一個題材采用多種文學體裁寫作的方式,這首《涉江采芙蓉》,正應是曹植在建安十七年十月之際,寫作于長江邊上思念甄氏之作,是曹植騷體詩《離友》的五言詩表達。芙蓉,是南方之花,其花八九月始開,耐霜,因此也被稱為拒霜花。蘇軾《和陳述古拒霜花》:“千株掃作一番黃,只有芙蓉獨自芳”。“冬十月,公征孫權”,曹植從征,正是芙蓉花盛開的時候;另,“涉江采芙蓉”之江,指狹義的長江,而整個漢魏時期,長江兩岸還沒有出現有人會寫五言詩的記載,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陸機因為去洛陽才學會寫作五言詩,只有曹植這樣的由北方鄴城而來的詩人才會寫這種五言詩。詩中所說的“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正說明寫詩的人并非本地人,而是遠方來客。曹植此時身在長江之畔,而舊鄉卻在數千里之外的鄴城,故曰:“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但這千里、萬里,還僅僅是空間的阻隔,叔嫂的世俗身份,卻是比這空間阻隔更為遙遠難越的障礙,因此,才有“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的喟嘆。他們之間,注定是一輩子都不能恩愛同居的。考察《涉江采芙蓉》全篇,其語詞意思皆與曹植的《離友》詩驚人地一致,而兩漢一直到曹魏時期才出現會寫這種五言詩的詩人群體,其中又只有曹植與此詩情況完全吻合,故《涉江采芙蓉》為曹植所作無疑。
曹植另寫有《芙蓉賦》,當為從南方歸來鄴城為贈送甄后南行所采擷芙蓉而作。賦中贊美芙蓉的“覽百卉之英茂,元斯華之獨靈”,“竦芳柯以從風,奮纖枝之璀璨。其始榮也,皦若夜光尋扶桑;其揚輝也,晃若九陽出旸谷。芙蓉蹇產,菡萏星蜀。絲條垂珠,丹榮吐綠,焜焜曄曄,爛若龍燭。觀者終朝,情猶未足”,不難看出,其中有一些正是《洛神賦》的雛形:“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芙蓉、荷花,也就成為了曹植稱美甄后的一個隱語、一個意象。
再看曹植的《朔風詩》,此詩寫作背景和時間一直爭論不休,或如李周翰說:“時為東阿王在藩,感北風思歸而作”;或如劉履所說:“黃初四年還雍丘所作”,或如朱緒曾所說:“明帝太和三年還雍丘作”,或如黃節所說:“此詩蓋黃初六年在雍丘時作也。”其詩如下:“仰彼朔風,用懷魏都。愿騁代馬,倏忽北徂。凱風永至,思彼蠻方。愿隨越鳥,翻飛南翔。四氣代謝,懸景運周。別如俯仰,脫若三秋。昔我初遷,朱華未希。今我旋止,素雪云飛。俯降千仞,仰登天阻。風飄蓬飛,載離寒暑。千仞易陟,天阻可越。昔我同袍,今永乖別。子好芳草,豈忘爾貽?繁華將茂,秋霜悴之。君不垂眷,豈云其誠?秋蘭可喻,桂樹冬榮。弦歌蕩思,誰與銷憂!臨川慕思,何為泛舟!豈無和樂?游非我鄰。誰忘泛舟?愧無榜人!”考察其詩,詩作者本人應是在南方,所思念者在北方之魏都:“仰彼朔風,用懷魏都。愿騁代馬,倏忽北徂”,而曹植真正身在南方赤岸,僅有建安十七年十月至翌年正月還歸一次,《魏志-武帝紀》:“十八年春正月,進軍濡須口……乃引軍還”。因此,此詩應寫于前文所析的《涉江采芙蓉》的兩個月之后,魏都指鄴城。“仰彼朔風,用懷魏都”,是說感受到北風勁吹,使我懷念鄴城魏都。
