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紀美國政治家帕特里克·亨利有一句經典名言:“不自由,毋寧死!”(Give me liberty,or give me death!)。自由被認為是生命的象征,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我們要建設社會主義法治社會,必須重視“自由”這一價值的實現。但是,自由這一概念及其包含的社會意義是一個本質上有爭議卻又必須得以解答的問題。普列漢諾夫曾經說過:自由問題“像斯芬克斯一樣向每個這樣的思想家說:‘請你解開我這個迷,否則我便吃掉你的體系!”’在法治社會中如何具體界分“自由”,法律如何對待自由,發揮自由應有的價值,并且從中體現出法治的價值,是值得深究的問題。
一、自由的界分
對于自由,沒有一個統一的定義。許多學者對此有不同的闡述和分類。本文中討論的自由并不是廣義上的“自由”,而是對自由進行了一定的界分和選擇。
首先,包括了政治自由和個人自由。法國政治思想家邦雅曼·貢斯當有這樣的論斷:“把個人權利同政府和社會權利區分開來卻是有益的,因為那就可以指出一些政府和社會必須放棄干預,必須留給個人自由選擇的目標。”他首先將自由區分為政治自由與個人自由:政治自由,即參政自由,是一個人參與制定集體決策或者政府決策的自由。個人自由,是個人獨立性的保障領域。在法治社會中,應該包含這兩項自由,既不能只注重政治自由而忽視個人自由,這樣會導致對公共生活的參與將成為限制個人私人生活領域的借口;但也不能過度保護個人自由而排擠政治自由,因為政治自由是個人自由的保障。
其次,偏重于“消極自由”。消極自由是指不受限制做某些事情的自由,是一種“免于……的自由”(be free……from)。相對的概念是“積極自由”,指能自主做某些事情的自由,是一種“從事……的自由”(be free to do…)。這是由英國牛津大學社會和政治學說教授柏林最早提出的分類。積極自由回答的是“什么東西、或什么人,有權控制、或干涉,從而決定某人應該去做這件事、成為這種人,而不應該去做另一件事、成為另一種人”的問題,核心要素是“自立自主”。法治社會是要確保每個人的“自主”地位,但是我們說,完全的自由是不存在的。過于強調“積極自由”的保護,只會讓所有人不自由。而消極自由著眼于私域的維護,以制度(如法律)為防御之墻,使個人選擇和行事不受干擾。這才是法治社會應有之義。
再次,沒有“意志上的自由”之涵義。“意志上的自由”也就是哈耶克所謂的“內在自由”,“所指涉的乃是這樣一種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一個人的行動,受其自己深思熟慮的意志、受其理性或持恒的信念所導引,而非為一時的沖動或情感所驅使。”換句話說,如果一個人是通過理性的判斷來進行行為,這樣的行為才是合理的行為,或者說才是自由的。相反,如果某些行為受人的感情和沖動控制,就是不合理的,就沒有自由可言。這種自由盡管在理論或者形而上學的角度來說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因為強調了理性的重要性,引導人類擺脫主觀的局限性和束縛,達到人類的真正主體上的解放。但是在法治社會中意義不大,甚至會產生負面影響。其一,對于理性沒有一個普遍的判斷標準。人們的價值主觀性將成為標準,“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缺乏一個統一的衡量標準認定一個人是否用理性來控制自身的行為。其二。容易為集權統治或者法西斯統治提供借口。即便是在暴君的統治之下,如果同時輔以愚民政策,人們會認為自己是通過理性判斷從事行為,實質上卻是自由最大程度的喪失和剝奪。
自由是人類的終極關懷。用哈耶克的觀點來說,文明的歷史就是進步的記錄,而人類的進步,不管是物質方面的還是精神方面的進步都是自由的結果。但自由因其精致和美好而容易受到傷害,所以必須有基礎和制度作為其堅實的保障。哈耶克提出,一是私有財產,二是法治社會。
二、法治社會中法律應如何對待自由
法治是對社會進行合理管理和規劃的一種重要手段。法治社會中,法律對自由的態度,決定了法律是否具有正當性和科學性,也影響到整個法治社會的發展和人類的進步。
法律應該是自由的保障,對自由起到確認和保護的作用。哈耶克已經認識到這一點,馬克思也說:“法律是自由的圣經。”
(一)法律對自由的影響。
1 法律為行為自由提供了空間。
洛克在《政府論》中說到:“在一切能夠接受法律支配的人類狀態中,哪里沒有法律,哪里就沒有自由。這是因為自由意味著不受他人的束縛和強暴,而哪里沒有法律,哪里就不能有這種自由。”人在某些確定的領域得以實現自身的意志,而不受法律禁止。不受干預的范圍越大,主體的活動空間就越多,主體就越自由。這也就是柏林教授提出的“消極自由”,或者說“法律的沉默”。法律為行為自由提供了空間。
2 法律的消極作用。
必須指出的是,沒有法律就沒有自由,但并不是說有了法律就一定有自由。如納粹德國的法律,不僅限制了德國公民的自由,還給德國整個社會和全世界人民帶來了災難。“惡法”不僅沒有保護自由,反而給自由套上了枷鎖。馬克思自由觀的基本思想就是“自由是對必然的認識”。詳言之,即現行法律符合自然規律和社會規律,它就是合理的。遵守和服從合理的法律,就等同于服從規律,就意味著自由。相反,如果現行法律違背規律,就是不合理的法律,自由就遭到踐踏。此時如果盲目或被迫服從,與放棄自由無異。洛克指出“法律的目的不是廢除和限制自由,而是擴大和保護自由。”因此法律應該表達自由,體現自由的性質。
