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員階級”一說最早來自報人孫玉聲的《報海前塵錄》,他曾論述晚清時期報館中的“訪員”與外勤記者的差別之大:“于是外埠本埠訪員。當日乃有階級之分,外埠者偶然至滬,編輯員彼此分庭抗禮。其或以杯酒相飲;本埠者每日送訪稿至館……匆匆即去,且編輯員防弊甚嚴……否則當場呵斥,不稍假以辭色。”
近代中文報紙雇用訪員遠早于記者。19世紀60年代上海第一份中文商業報紙《上海新報》就用抄案人做會審案件的記錄,但是直到20世紀20年代后,上海如《申報》、《新聞報》等大報,才開始添設新聞采訪部,聘用外勤記者。以下將從從業道路、待遇薪水、社會名望等角度來審視兩者之間的差別:
訪員和民初記者的從業道路。從出身上看,外埠訪員與文人出身的華人主筆近似。
與主筆們大多由同鄉舉薦不同,訪員們主要是通過報紙上公開的“招聘啟事”(當時稱為“告白”)進入報館工作。從各報的招聘啟事上可以看出,當時在京滬這樣的城市想做“訪友”的人,除了等待報館招聘,也有人常常主動上門來函詢問工作事宜?!渡陥蟆吩蛟诰┎稍L友人“緣事謝絕”,刊登告白再招聘一人,結果一日之內“滬地友人紛紛函問”。
民國時期,上?!稌r報》等報最為看重的《北京通信》欄目所約請的幾位特約通信員,“都是有政治知識而文筆優富的人,方可勝任愉快”?!稌r報》最初的通信員是民初的名記者黃遠生,他是清朝的末代進士,曾到日本留學學習法律。這些記者的學識與社會地位本就高出一般訪員許多,進入報館的途徑也與一般訪員不同,大都是當時報館的主事者所薦舉,待遇自然不同。
薪水:訪員與民初記者的待遇。晚清《申報》報館工作人員待遇情況,僅據《中國報學史》,連早期主筆們的生活也并不輕松:“薪水則按西歷發給。至豐者不過四十元。而飲食、茶點、洗衣、理發與筆墨之費,均無不取之于是者?!逼鋵崜W者換算,這里的四十銀元,在1872年《申報》創刊時,每斤上白米的價格是1.5分銀元,大約相當于上好的大米2000斤,主筆們的身價并不算低了。
與主筆們相比,訪員的薪資十分不穩定,所面臨的生計問題比他們更加迫切。
訪員雖然可以一稿數投,但是報館一般按等計酬,稿酬一般也很低,成都報館當時的甲等稿件給一吊錢,丁等新聞得酬尚不足銀元一分。當時,在內地成都的訪員中,要算李碧溪最有名,他的計件薪水“每日不過幾角錢”。
再看上海本地,雖然公案訪員的薪資比其他一般訪員要高,但是“那些訪員的薪水也少得可憐,每月僅在十元以內”。其實到了民初之時,外勤記者的地位與報酬都尚且不盡如人意,何況是被報館另眼相看的訪員?如記者黃粱夢自述早年做過訪員與記者,說自己的工資收入僅僅夠零用。
比較之下,民國時期上海的特約通信員的月薪卻是很高的。像黃遠生在《時報》寫北京通信時,月酬二百元,而當時《申報》的總主筆張蘊和月薪才不過四十余元。在《大公報》的特約通信員,則除了月薪以外,還有額外的交際費可以開支。
名望:無名訪員與署名記者。姚公鶴曾經在《上海閑話》中提過上海早期報紙的訪員署名問題。舊時報紙的全稿,“除論說、時評、特別通信、自署名號外,其余訪稿,既不署名,即其對外責任,亦由報館自負?!辈皇鹈从沉水敃r的訪員并無獨立從業者的身份。
19世紀末的新聞后出現的多是標出等級的符號。民國之后,有名的訪員也開始在文后署筆名。而當時駐北京的特約通信員,都在報上標明“北京特約通信員某某”,一星期至少要有兩篇的署名通信造就了黃遠生等名記者。
名記者其實是20世紀初新聞事業進步的產物。新聞學者蓋伊·塔奇曼曾試圖以經驗證據來證明“新聞網”的存在。“新聞網”其實是新聞采集者的等級體系。記者與通訊員的稿件之所以區別明顯,是因為“通常情況下,避免使用通訊員就意味著忽略那些不重要的新聞”。這種做法可以增強新聞機構的權威性,而這正是民初各家報館及通訊社的寫照。
早期訪員僅做打探的工作。寫作由報館專人完成,發表也由報館或通訊社負責,所以訪員不署名。而民初外勤記者不僅要完成采寫工作,同時還要署上自己的大名。種種“階級”差別都促使職業記者們的自尊心開始系于業務的好壞上,張靜廬曾回顧自己在《上海商報》當本埠新聞編輯時因為無新聞專訪而深感痛苦。這種痛苦來源于對于從事行業的認同,有了這種認同,新聞業界開始對于自己的工作性質、對于業務改進和新聞倫理有了最初的探討,而近代記者職業觀念的起步正是由此開始。外勤記者與訪員此時最根本的區別并非是否為專門的報紙服務,而是他們是否力圖規范地行使采訪之職,即從行動上認同自己從事的是一種新的職業,這種觀念上的區別正式宣告了記者職業的誕生。
編校 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