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主委員會的民事訴訟主體地位

摘要 業主委員會能否作為民事訴訟主體，由于立法制度的模糊以及司法現實的需要而亟待探討。本文從價值層面著手，得出業主委員會享有民事訴訟主體資格具有現實必要性；然后通過邏輯分析，認為在我國現行的法律框架體系下，業主委員會是可以作為“其他組織”享有民事訴訟主體資格的：最后，通過分析業主委員會責任能力的特殊性，提出其在作為被告時應當進行必要的限制。

關鍵詞 業主委員會 民事訴訟主體資格

中圖分類號：DF521 文獻標識碼：A

國內第一家業主委員會于1991年在深圳天景花園成立。隨著房地產業的迅猛發展，房地產糾紛也與日俱增。以業主委員會作為原告或被告訴訟到法院的情形也頻繁發生。由于法律、法規沒有對業主委員會的民事訴訟主體資格做出明確的規定，這使得司法工作出現了困難，出現了不同地方的法院、甚至同一個法院對此問題的解釋相互矛盾的情形。因而，探討業主委員會的民事訴訟主體資格問題。就變得越發具有現實意義。

一、業主委員會享有民事訴訟主體資格的價值分析

無論從社會的實際需求，還是法律的預期目的來看，業主委員會享有民事訴訟主體資格具有現實必要性。

首先，從其產生的緣由來看，自19世紀以來，因多層建筑興起，建筑物區分所有權的概念涌入了物權法的領域。業主們因為對共有部分的利益，分別享有成員權，而自然地構成一個群體。業主對物業共用部分等雖然享有所有權，但在建筑物區分所有權的框架下。業主是不能單獨對這些財產進行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國家在制度設計中，承認業主委員會的職權，實際上就是為了通過業主委員會這個組織，使業主群體的民事活動能夠更為有效的進行。在民事訴訟中，業主委員會無疑也能起到這樣的作用。

其次是因為法律、法規賦予了業主委員會一定的職權。如根據《物業管理條例》第15條，“業主委員會執行業主大會的決定事項，履行下列職責：……(二)代表業主與業主大會選聘的物業服務企業簽訂物業服務合同……”根據《物權法》第八十三條第二款：“業主大會和業主委員會，對任意棄置垃圾、排放污染物或者噪聲、違反規定飼養動物、違章搭建、侵占通道、拒付物業費等損害他人合法權益的行為，有權依照法律、法規以及管理規約，要求行為人停止侵害、消除危險、排除妨害、賠償損失。”根據《物權法》第七十八條第一款規定：“業主大會或者業主委員會的決定，對業主具有約束力。”無救濟則無權利。假如不能讓其行使訴權，那么這樣的權利是軟弱無力的。

最后，便是法律實施的有效性。法律的要務是定分止爭。訴訟經常是區分所有建筑這種高密度居住狀況下，受到侵害的當事人進行救濟的最佳途徑。假如是全體業主共同起訴，則肯定會面臨共同訴訟選擇代表人的問題。業主委員會是一個常設機構。它的成員由業主選舉。這可以表明業主對其成員具有某種程度的信任。因而，直接規定這個平日即代表業主行事的組織進行訴訟，更有利于保障業主的權利，也能使團體糾紛更快解決。有利于防止累訴，節約訴訟資源。符合訴訟經濟及訴訟效益原則。

因而，從價值判斷的角度來說，業主委員會應當享有民事主體資格。

二、業主委員會享有民事訴訟主體資格的邏輯分析

法律解釋的目的，是要把抽象的法律運用于實際的案件，使立法政策得以貫徹。從這個角度來說，現實需要解決的問題就是如何將上述價值判斷的結果，納入到現有的法律體系中，從而符合法律邏輯的要求。依據我國《民事訴訟法》第四十九條規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可以作為民事訴訟的當事人。”而《物業管理條例》第十五條規定：“業主委員會是業主大會的執行機構”。各地區法院對這些條文的解釋如下：

第一種方法是，允許業主委員會享有民事訴訟主體資格，但是需有業主大會或者業主代表大會的事先同意作為前提條件。如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于2007年7月10日公布的審理意見、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2004年11月2日頒布的《關于確認業主委員會在物業管理糾紛案件中訴訟主體資格的指導意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也曾持近似的觀點。

