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傳媒在報道事實、傳播信息的過程中,總是蘊涵著自己的是非判斷和價值判斷。它們既要滿足受眾的新聞需求,又要巧妙地對受眾施加影響。我們必須承認作為整個社會體系和文化系統有機組成部分的大眾媒介可以憑借有效的信息和觀念傳遞推動著社會變遷的發生。在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我國現代化進程中,大眾傳媒積極配合政府政策宣傳的需要,成功地促成了社會總體注意力從“階級斗爭”到“發展生產”、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轉變,傳媒在巨大社會變遷中的積極努力是有目共睹的。不過,當我們津津樂道于傳媒的巨大作用時,更要時刻警醒媒體所肩負的社會責任。如何把握傳媒在社會變遷中的角色是當代媒介人應該理性思考的問題。
復雜社會語境中的傳媒身份困惑
在傳統政治主導型社會中,媒介作為事業單位直接受到政治權力的操控,相對來說,面對的權力關系比較簡單,“喉舌論”概括了媒體明確的責任和義務。隨著市場經濟體制的最終確立,媒體開始被推向市場,“事業單位、企業經營”的提出為媒體預設了相對復雜的社會生存語境。隨著商業社會對傳統社會的取代以及市民社會和公共領域理念的興起,當代中國傳媒處于更加復雜的社會文化環境中,如何準確地找到自己的身份和定位不再是不言而喻的事情。邵培仁教授對于媒介的現狀曾經有過這樣的描述:“中國社會的自我轉型和全球化趨勢的浪潮把中國媒體推入了一個巨大角色沖突場,在這些錯綜復雜的力量對抗中,中國媒體處于一個極其尷尬的境地,引發了其自我認同和身份的危機。”在政府代言人、市場主體和社會公器的多種“角色叢”中,中國媒體正在喪失原有尊貴職業的身份。當它認同政治的時候往往會成為政客,當它過分強調市場的時候它又成為商人。與傳統身份的漸行漸遠,與現代身份若即若離已經成為困擾媒介自身發展的最大問題,而這一問題的解決與否更直接影響著媒介在社會發展中功能的實現。
如何在現代權力場域中,找尋自己的定位是媒介必須面對和解決的問題。事實上,傳媒與社會、文化發展的關系總是離不開“國家”與“市場”的雙重介入。以往我們在觀察媒體的時候常常簡單地將兩者對立起來,習慣于批評國家為了某種目的對媒介進行控制和利用,打壓了媒介市場與意見的自由市場,反過來也批評商業媒介為了競爭而不惜損害公共利益。其實,這些只不過是表象而已,真正的秘密在于各種權力關系體系操縱著這一切。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對媒介的影響,以及媒介對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作用,均不是直線過程,而是要通過權力關系體系起作用。例如,相對自主的媒體在制作新聞以滿足受眾的需要時,它可能落人政府設定的議題框架中,而處于從屬的地位;同時受眾的需要也可能早已隱含了有利于現有權力架構的意識形態,而使媒體成為意識形態表達的工具。因此,要從反思的角度重建傳媒與社會、文化發展的關系,就得從根本上反思這種權力關系體系。
以客觀公正抵制權力的侵蝕
從某種意義上說,傳播媒介的發展歷程就其實質永遠是爭取媒介權力和反思媒介權力的過程。傳媒所面對的權力關系常常是通過控制和反控制來實現的。一般來說,媒介所面對的社會控制包括三個方面:1.國家與政府的政治控制。2.利益群體與經濟勢力的控制,包括產業所有制的控制、廣告的控制等。3.社會控制,即廣大受眾對傳媒的社會監督和傳媒行業組織基于職業道德對媒介的約束。上述三種控制方式對應著三種不同的權力,即政治權力、經濟資本權力、民間話語權力。
在當前的媒介話語權力爭奪中,政治意識形態、經濟資本以及民間話語力量都在進行積極的干預。目前對我國媒介產生了重大影響的主控力主要來自商業力量和政治因素。改革開放前,在高度行政化的制度安排中,傳媒基本上是政治權力鏈中的一個重要環節和部門,傳媒只需要適應喉舌屬性與單極化的權力結構。但是隨著媒介推向市場,政治權力的操控不再是唯一的制約因素。經濟資本對傳媒的影響日漸增強。而當政治因素和商業因素聯合起來時,我們經常看到的是媒介對掌權者的妥協,表現為政治宣傳上的功利性和商業上的營利目的,由此也帶來了媒體公信力的一次次危機。