(二)法律對自由的確認標準。
1 個人與個人之間的關系。
康德說“任何一個行為,如果它本身是正確的,或者它依據的準則是正確的,那么,這個行為根據一條普遍法則,能夠在行為上和每一個人的意志自由同時并存。”據此,法律對自由確認的原則之一就是_二個人的自由可以和另一個人相同的自由共存。無論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的自由必然是無用的或者有害的,每個人行使這種自由時總是與其他人的自由相沖突。如果法律不提供某些限制。就會出現所有人可以無限制地干預別人的局面,導致混亂。傳統上有一個形象的比喻:我揮動手臂的自由止于別人鼻子所在地方。羅爾斯指出:“自然人和組織都可能是自由的或者不自由的。限制包括法律規定的義務和禁止,直到從輿論和社會壓力中產生出來的強迫。”相同的自由在個人之間應該達成相安無事,各得其所,和諧共處的效果。
2 個人與國家之間的關系。
關于國家干預和個人自由的關系問題,至今爭論不少。但上述的原則不適用于此,因為在社會管理領域,國家權力對個人自由有一定的優越性地位。我們并不贊成無政府主義,因為國家存在是必要的,能適當干預社會生活,解決各種社會矛盾,為人們提供社會福利與保障待遇。但是如果國家權力行使不當,顯示了過多的關心,個人自由就會暴露在危險之下,會受到比其他個人對其導致的傷害更大的傷害,不管是傷害規模上還是程度上。更甚,國家政府會以保護個人自由為名,堂而皇之地行損害個人自由之實。昂格爾就曾擔憂,國家為了社會福利而對社會活動作出干預以及由此對自由和法治所產生的影響。
以保證個人自由的名義干預個人自由是有合理性的,為保證個人自由而防止權利的干涉是必要的。這是兩個具有合理性但又相互矛盾的命題。“守夜人式”的小國家已經不復存在,在國家權力以及作用日益擴大的情況下,確定國家權力和社會自由、個人自由的疆界具有重大意義。法律在這一領域可大有作為。
(三)法律應以自由為終極關懷。
1 確認消極自由。
法律首先要確定自由的活動范圍,在這個范圍內的行為是合法有效的,受到法律保護的,一旦被侵害,法律會提供手段予以救濟。此時,自由的標準是一個人的自由可以和其他人相同的自由并存,以不侵害其他人或社會的利益或自由為邊界。法律確認消極自由的模式是:法不禁止即為許可,法律禁止是許可的例外,是自由的邊界。所有許可的事項,屬于主體自由裁量的空間。消極自由。是人在從事社會活動中體現主體性或者說發展自我的基礎。確認和保護消極自由,保證了人的這種主體性,有助于發揮人的創造力,推進社會的發展。
2 必須保留最低限度的自由。
對自由應該加以限制,但是這種限制不能漫無邊際,應該給個人保留一定的絕對的不受侵犯的自由領域。因為如果過分侵犯自由的范圍,個人就會感到他生活在一個過分狹窄的范圍,不能發展他的最基本的自然能力。也就是說對自由的限制本身也應該有限制。
對于國家更是如此。我們首先應該看到人不是在任何時候都是“理性人”。因為個人能力、知識或者其他原因。換句話說,就會無法實現其主體性,成為自我的主人,實現積極自由。國家的重要性和必需性就凸現出來,國家為保障個人的積極自由而對個人施以家長式的關懷是必要的。但是,國家如果過度限制個人自由,會背離其應有的職能,使個人自由萎縮或者消失。英國的古典政治哲學家們,不論是對人性持樂觀態度的如:洛克、亞當斯密,或是“某種心情下的穆勒”,還是保守反動、相信叢林規則的思想家如霍布斯,“都一致認為:人類生活的某些部分必須獨立,不受社會控制。若是侵犯到了那個保留區,則將構成專制”。
在我國。民主的實現不是廣大人民實行直接民主,而是通過一定的立法方式將部分權力交給政府行使的間接民主,這同時也是將政治自由和個人自由相結合的一種方式。由此。法治的涵義就不完全是公民普遍守法,更大意義上是政府依法行政,及政府官員守法。政府及其官員沒有依法履行職責或者越權,就會傷害個人自由。所以,法律應對國家為了保障個人自由而進行的干預予以調控。
法律確認國家干預的模式應該和個人相反,以法律禁止為一般規則,而法律允許為例外。法律明確授權的職權,國家才可以行使;沒有明確授權的,則屬于個人自由的范圍,國家禁止干預,否則就是越權。這一點可以用社會契約論來解釋,因為權力是屬于人民的,人民通過民主的方式將一部分權力授予國家政府以保障個人的權利和自由。國家機關只有經過授權,在授權范圍內行使權力才具有正當性和合法性。
法律對國家干預個人自由應當附有限制性條件:
(1)干預是為了保證個人的重要利益不受侵害。重要利益包括生命權、人身自由權、受教育權、政治自由權等。國家保護個人自由,不是等同于對利益不問巨細,都予以保護,這是不現實的,會導致國家的管理力不從心,或者對權利進行濫用。
(2)干預要權衡各方利益。不能因保護一項自由或利益而損害到其他更大的自由或利益。
(3)干預的必要性要通過科學證明。隨著科技飛速發展,科學已經滲透到社會的各個方面,社會管理、國家干預也應該體現一定的科學性。某項立法過程中,專家出具意見書,采用科學原理或者統計數據等,或者采用科學聽證制度,證明通過立法以規范某事項或保護某種利益的必要性。
3 特別關注的幾類自由。
在法律沒有禁止的范圍內,有部分自由是特別重要的,如生命自由、人身自由等。法律將這些重要的自由確定為權利,通過“權利”的維護來保障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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