筆者認為，此種方法雖然表述為業主委員會可以作為原告或被告。但從其條件觀之。是認為業主可以通過業主大會的決議將訴訟權利授予業主委員會，從而使其具有民事訴訟主體資格。但到底業主委員會是不是民事訴訟法上第四十九條規定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組織”之一?假如不是，則即使業主授權，也不可能成為一個具有民事訴訟主體權利能力的人，即原告或被告。因為權利能力是不可以轉讓和拋棄的。假如是其中一種。則業主委員會一經成立便應當享有該權利能力。所以第一種方法。存在著自相矛盾的地方。

而第二種方法是將其認定為《民事訴訟法》第49條規定的“其他組織”的范疇。而當然地享有民事訴訟主體資格。如2003年8月20日簽發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金湖新村業主委員會是否具備民事訴訟主體資格請示一案的復函》以及2004年11月25日簽發的《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業主委員會是否具備民事訴訟主體資格問題的批復》。

《民法通則》規定只有自然人和法人是民事主體，其他組織則不享有民事主體資格。但即使自然人和法人，民事權利能力和當事人能力仍是無法統一的。非法人組織在現實生活中的大量存在，其觸角已經滲透到各種人與人交往的環節。因而，民事主體與民事訴訟主體的完全統一已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幻想。《民事訴訟法》為了方便其他組織解決糾紛，維護公民的合法權益，方便訴訟。就賦予了其他組織的民事訴訟權利。

但“其他組織”，這種民事訴訟主體在多大程度上能夠與民事主體分離，則是一個需要研究的問題。聯系到本文討論的問題。即是，業主委員會。即使不具有民事主體資格，但仍能成為民事訴訟主體呢?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意見》第40條規定：“民事訴訟法第四十九條規定其他組織是指合法成立、有一定的組織機構和財產，但又不具備法人資格的組織。”

那么，業主委員會能否歸類為“其他組織”呢?下面分要件討論之。

第一，合法成立的相關問題。根據《物業管理條例》第十六條規定：“業主委員會應當自選舉產生之日起30日內，向物業所在地的區、縣人民政府房地產行政主管部門備案。”那么沒有進行備案登記的業主委員會是否還是“依法成立”呢?根據《物權法》第七十五條第一款的規定：“業主可以設立業主大會。選舉業主委員會。”而第七十六條規定了“(三)選舉業主委員會或者更換業主委員會成員……應當經專有部分占建筑物總面積過半數的業主且占總人數過半數的業主同意。”而備案登記，不能等同于設立登記。其功能主要在于使政府部門主要通過業主委員會的備案登記。可以對其進行管理監督和幫助指導。其次，從登記的性質來看。在民法中，是一種公示的方法，具有公信力。外部人依據登記記載的內容，進行民事活動，享有基于登記公信力而產生的善意第三人的保護。而從業主委員會處理事務的類型來看。相對方一般是開發商、個別業主、管理公司。他們對于業主委員會的情況應該比較了解。所以，無需依賴登記作為其行事指導。即使登記與現實有不同，也因其了解內部情況，而不能取得法律對基于登記公信力的善意的外部人的保護。同理，盡管《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和《民辦非企業單位登記管理暫行條例》都要求社團和其他非政府、非營利組織的設立要經過登記。然而也因上述的理由，即使不經登記，業主委員會也能依法成立。所以，依《物權法》的規定選舉產生的業主委員會即為合法成立。

第二。業主委員會是否符合“有一定的組織機構和財產”的條件。前建設部的《城市新建住宅小區管理辦法》和現有的《物業管理條例》均規定了業主委員會需要有一定的組織機構，有一定數量的委員組成。有主任、副主任。所以業主委員會符合了“有一定的組織機構”的條件。而業主委員會是可以支配一定的財產的。包括：物業的共用部位、共用設施、設備和物業管理辦公、經營用房及由此產生的收益(如停車場收費、樓頂廣告牌位租金等)；住宅共用部位、共用設施是被維修基金；業主委員會的辦公經費可以從物業公共設施經營中提取，也可按業主大會或業主代表大會的決議向業主籌集等。其中，業主委員會除了辦公經費以外，并不具有其他財產的所有權，而僅僅具有管理權。筆者認為。可以通過對“有”一定的財產，進行擴大解釋。使其包含有占有的情形。從而推斷業主委員會“有一定的財產”。