因此,當代媒介要保持相對的獨立,就必須在政治權力、經濟資本和民間話語權力的交集中找到相應的平衡,排除某一群體的控制,尤其是經濟勢力的控制是必須的。為此,媒介必須強化自身的自律并接受必要的監督。在國外,新聞行業工作者自發組成的、沒有官方背景的自律部門和行業協會,民間各式各樣的、有不同利益訴求的社會團體,都會對新聞媒介的具體操作提出更為公正客觀的批判和建議。在我國,像這樣的能夠制衡商業和政治因素的力量尚未形成。所以我們更應該強調媒介自身的自律和獨立意識,在現階段關鍵是謹防商業資本的過度滲透和侵蝕。謹防商業的侵蝕其實具有兩個方面的內涵:一方面,傳媒要抵制來自外部的商業資本的控制,堅守“社會守望者”的職責,為公眾提供準確的信息;另一方面,傳媒還要抵制來自媒介內部商業化生存的誘惑,避免商業邏輯的無限擴展,避免以商業化功能涵蓋新聞傳媒的所有功能,避免對“眼球經濟”的追逐,通過增強媒介的社會責任感來對抗各種權力形式的操縱。
增強傳媒公共服務與精神導向意識
“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新聞傳媒的發展方向大致經歷了兩次轉型過程:第一次轉型是從為政治服務為中心轉型到為經濟建設服務為中心,那次轉型開辟了中國新聞媒介發展的黃金時期,為我國新聞傳媒的健康發展開辟了廣闊的前景;第二次轉型則是從為經濟建設服務進化向為社會系統的和諧健康服務的軌道上來,這是一種更深刻、更全面的轉型過程”。轉型后的新聞傳媒亟待增強的是公共服務和精神導向意識。公共服務意識是媒體在現階段需要強化的理念,它不僅要求媒介為公眾提供客觀真實的信息,還包括一種促進社會和諧的意識在其中。以備受爭議的媒體“精英化”定位來說,雖然國內許多經濟類媒體都趨向于所謂的“中產階級”定位,但是調查資料表明,目前中國中產階層所占適齡人口比例只有7%左右,人數不過六七千萬,也就是說,我們的社會結構依然是金字塔形的結構,底層群體還占人口的大多數,離發達國家那種以中產階層占大多數的橄欖形社會結構相距甚遠,這樣的差距在短時期內也不可能改變。因此,擁有公共服務理念的傳媒一定要考慮其他階層尤其是占人口大多數的底層群體的生活實際以及精神樣態。
我國社會的轉型對于公共服務還有著更深一層的要求,就是加強精神導向意識。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在不到30年的時間里進行著西方社會用了200年時間所完成的現代化轉型。中國在經濟領域的巨變讓世界都感到了震驚,商界成功人士作為中產階級的興起,包括各種富豪排行都是中國走向物質富裕的寫照,然而與此并不和諧的是經濟的迅速增長,并沒有帶來從容的國民心態。傳統社會信任結構的肢解,貧富鴻溝與隔膜的加深,社會價值觀念的混亂已經成為當代國人必須面對的精神困境。在2008年的一次網絡調查中,人們驚異地發現“焦慮”已經成為中國人群中普遍存在的一種精神病態。北京大學何懷宏教授認為,社會的焦慮隱藏的是一種精神信仰的缺失和社會道德的缺失感。“焦慮者因看見到處都是物欲的流行,功利的甚囂塵上,人們都以外在的成敗論英雄,以權力和金錢劃分人的等級,從而隱隱地痛感人們精神上缺乏一種寄托,沒有一塊能夠真正長久的安身立命的地方”。
以往人們習慣于把精神啟蒙和價值觀重建的使命賦予“文學”,但是媒介繁盛的時代,發達的傳媒系統已經取代了神圣文學的位置,成為構建人們價值觀念系統的重要力量。因此,我們需要堅定一種信念,媒體不僅是一種物質基礎的力量,也是社會觀念體系的建構力量。改革開放以來,在我國經濟類媒體對商界人士的形象建構中,一方面我們要看到它在傳遞“進取”、“競爭意識”、“能力觀念”、“財富觀念”等方面確實發揮了相當積極的作用,另一方面我們還必須反思其“精神導向”和“道德觀念”缺失等現實問題所帶來的尷尬。值得慶幸的是,一些主流媒體對此已有所意識,“CCTV中國經濟年度人物評選”和《南方周末》的“南方周末中國內地人物創富排行榜”在考量財富的同時,也對富人們發出了道德和責任的吁求和倡議,進而引導公眾對于財富和社會責任關系的思考。以“南方周末中國內地創富榜”的評選標準為例,《南方周末》涵蓋了“個人財富”、“社會責任”、“企業文明”、“公眾形象”等4個大項的評價標準,與大多數經濟媒體上充滿“財富決定論”意味的富人報道相比,無疑代表著媒介對精神導向責任的一種體察和進步。
當今的媒體“既改變了人們對外在世界的理解認知系統,也改變了人們價值意識建構的內容和方式”。從這個意義上說,作為文化建構者的傳媒可以通過提倡一種文化價值觀和道德風氣,造成一種文化勢力,營造一種積極向上的社會風氣,以潛移默化的形式建構有利于社會良性運轉的精神內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