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醫療類電視節目絕不僅僅是一種影像化了的醫學,而是融合了社會學和美學意義的節目,本文選擇“身體”這個關鍵詞,從兩個方面論述醫療類電視節目中蘊含的身體密碼。
關鍵詞醫療類電視節目 身體意向 隱喻
中圖分類號:G22文獻標識碼:A
醫療類電視節目從誕生之日起,就被人們貼上了很多的標簽,例如,它就是講病的,是一種影像化了的醫學。這些標簽使得醫療類電視節目始終徘徊在主流之外,對醫療類電視節目的這種泛化的理解,不僅模糊了醫療類電視節目的本質而且從理論上讓醫療類電視節目成為了“死海”。
布萊恩·特納在《身體與社會》中說“醫學無法離開具體的社會文化世界,關于疾病的語言只有在這個世界里才能發揮它的功能。”①可見,醫療類電視節目絕不僅僅是一種影像化了的醫學,而是融合了社會學和美學意義的節目,本文選擇“身體”這個關鍵詞,從兩個方面論述醫療類電視節目中蘊含的身體密碼。
1 拯救,身體的行動
在醫療類電視節目中身體的范圍可以這樣定義,醫生的身體和病人的身體。在醫療關系形成之后,醫生對病人進行救治。身體在這種關系中出場,擔負著雙重的意義。最淺表層面的意義是生理學上的身體,這個身體可以理解成由分子、細胞組成的物體。但是身體又不單純地是有機體,“我的身體是環境,同時也將我們置身于密實的社會規范和規則系統之中。”②在社會規范和規則系統中存在的身體同時又具有社會關系的屬性,它表明了身體所屬者的社會存在。這是身體的深層次意義。
疾病使一個生理意義上的身體成為缺失,也讓一個社會學意義上的身體成為一個非我的存在。“疾病使自我喪失,因此疾病是人的最切身和最普遍的異化形式,疾病可以看成對新陳代謝的侵害或至少是一種不想要的對新陳代謝的改變,其結果是擾亂或者遏制我的日常生活關系和和活動,疾病限制或約束我的創造性的感性實踐。”③當一個人以病人的身份出現,我之所以是我的理由就變得可疑,我的身體是我進行觸、摸、聞,感知世界并確定自身的載體,我也必須具有身體才能夠進行觸、摸、聞,并感知世界。身體的退出也意味著我的退出。在醫療類電視節目中,手術室是一個必定的場所,它對病人來說具有雙重的意義,一方面它是拯救的場所,另一方面它又是懲戒的地點。在這里,病人的身體被拋到手術臺上,進行麻醉。昏迷中的病人已經無法通過他自己的身體進行觸、摸、聞,身體此時降格為無意識的有機體,僅僅具有生理學的意義,甚至這種生理學的意義也非通過身體自身的活動來表現,它只能依靠冰冷的儀器來證明生理性的存在。
身體在手術過程中的退出,意味著我的退出,我雖然是我,但已非我。我只是成為了有機體,失去了我之為我的美感。我成為“被”的對象,一個完全的被動接受者,我被手術刀劃開,我被進行摘除生病的器官,我被縫合,甚至我被他人研究。在某種意義也可以說,我是醫生面前的展覽品,通過我的肉體來知曉或者探尋醫學的秘密。注意,在這里有了一個詞義上的轉換,即由身體轉換為肉體,身體是多層次多維度的現象,它的意義隨著民族、社會環境的變化而變化,肉體卻拋棄了這些內容,成為生理學、解剖學的對象存在。
當身體退場并淪落為肉體的時候,關于身體的拯救之戰必將開始。這源于與身體相關的兩種焦慮。焦慮之一,身體作為生理有機體要恢復自身的微觀秩序,焦慮之二,身體作為社會存在的載體要恢復宏觀的社會秩序。微觀的秩序在于病灶的解除,有機體重新煥發活力,宏觀社會秩序的恢復,則要求醫生的參與。疾病讓身體秩序失控,病人面臨著自我的缺失,這使他們變得恐懼,他們希望重新恢復身份,重新在社會關系上找到自己的坐標,他們所能采取的手段就是求助醫生,讓醫生成為他們身體的管束者。