第三，業主委員會是否具有獨立的法人資格。《民法通則》第三十七條規定了法人應當具備的要素：(I)依法成立；(2)有必要的財產和經費；(3)有自己的名稱、組織機構和場所；(4)能夠獨立承擔民事責任。與之比較，可見，“其他組織”最明顯的是缺少獨立承擔民事責任的能力。業主委員會是一個為實現全體業主的共有物業管理權的自治組織。根據《物權法》的第七十八條第一款規定：“業主大會或者業主委員會的決定，對業主具有約束力”。其處理事務的最終結果歸屬于全體業主。因而，其責任也是最終由業主承擔。所以不具有法人資格。

因此，業主委員會是可以認定為《民事訴訟法》第49條規定的“其他組織”的范疇，而當然地享有民事訴訟主體資格。

三、業主委員會責任能力的缺乏：業主委員會作為被告的限制

通過對前述法院的意見考察，除了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以外，大多法院都只承認業主委員會能夠提起訴訟。但對于業主委員會能否被訴，則未發表意見。

有意見認為，這是違反當事人地位平等的原則。但是筆者認為，地位平等不代表地位相同，更不代表權利義務相同。原告和被告，自對抗制產生就是相互區別的。其所承擔的風險也不盡相同。原告是主張攻擊，被告是防御抗辯，因而其訴訟風險不可等量齊觀。即使在德國，民法典上適用合伙規則的無權力能力社團，雖然不具有積極的當事人能力，卻有消極的當事人能力，即不能以其名義向他人提起訴訟，卻能被他人訴訟。德國學者在解釋這一問題時指出，《德國民事訴訟法》第50第2款貴定的物權力能力的社團具有消極當事人能力，一方面是使原告向無權利能力社團主張權利。另一方面卻不給無權利能力社團向他人主張權利提供任何方便。這就是一種立法的價值取向。因而。充當原告或被告資格的授予不是僅僅因為當事人地位平等而必須同時授予的。即使是崇尚法律邏輯的德國也承認此點。我國的業主委員會屬于“其他組織”，雖然能夠在訴訟中充當原告和被告。但是具體的范圍也可因價值取向而應有所不同。

法律對于“其他組織”作為被告時的責任承擔問題通常的解決途徑是，由其投資者、上級單位承擔連帶民事責任。這樣，在“其他組織”作為被告的時候，即使其缺乏承擔民事責任的能力，人民法院在執行程序中可以通過被執行主體的變更，裁定執行其投資者或上級單位的財產，來保障債權人的利益。例如被執行人為無法人資格的私營獨資企業，無能力履行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執行該獨資企業業主的其他財產。

但是，業主委員會與合伙、企業分支機構、私營獨資企業等是不同的。首先業主委員會不是一個以營利為目的的經濟組織，它的目標是維護業主的權利。并不參與生產、銷售等經營活動，也就更不可能為業主帶來豐碩的經濟利益。同時，業主在日常生活中也不會參與到業主委員會的日常管理活動中去。業主委員會的產生就是為了業主群體事務的順利進行。假如業主事必躬親，則業主委員會也就無用武之地。而現實生活也說明業主不可能對業主委員會的日常管理工作投入較多的心力。然而設想，一個業主在國外出差三個月，回家發現自己的銀行存款，竟然因為業主委員會敗訴被法院強制執行了。推而廣之，無疑將會影響到社會的穩定。

其次，財產支付的方式也是一個棘手的問題。重慶市高院認為業主委員會可以成為被告，而訴訟風險及訴訟后果由業主委員會及全體業主共同承擔。其中判定的是業主委員會必須依法履行職責的，由業主委員會承擔；涉及財產支付責任時，則由全體業主共同承擔。因而，業主委員會一旦被訴，凡牽涉到財產問題，即有可能導致未參與到訴訟中的全體業主共同承擔責任。