或說,曹操于建安十八年五月才自封為魏公,曹植寫作于十八年初的這首《朔風》,何以稱鄴城為“魏都”呢?《后漢書·獻帝本紀》記載:建安十八年“夏五月丙申,曹操自立為魏公,加九錫”,但《魏志》更記載了曹操集團自建安十七年開始就確立了“魏郡”:“十七年春正月。公還鄴……割河內之蕩陰、朝歌、林慮,東郡之衛國、頓丘、東武陽、發干、巨鹿之癭陶、曲周、南和,廣平之任城,趙之襄國、邯鄲、易陽以益魏郡。”可知,在建安十七年正月,曹操的領地已經被稱為“魏”,則其中心所在,稱為“都”是必然的。另,袁紹在更早的時候,曾經給曹操去書,勸曹操以鄄城為都,趙一清《三國志注補》:“注,又紹與臣書云:‘可都甄城’,‘甄’當作‘鄄’”,故雖未有王公之封號,亦可稱其所在之中心為都。
此詩前八句看似矛盾,前四句是說自己對魏都的思念,后面四句忽然又說:“凱風永至,思彼蠻方。愿隨越鳥,翻飛南翔”,似乎是說自己愿意隨著越鳥翻飛南翔。其實,此四句可以理解為從對面著筆,說詩人所思念之人,也一定思念著自己,愿意跟隨著越鳥,翻飛而南翔。而這身在魏都的被思念之人,只能是甄氏,而這“越鳥”,也應該成為曹甄之間的一個暗喻,越鳥當指甄后——并非指甄后為南方人,而是由于在一次使用之后,其語匯就成為兩人之間的一個隱語,這是戀人之間常有的事情。到黃初二年,曹植與甄后生離死別,曹植寫作《行行重行行》一首,其中“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正從此詩化出,只不過將“代馬”替換為“胡馬”而已。情人之間,往往有一些只有當事人懂的隱私話語,“芙蓉”、“靈芝”、“越鳥”、“芳草”等用語,由于有了曹植這次南征途中由思念而寫作成的詩歌語匯,從而成為只有兩者之間才能讀懂的隱語,是可以理解的。
以下說:“別如俯仰,脫若三秋”,正是曹植當時的真實心境。“昔我初遷,朱華未希。今我旋止,素雪云飛”,曹植于建安十七年隨父南征,當時長江邊上的芙蓉、靈芝尚未凋謝,有前文可證,朱華,荷花,就是芙蓉,李善注:“希與稀同,古字通也。”王堯衢《古唐詩合解》釋為朱華之未落,可知,正與前文所論初到江邊時的節令吻合;而“今我旋止,素雪云飛”,應指曹植回來之時的景況。曹操于建安十八年四月還鄴,按理說已經過了下雪的季節,則有可能寫于將歸未歸的晚冬之際。“俯降千仞,仰登天阻。風飄蓬飛,載離寒暑。千仞易陟,天阻可越”,則天阻既可以解釋為北歸之高山,也可以理解為暗指兩者之間的隱情難以實現。“子好芳草,豈忘爾貽。繁華將茂,秋霜悴之”,正與前文所述的采擷芳草相互對應,說你喜歡芳草,我怎會忘記采摘贈送呢?但我是繁華將茂之時采擷的,而現在這芙蓉花已經在秋霜下憔悴。芙蓉本不懼怕秋霜,但采擷下來,時間一久,難免枯萎,同時,使用這個意象來暗喻自己由于長久思念而憔悴。
“君不垂眷,豈云其誠”,李善注:“言君雖不垂眷,己則豈得不言其誠?”因有以下兩句:“秋蘭可喻,桂樹冬榮”,意味秋蘭之芳馨可以比喻我愛之純潔,桂樹的冬榮可以見證我的堅貞。“弦歌蕩思,誰與銷憂”,李善注:“言弦歌可以蕩滌悲思,誰與共奏以銷憂也”,是說:若是能夠弦歌以蕩滌悲思,還可以消解我的幽思,但你不在身邊,誰能為我彈奏歌唱呢?甄氏是否會彈琴?《太平廣記-蕭曠》中有蕭曠和甄后的一段對話,頗有意味:“女曰:妾即甄后也。為慕陳思王之才調,文帝怒而幽死。后精魄遇王洛水之上,敘其冤抑,因感而賦之,覺事不典,易其題……妾為袁家新婦時,性好鼓琴,每彈至悲風及三峽流泉,未嘗不盡夕而止。”三國時期的這段歷史,由于當時是個血腥殺戮的時代,許多史事撲朔迷離,史書語焉不詳。幸賴各種筆記傳說給予記載,雖不能全信,但也不可全然不信,信與不信,需要有諸多方面的史料及邏輯聯絡考辨,方可破除迷霧,見出歷史之本原。以甄氏之聰慧素養,則《太平廣記》關于甄氏擅長鼓琴的記載,當為可信。
結尾處使用《詩經·邶風·柏舟》的典故,說自己也很想臨川泛舟,泛舟中也有和樂,但可惜皆非我之所愛。案:宋刊本《曹子建文集》
“鄰”作“憐”,疑作“憐”字是。聯絡上下文,正應該指甄氏不在身邊,因此,才有“游非我憐”的感慨。結旬說:“誰忘泛舟,愧無榜人”,是說自己不會忘記泛舟而濟,但又有誰能作自己的“榜人”呢?表達困境無法解決的心境。
