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可仲裁性概念的界定
在國際商事領域,較之于訴訟,人們更傾向于選擇仲裁來解決當事雙方的糾紛。主要基于仲裁具有經濟、保密、迅速、便利和易于維持友好貿易的基礎等優點。而何種爭議可以由當事方人通過仲裁協議提交仲裁機構裁決則涉及到爭議事項的可仲裁性問題。可仲裁性(arbitrability),從廣義上說,可以涵蓋當事方對仲裁的意思表示的存在與有效,狹義上則僅僅指可通過仲裁解決爭端的范圍。通說指當事人之間發生的爭議,以其本身的性質和適用于它們之間的法律,屬于可以通過仲裁方式解決的問題。反之,具有不可仲裁性。(non-arbitrabillty)。可以看出決定一個爭議可否仲裁的因素來自兩方面:爭議本身的性質即可仲裁性的客觀方面和基于公共政策考量的各國法律規定即可仲裁性的主觀方面。
(一)可仲裁性客觀方面的構成要件。
可仲裁性的客觀方面一般包括三個方面。其一,爭議事項發生于平等主體之問。當事人對爭議所涉及的權利及其處理方式可依據意思自治原則來決定,從而將行政爭議、刑事爭議等當事人地位不平等的不能以和解方式求得解決的民事糾紛排除在仲裁范圍之外。德國、日本、奧地利、丹麥、西班牙、芬蘭、法國、意大利、荷蘭等國家都有類似的規定。我國也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55條也有所規定。其二,爭議事項關涉當事人有權自行處理的私權利。諸如有關身份、家庭關系與選民爭議雖然可通過訴訟裁斷、但其結果僅涉及法律狀態與法律事實的存在而未導致財產關系發生的則無從納入仲裁的調整范圍。其三,爭議具有可訴訟性,凡可以提起訴訟的爭議都可以通過具有“準司法”性質的仲裁加以裁斷。
(二)可仲裁性主觀方面的理論背景。
爭議事項可仲裁性的主觀方面與各國的公共政策聯系緊密。誠如Alan Redfem與Martin Hunter教授認為的可仲裁性是“可以在各國公共政策所允許的范圍內通過仲裁解決的爭議的界限”。公共利益被認為不僅屬于糾紛的當事人,更屬于社會大眾。不存在社會與誰簽訂的仲裁協議,所以其不是仲裁的一方當事人。凡涉及一國公共政策和公共利益的爭議事項,各國通常不允許通過具有民間性的仲裁方式解決,而交由國家司法機關專屬管轄。隨著該國經濟的發展或政策的變更,該國的公共政策也是可以變化的,因而可仲裁的范圍當然也是存在變化的。
二、知識產權爭議的可仲裁性分析
知識產權(intellectual property),是指包括一切智力勞動成果在內的專有權。知識產權爭議主要包括專利、商標、著作權和專有技術爭議。根據知識產權權利所有者獲得權利是否需要登記。可將知識產權劃分為專利權商標權(需要登記);著作權和專有技術(不需要登記,自動取得)。
(一)知識產權糾紛不可仲裁的傳統理論。
傳統理論觀點認為知識產權爭議不具有可仲裁性,知識產權糾紛不能訴諸仲裁。主要原因是一方面知識產權權益中包含人身權和財產權兩部分,其中人身權部分阻礙糾紛提交仲裁。
另一方面由于知識產權脫胎于封建君主授予的“特許權”,產生之初便具有“公法”性質,被認為是由國家授予個人的一種社會壟斷權,類似于一種反托拉斯法上的權利。這一觀點尤其體現在知識產權有效性問題上。表述為知識產權有效與否影響經濟生活中公眾的行為,其中當然包括公共利益,涉及一國的“公共政策”。如果將知識產權糾紛中一方提出的知識產權有效性爭議交由仲裁庭裁決,等于將公共利益置于仲裁員可能的“獨斷”之下,這是不能接受的。換言之,充分體現知識產權公法性質的有效性問題,是不能由具有準司法性質的仲裁方式解決的。
(二)采用主客觀相結合標準分析。
知識產權糾紛是否真的如傳統理論觀點論述的那樣是不具有可仲裁性。以下筆者將采用主客觀相結合的標準加以分析。
1 知識產權爭議的客觀方面分析。