再次，業主的共有部分的財產是共同共有關系，那么能否推出業主需要承擔連帶責任呢?筆者認為是不行的。因為連帶責任意味著給與債權人以選擇權，任一責任人要為他人的過錯承擔責任。而一個小區的業主何止成百上千，彼此可能根本不認識，要求他們互負連帶責任是不公平的。而且連帶責任是具有一定的懲罰性的，所以應當由法律明確規定。那么是按份責任嗎?份額如何確定?是按戶，還是按人，是按專有部分的面積，還是按對小區共有部分攤分的費用?無論哪一種方式。都有其局限的地方。《物權法》第七十六條規定表決權的行使是采用雙重多數決原則，就是一個例證。

所以，業主委員會作為被告的情形應當限制在有限的范圍中。筆者認為，主要指《物權法》第七十八條第二款規定的：“業主大會或者業主委員會做出的決定侵害業主合法權益的，受侵害的業主可以請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銷。”受侵害的業主可以業主委員會為被告向人民法院起訴。若業主委員會敗訴，一方面要承擔履行職責的責任，即另外重新做出決議或不得做出與被撤決議相同內容的決議。另一方面即是承擔賠償責任。但賠償責任的提出，應當以業主委員會或者其他人得到利益為前提。而責任的范圍應以業主委員會和其他人所獲的利益為限。利益相關人可以作為共同被告或第三人等進入訴訟程序。建議法院通過司法解釋規定，一旦法院受理該類案件，則涉訴的決議不得執行。同時，對撤銷之訴規定除斥期間，從而督促權利人行使權利，防止損失的擴大。

而對于其他的案件，則不應當認可業主委員會可以作為被告。這并沒有阻斷受害人的權利救濟途徑。例如。業主委員會的管理事務是代表全體業主的，行為結果的最終權利義務承擔者是業主。所以起訴人可以以全體業主為被告進行起訴。全體業主則可以通過決議由業主委員會委員作為訴訟代表人應訴。

四、結語

目前，盡管最高院以及一些地方法院都在一定情形下承認業主委員會享有民事訴訟主體資格，但其適用范圍并不一致。其次，司法界事實上仍對此問題具有困惑。例如上海高院盡管在2002年7月1日的審理意見肯定了業主委員會的訴訟主體資格，但上海市法院目前也由于對業主委員會的訴訟主體資格的疑惑和法律無法律規定而對以業主委員會作為當事人的案件基本不予受理。因此，最高人民法院應當出臺相應的司法解釋，明確業主委員會的民事訴訟主體資格及其權利能力范圍，從而保障法律的尊嚴以及人民的利益。

注釋：

①如廣東省“深圳景洲大廈業主委員會訴深圳振業地產開發公司更換電梯和劃撥公共設施專用基金糾紛”案，法院做出了業主委員會不具備訴訟主體資格的裁定；如廣東省“廣州越秀區北秀花園業主委員會訴廣建物業管理公司物業管理糾紛”案。在2002年“福州融僑花園業主委員會訴福建融僑物業管理有限公司、福建元洪房地產有限公司物業管理糾紛”案中，福州市鼓樓區法院裁定業主委員會不具備訴訟主體資格；而在2003年“福州海景花園業主委員會訴福州信源物業管理有限公司物業管理糾紛”案中，該院則判定業主委員會具備訴訟主體資格

②陳鑫，建筑物區分所有權，中國法制出版社，2007年3月，第129頁，

③“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認為：依法成立的業主委員會在其職責范圍內，經業主代表大會授權，有權就與物業管理有關的、涉及全體業主公共利益的釋義，以物業公司為被告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與物業管理無關的、個別或部分業主的事宜，業主委員會無權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載于黃松有主編，中國民事審判前沿，(總第2集)。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編，2005年，第27頁，

④肖建華，民事訴訟當事人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53－54頁，

⑤參見，業主委員會的訴訟主體資格，民事審判指導與參考，(總第25集)，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編，黃松有主編，2006年，第123頁，

⑥李永軍，民法總論，法律出版社，2006年1月，第390頁；轉注[德]迪特爾·梅蒂庫斯，邵建東譯，德國民法總論，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853頁，

⑦業主委員會的訴訟主體資格，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五庭，民事審判指導與參考，(總第25集)，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編，黃松有主編，2006年，第12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