從全詩來看,將《朔風詩》解釋為曹植于建安十八年正月將歸未歸之時思念甄后之作,基本能圓通。通過此篇的分析,得知甄氏“好芳草”的愛好和曹植“豈忘爾貽”的采遺細節,正與曹植所寫多篇采遺之作相互呼應。甄后“好芳草”的習慣,還可以從曹丕詩作中得到驗證,曹丕《秋胡行》:“朝與佳人期,日夕殊不來。佳肴不嘗,旨酒停杯。寄言飛鳥,告余不能。俯折蘭英,仰結桂枝;佳人不在,結之何為?”詩中說,自己和佳人早晨約會,但到晚上佳人還沒有來,以至于自己佳肴不嘗,旨酒停杯,在等待中采擷蘭英芳草,但佳人不來,采擷又有何用處呢?曹丕接著說:“泛泛綠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隨風靡傾。芙蓉含芳,菡萏垂榮。朝采其實,夕佩其英。采之遺誰?所思在庭。雙魚比目,鴛鴦交頸。有美一人,婉如清揚,知音識曲,善為樂方。”從曹丕詩作來看,當寫于建安十六年暑期,曹丕早期詩作,即建安十六年暑期之前,多為四言,暑期二曹六子游宴詩之后,則多為五言,所寫之地,當為銅雀臺西園,西園內有莢蓉,如曹植的《公宴詩》:“清夜游西園……朱華冒綠池”;曹丕更直接有《芙蓉池作詩》:“乘輦夜行游,逍遙步西園”,說明西園有芙蓉池;曹丕“采之遺誰,所思在庭”,正指當時還非常受到寵愛的甄氏,而甄氏的“知音識曲,善為樂方”,也從各種史料中可以得到驗證。曹丕、曹植兄弟同寫采遺之作,采遺同樣獻給吻合于“所思在庭”和“所思在遠道”的甄氏,“子愛芳草”的嗜好正是甄氏。
此外,曹植之作,題目一般是顯赫的,如《斗雞》、《公宴》、《侍太子坐》、《三良》、《送應氏二首》、《贈王粲》,等等,主題都很明確;使用首句或是詩句中的語詞作為題目的,多為女性題材的,如《種葛篇》、《美女篇》、《浮萍篇》等,可能都與甄氏有關,或是采用樂府詩題,如《七哀》等。“十九首”的一些篇章由于是從曹植文集中刪除來的,是放原詩是否有題,已經不可確考,但其中多為與甄氏有關之作,以首句或是以首句中的中心詞匯作題,也未可知。《朔風詩》正在此類。
既然破譯了《涉江采芙蓉》的隱情,再讀“十九首”之《庭中有奇樹》:“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貢,但感別經時”,就不難看出,《庭中有奇樹》與《涉江采芙蓉》有異曲同工之妙,兩者皆可視為采遺以贈所思的主題,應都是曹植寫給甄氏的。但兩首并非寫作于同時、同地,《涉江采芙蓉》寫作于前,乃為建安十七年十月于長江北岸思念甄氏之作;而《庭中有奇樹》則為黃初二年春作于鄄城曹植自己的庭院藩邸,與《青青河畔草》為同時之作。曹植《上九尾狐表》稱:“黃初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于鄄城縣北,見眾狐數十首在后”,曹植自己的這一上表與史書記載的曹植于黃初二年、三年就國鄄城,哪一個更為準確呢?這也是學術界一直沒有搞清楚的問題之一。
關于曹植在曹操死后首次去鄄城的時間,一直有爭論,曹植《求祭先王表》:“臣雖比拜表,自計違遠以來,已逾旬日。垂竟夏節方到,臣悲傷有念先王。公以夏至日終,是以家俗不以夏日祭。至于先王自可以令辰告祠……臣欲祭先王于北河之上。”俞紹初先生據此考證:“‘河’在古籍中專指黃河,東漢、三國時代的文獻以‘河’稱黃河的例證在在皆是。”“因此,《表》《詔》所說的河上,當是黃河之畔。”“可以肯定曹植在太和四年以前居住過的三個都邑是:鄄城、雍丘、東阿”,“鄄城,據《水經注·河水注》,‘在河南十八里’,屬于‘河上之邑”’,“鄄城西北至鄴五百里”,曹植這次上表的時間,是延康元年四月,因為夏至日在此年為五月初三或初四,又根據曹植《表》中所說“自計違遠以來,已逾旬日”計算,推定曹植初次就國是在延康元年四月十五日左右,其時離曹操下葬相去不遠,而就國之地,也就是這次祭奠曹操的地方,正是鄄城,因為,曹丕的答詔“得月二十八日表”,曹植若在臨淄,距離鄴城約1200公里。以日急行300里計,道途所花費的時間就超過了八天,不可能于曹植請求祭奠的夏至日之前抵達,而且,未見以淄水指黃河的。此論可以說是準確的,但有一個關鍵性的問題論者未能解釋清楚,那就是曹植此次去鄄城的性質和身份究竟是什么。