誠然知識產權糾紛長期以來被認為在其產生之初便具有“公法”性質。然而,九十年代以來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1994年簽訂的TRIPS中明確規定“全體成員……承認知識產權為私權。”另一方面,就知識產權糾紛的主體而言,除卻關于知識產權有效性的爭議發生于授權的行政主體與權利相對人之間。其他糾紛都是發生于法律地位平等的當時人之間。他們享有平等的權利與平等的法律保護權。再者,雖然知識產權中的人身權益不可否認,但是其財產權部分的可仲裁性是不可忽視的。涉及知識產權財產權的爭議是民事主體之間因對財產的歸屬和流轉發生的爭議,符合財產爭議關系的特征,是財產關系的一個組成部分。綜上,不可簡單的不加區分的全盤否定知識產權糾紛的可仲裁性。其中的平等主體間的財產性糾紛是完全可以提交仲裁的。
2 從主觀方面即基于公共政策考量的各國立法實踐上加以分析。
從總體上看各國知識產權爭議的立法實踐,一部分國家完全否認知識產權事項的可仲裁性。那些完全否認知識產權事項的可仲裁性的國家,他們要么在歷史上就不熱衷于仲裁,要么不認為知識產權事項屬于商事事項。(如:一部分拉美國家、韓國、南非。)另一部分國家則全面肯定所有知識產權事項的可仲裁性。(如:加拿大、比利時、英國、美國、瑞士。)當然持這兩種觀點的國家是很少數的。絕大多數國家都區分不同內容的知識產權事項而采取不同的態度,他們更加尊重知識產權領域當事人的意思自治,而只在公共政策基礎上對特定知識產權事項可仲裁性加以限制。(如:德國、法國、日本、意大利、西班牙、澳大利亞、荷蘭。)
三、中國有關知識產權爭議可仲裁性的立法與實踐
我國現行法律文件直接和間接涉及該問題的規定主要體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以及相關的知識產權部門法中。
我國《仲裁法》第2條和第3條規定了仲裁程序的適用范圍,第2條規定“平等主體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之間發生的合同糾紛和其他財產權益糾紛可以仲裁”,第3條規定了仲裁的排除范圍“婚姻、收養、監護、扶養、繼承糾紛”、“依法應當由行政機關處理的行政糾紛”。《著作權法》第54條明確直接規定,著作權糾紛可以向仲裁機構申請仲裁。而《專利法》和《商標法》中的相關條款只是間接排除了專利和商標的有效性問題提交仲裁的可能。《專利法》和《商標法》中并沒有規定仲裁這一救濟措施,更多地依賴行政手段,在某些情況下也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專利法》第57條還對糾紛解決方式規定為協商、調解或判決。從以上規定我們可以看出,我國對專利侵權糾紛涉及的效力糾紛是否具有可仲裁既沒有明確肯定,也沒明確否定。
實踐中以專利糾紛案件為例,從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受理的多起有關專利糾紛的案件來看,有關專利有效性等涉及知識產權有效性的爭議是不能通過仲裁來解決的。專利有效性的異議通常都是被申請人的基本抗辯理由。但是如果完全否定專利有效性的可仲裁性,必然會導致仲裁程序在解決專利糾紛問題上的缺位。大量的專利仲裁案件必須要等到司法機關或者專利局對專利有效性作出判決或認定才能夠進行,這違背了當事人適用仲裁程序高效率解決專利糾紛的初衷,不利于私權的意思自治。隨著我國國際貿易的不斷增長,尤其是2008年奧運會即將開幕,將隨之產生一系列與知識產權有關的重要問題。我們正面臨著發達國際曾經面對的問題,他們的一些做法還是有其借鑒意義的。
四、結論
從上文不難看出,傳統上,涉及公共政策或具有公法性質的知識產權爭議事項是不具有可仲裁性的。然而,隨著國際商事仲裁實踐的發展,各國在此問題上的認識發生了一些變化,表現在逐漸放松對知識產權爭議事項可仲裁性的限制。美國、瑞士等國關于爭議可仲裁性的司法實踐,反映了當代擴大可仲裁事項范圍的發展趨勢。在其影響下,各國仲裁立法與實踐都在逐漸放寬種種限制。可以預料,知識產權領域仲裁范圍的不斷擴大是不可避免的。但由于這一問題涉及各國的公共政策,因而同時可以預料,這一擴大的過程將是緩慢的。
具體到我國的立法司法實踐,筆者認為,在知識產權爭議事項的可仲裁性領域我們的立法過于模糊和僵硬,有待改善。但是不能太過倉促的不加分析的引進某一國的做法,每一國家現行的法律制度都是尤其產生和生存的土壤的,盲目的移植只會適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