在這種關系中,病人完全地依賴醫生,通過消除自己的自我來成全醫生的自我,醫生也在對病人的拯救中樹立了權威并通過他們的拯救行動讓這種權威合法化。但是疾病的恢復“需要依靠意志,意志是為了恢復身體反動勢力而獲得了專橫的力量。”④這種意志是病人的自我恢復的力量,病人通過這種力量再次成為他自身。遺憾的是,大多數的醫療類電視節目很少涉及病人通過意志進行康復的內容,一般在病人在醫生的救治下恢復健康這個段落就結束了。本來,在自我建立的過程中,病人可以和醫生比肩而立,但是因為節目中都削弱了病人自我恢復的能力,這就使醫生和病人的關系成為一種單方面的拯救,病人通過弱化自己的角色而不自覺中樹立了醫生的英雄形象。
2 崇高,身體的英雄之美
當醫生在重建病人自我身份的過程中扮演了拯救者的角色之后,醫生就已然被塑造成了英雄。并呈現出一種崇高的審美體驗。這和醫療類電視節目的目的有關。醫療類電視節目首先是大眾傳媒的一部分,它必需遵守大眾傳媒基本的價值定位和審美取向。換句話說,在節目制作伊始,醫療類電視節目的審美就是已經被定義了的——它要符合主流的意識形態,要傳達積極向上的理念,在這一理念的統攝下,不管醫療類電視節目的內容如何,它最終傳達的肯定是在疾病面前人的力量。毋庸置疑,這種力量必然表現出來一種類似崇高的審美境界。
按理說,疾病帶給人們的審美體驗是與崇高絕緣的,疾病在審美表現上是無力、悲傷、痛苦。盡管它們也是審美表現的一種,但是醫療類電視節目早已經預設好了的目的規定此類目并非展現多重審美,在電視表現中,凡是能與崇高、偉大背道的審美意圖都被縮減或者規避了。醫療類電視節目中,凡是涉及到手術畫面的,畫面中的90%都是在刻畫醫生的形象。從整個節目的篇幅上看,雖然前半部分的內容都是病人或者病人家屬在講述病情,但是講述的動機絕不僅僅在病情本身,病人講述的病情越嚴重、越離奇越能突出最后醫生的妙手回春。看似病人和醫生一樣多的篇幅,這不過就是編導的一種手段,欲擒故縱,欲揚先抑而已。
仔細解讀電視畫面,我們會發現,對于醫生的表現,用的大多是特寫、近景、中景,景別的運用打破了我們正常人眼看世界的方式,使鏡頭本身帶有了象征的意義。給一個人物近景和特寫就是為了突出人物身上的某種特點,如果我們接著分析特寫的部位,不難看出,對醫生的刻畫集中在面孔和手。面孔是身體上相對重要的存在,在自我與社會的互動中,自我需要通過表演在社會中實現,在自我表演中,身體又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自我表演的關鍵是身體在日常生活中的呈現。”⑤身體的表情——自信、堅定、專注對自我身份的確立有著重要的意義。能夠表現自信、堅定、專注精神人體器官屬面孔最好。在拍攝醫生的畫面時,盡管他們的面孔被口罩遮住了大半,但是也不能阻止攝像機對面孔的掃描。觀眾可以通過對面孔的想象構建他們心中治病救人的英雄形象。
手也是電視醫療節目中不斷出現的意象。對于非醫學專業的觀眾來說,醫生的手到底在做什么,觀眾很難知道,只看見手在動作。手的動作對百姓來說是沒有實際意義的,因為不懂。但是這并不影響電視節目對手的關注興趣。本來,醫療類電視節目也不在于細致地講解醫療技術,醫療僅僅是載體,醫療類電視節目要講述的是人經過了苦痛重新找回自我的過程。那么手作為身體的一部分也自然而然地參與到身體的象征符碼里。通過手,醫生實現了拯救病人的行動,行動的實現讓醫生臨危不懼、力挽狂瀾的英雄形象成為可能。至此,醫生通過其身體的一系列行動讓他自身在醫學、社會學、影像學的角度得以完美結合和實現。