以筆者所見,曹植確實是在延康元年四月去鄄城的,但此次去鄄城,并非是作為鄄城侯歸藩就國,因為曹植此時的身份還是曹操在世時所封的臨淄侯,鄄城侯是在黃初二年、三年之際,由安鄉侯轉封的,并隨后封為鄄城王,《三曹年譜》由此認定曹植是以臨淄侯就國臨淄,而俞紹初先生的考辨已經證明曹植所去之地為鄄城。唯一的可能,就是曹植在延康元年四月所在之地是鄄城,而其身份卻并非鄄城侯,換言之,曹植此次去鄄城,乃是一次先斬后奏的個人行為。從曹丕兄弟之間的詔表來看,曹植是先到鄄城而后上表的,《表》說離別之后,已逾旬日,自己來到此地,是由于悲傷有念先王,“欲祭先王于北河之上”,再看曹丕《詔》的回復:“得月二十八日表,知侯推情,欲祭先王于河上,覽省上下,悲傷感切。將欲遣禮以紓侯敬恭之意,會博士鹿優等奏……顧迫禮制,惟侯存心,與吾同之。”是故,曹丕此詔應是《三曹年譜》所說《止臨淄侯植求祭先王詔》。
因此,大體可以確定,曹植于延康元年四月左右,以臨淄侯身份來到鄄城,離開鄄城的時間不明,各種史書皆含混不清,但曹植的《上九尾狐表》寫于黃初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于鄄城,已經足以說明曹植在黃初元年歲末之前仍然逗留在鄄城,并且可能一直逗留到黃初二年六月甄后賜死之前。因此,曹植是在黃河邊上的鄄城寫《庭中有奇樹》詩,其時間的范圍從延康元年四月到黃初二年五月之間(但從詩中所用“貢”字來看,黃初春夏之際的可能更大,曹丕于延康元年十月登基),隨后才發生了灌均等人的彈劾奏章。
試看《庭中有奇樹》,“將以遺所思”,正是曹植于建安十七年前后寫給甄氏采遺詩作的反復吟唱,“路遠莫致之”,正吻合于曹植在鄄而甄后在鄴,“莫致之”三字,說出了兩者之間的阻隔絕非僅僅是地理的空間,“此物何足貢”,更道出了兩者之間名分上的君臣關系。“貢”的本意是“進獻方物于朝廷”,而甄氏在黃初二年春天,早已經由世子夫人的身份升格為曹丕的皇后,是故采用“貢”字;“別經時”,曹植于黃初元年四月已在鄄城,至寫作此詩思甄,已經是翌年春夏之際,正是別于經年。
“十九首”中的女性題材之作,如《西北有高樓》與《七哀詩》相似,《冉冉孤生竹》與曹植《浮萍篇》相似,《行行重行行》與曹植《雜詩》以及甄后《塘上行》相似等等,不一而足。限于篇幅,本文主要列舉建安十六年到十七年的相關作品來加以分析,其中特別是《涉江采芙蓉》與曹植其它作品的對比,已經足以能證明“十九首”中的多數作品為曹植所作。如果按照時間次序來說,“十九首”中最早的作品,是《今日良宴會》,應為曹植于建安十七年正月寫作于鄴城,同年十月,曹植寫作《涉江采芙蓉》于長江北岸,建安二十一年至二十二年之際,曹植應是在鄴城寫作《西北有高樓》,黃初二年春,曹植應于鄄城寫作《青青河畔草》和《庭中有奇樹》,同年五月至六月之間,曹植應是在鄴城寫作《行行重行行》。所有這些,本文限于篇幅,不能一一論證,敬請參考稍后發表之論文。看來,曹植的一生,正毀在與甄后的非分情愛上,但敗為蕭何,成也蕭何,這種違背倫理的叔嫂之愛,也成就了曹植深邃的情感和深永的愛情,成就了曹植寫成“一字千金”,令人“驚心動魄”的詩作。
(責任編輯:尹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