在拍攝手法的運用上,醫療類電視節目一般采用兩種途徑,途徑一,紀實的手法,真實記錄手術過程,這可能會帶來畫面的血腥,盡管在電視手段上,血淋淋可以通過一些技術方式進行處理,但是畫面呈現的依然是對肉體的大動干戈,這樣紀實的畫面很容易讓觀眾產生恐懼心理,因為每一個人都可能遭受疾病的困擾,也有可能進行手術,他們在電視畫面上看到的情形也許某一天也會落在他們自己的身上,這會讓他們產生恐懼而馬上想規避這樣的畫面。當然這也不排除,觀眾在觀看了如此真實的畫面之后,覺得為了避免自己以后也遭受同樣的后果而開始規劃自己的身體而遠離疾病也有可能。即便是能產生第二種后果,這樣的紀實手法在醫療類電視節目中也很少被采用。畫面過于刺激僅僅是從感官上來說的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一種心理原因。人們不能對非我的存在無動于衷,如前所述,身體一直尋找著“我既有身體,又是身體”的結合,我有身體意味著我需要感知,感知自我,感知世界,因為感知,我才存在。我是身體意味著身體的被破壞也意味著我的被破壞、被分割、被物化,我完全客體化了也意味著我不存在了。手術臺上的身體變成了肉體,完全被客體化了,我不再是我而是非我,盡管我正在被拯救成我。當事人對這種拯救是不知的,但是觀眾在收看節目的時候恰恰變成了一個全知全能者,他親眼見證了我在成為我的過程中需要經過的一個客體化過程。這讓人感到恐懼。對個體身份的認同和焦慮使醫療類電視節目紀實手法的拍攝成為了不可能,而只能采取似真的拍攝手法。
同時,過于真實的拍攝手法也會消弱醫生塑造上的力度,觀眾看見了對病人身體揮刀的醫生,對這樣的醫生觀眾也會產生恐懼之情,不利于崇高之美的傳達。
途徑二,用儀器代替身體。在多數醫療類電視節目中,對病人的拍攝都很少采用特寫、近景,基本上用全景替代,病人是整個拯救過程中的背景。病人的生命體征也都以儀器來取代。例如,病人在麻醉之后,呼吸、心律是否正常一般用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值和曲線代表,身體在這時完全退場了。不過度地渲染病人的身體目的也是遠離非崇高的因素。一個變成了有機體的生物體是不美的,它不能從它的各部分形式之間呈現它最自由的狀態,它目前的存在已經凍結了美感的釋放,所以,電視畫面要把這樣的身體進行替代、模糊,觀眾可以通過想象填補,想象的多種可能性讓崇高感取得了存在的理由。
對于疾病和身體的隱喻并非今天所為。在《伊利亞特》、《奧德賽》中,疾病是以上天的懲罰,天災的面目出現的,如今,疾病不再是上天降罪的工具,也非自我審判的一種形式,但是它依然超過了生理學本身的意義,是對人對自身進行規劃、重建的試驗場。
注釋
①[英]布萊恩·特納著.身體與社會.馬海良,趙國新,譯.春風文藝出版社, 2000:299.
②[英]布萊恩·特納著.身體與社會.馬海良,趙國新,譯.春風文藝出版社, 2000:278.
③[英]布萊恩·特納著.身體與社會.馬海良,趙國新,譯.春風文藝出版社, 2000:328.
④蘇珊·桑塔格著.疾病的隱喻.程巍,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40.
⑤[英]布萊恩·特納著.身體與社會.馬海良,趙國新,譯.春風文藝出版社, 200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