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環境新聞不同于傳統新聞的核心新聞價值在于它要突出風險。風險是一個指向未來的否定性預測,在新聞文本寫作中還需要與當前發生的事情相結合,因而風險把過去、現在與未來聯系起來。當今的西方環境新聞注重從科技、經濟及文化習俗的視角來進行寫作,這是因為:技術及其產品因為是功能化的“外在物”而與環境缺少互動;經濟因暫時利益的邏輯而很容易掩蓋未來風險生產的邏輯;工業與后工業文化因促進消費而缺少反思性,導致現代人生活在文明風險的火山口上。對于發展中國家記者來說,能夠識別風險是阻止環境危機發生的第一步,西方國家的環境新聞理念與寫作很值得我們深思與借鑒。
〔關鍵詞〕 風險;環境新聞;風險文化
〔中圖分類號〕G21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9)01-0190-07
環境新聞不同于傳統新聞的核心新聞價值在于它要突出風險。環境新聞之風險是指,環境報道對生態在未來某一時間內會遭受某種危害性結果(人為所致,如技術與文化等)的判斷。對于環境記者來說,風險的寫作不僅需要立足于新聞事實,而且還需要從理論上來分析,理論指導結合事實分析是必不可少的環節。英國社會學家、威爾士大學教授芭芭拉#8226;亞當(Barbara Adam)認為:“風險的本質并不在于它正在發生,而在于它可能發生;風險不僅僅在技術運用的過程中被生產出來,還在潛在危害、危險與威脅的技術敏感中被生產出來。為此,我們不能把風險作為一種外在之物來觀察——風險一定是構建的。”〔1〕
當然,亞當并不同意任何人都可以隨意地去構建風險,她認為:“風險的構建并非建立在自愿想象的基礎之上,這就是說,我們并不能隨心所欲地去‘構建’風險。相反,風險正是在構建的過程中被逐步地揭示出來。風險的建構必須遵循其揭示的邏輯。”〔2〕有鑒于此,環境記者立足報道的具體內容、嚴格按照“邏輯”來表現風險就顯得尤其重要,這個“邏輯”就是科學與環境倫理學所關注的方向。
我國環境新聞寫作尚缺乏風險理論的指導,本文對西方環境新聞文本與理論的分析,期待能對學界與業界產生拋磚引玉的作用。
一、從科技角度來寫風險
自1960年代以來,自然科學家與社會學家(從美國的生物學家卡遜到德國的社會學家貝克)都把環境危機的矛頭指向科技——人類發明并用來征服自然及證明其超自然性的工具性裝置。卡遜(Rachel Carson)曾經在她的《寂靜的春天》結尾部分這樣說道:“‘控制自然’是一個妄自尊大的產物,是當生物學和哲學還處于低級幼稚階段的產物”,“這些武器用來對付昆蟲之余,現轉過來威脅我們整個的大地,這真是我們時代巨大的不幸。”〔3〕由于卡遜在環境新聞方面的特殊地位,她的警告后來成為很多西方環境記者的寫作原則,他們的環境風險寫作首先對準了科技。
這種風險寫作從某一類現象的總體上來考察,并結合比較的方法,這是西方記者的一般性思路。因為風險是跨越時間的,需要把過去和現在、未來聯系起來,在展現風險的過程中,寫作上常見的手法是對比,包括橫向對比與縱向對比,這樣既看到過去,又知道現在,還能警醒將來,很容易看出風險所在。2000年前后,西方媒體關于抗生素的討論較為激烈。1999年,英國的《新英格蘭醫學雜志》刊登了一則抗生素在動物體內過度使用會導致人類食用者傳染的風險分析:
1992年,明尼蘇達州只有1.3%的病例是由對多西環素所具有抗性的彎曲菌引起的。到1998年,這個比例增長到10.2%;其中只有一小部分病人曾經服用過多西環素。這是一個相當急劇的增長,研究者認為基本上可以認為這是由農業中抗生素的使用轉移到人類的結果。在大批的采樣中發現,具有抗性遺傳品系的細菌,與從當地食品雜貨店出售的多種雞肉產品里發現的遺傳品系相似。在91種雞肉品種中,有80種帶有彎曲菌。這些細菌對環丙沙星這種治療人類的擴展性胃腸炎所必需的多西環素藥物具有抗性。〔4〕
這是典型的科技風險寫作。貝克認為:“風險概念扭轉了過去、現在和未來的關系。過去已經無力決定現在,決定現在經驗行動的判斷地位已經被未來所取代;也就是說,被一些尚不存在的、建構的和虛構的東西所取代。我們所討論和爭議的并‘不是’現實的東西,而是一些如果我們一意孤行就有可能發生的東西。”〔5〕這種“一意孤行”在時間上有先后順序,在邏輯上有因果關系,故此,通過對比就能夠揭露出風險所在。《醫學雜志》這篇報道也就是“扭轉過去、現在和未來的關系”,通過比較來確定風險所在。
為了呈現新聞中表述的風險,西方環境記者往往需要羅列很多詳細的數據資料以確定風險(如上例),這種寫作風格很大程度上體現了科學寫作的精神,而往往不同于傳統的描述性甚至講故事為主的寫作特征。西方記者這種風格的形成可能受到1960年代卡遜《寂靜的春天》的影響。貝克論述風險社會之“風險”時認為:“風險陳述是一種‘數學化道德’。作為一種數學計算(概率計算或事件腳本),風險總是直接或者間接地與文化定義或生活是否容忍的標準有關。”〔6〕因此,即使是對技術風險的確認,也不能夠缺少“數學計算”,因為這些都是“直接或間接”地與文化或生活的“可容忍標準”有關,從而確立起“風險”。雖然新聞報道面向大眾,往往拒絕抽象的數據與概念,然而在涉及到核心科學證明時,環境記者為了擺脫世俗的糾纏,體現科學性,往往不得不列出“數學計算”。卡遜《寂靜的春天》所引發的爭議,也多虧了其中翔實的數據才能夠幫助她打敗對手的無理指控。
環境報道中數據是西方新聞記者揭露風險的常用材料。例如很多人對于生物燃料這項新科技的負面影響認識較少,英國《泰晤士報》的記者路易斯#8226;史密斯(Lewis Smith)就是運用數據來揭示生物燃料的風險。他在報道中指出:“油菜籽和玉米燃料產生的溫室氣體分別比礦物燃料多出70%和50%”;“它(生物燃料氣體)作為溫室氣體的破壞力相當于二氧化碳的296倍”;“化肥中3%到5%的氮轉化成了這種氣體并釋放出去,但此前國際氣候變化問題研究小組采用的數據是2%。”〔7〕雖然數字有些枯燥,但作為環境新聞寫作,必須突出科學的精確性,往往沒有太多的選擇。貝克所說的“數學計算”就呈現在這則環境新聞寫作當中,用來突出這項技術(即生物燃料)對于氣候變暖的風險。
對于2008年中國四川“汶川大地震”報道,西方環境記者也同樣通過技術風險來寫污染問題。在任何一種情況下,技術及其創造物一直被環境記者視為風險考察的重要切入點。請看下列報道:
在四川大地震災區,搭建安置房等重建工作已經正式啟動,但地震造成的環境污染卻十分嚴重……
中國環境保護部23日公布,在地震造成的化工廠倒塌中,發生了4起與化學物質泄漏有關的事故……
目前,地震的次生污染正在擴大。在災區,因為擔心爆發傳染病,在公路干線和避難所噴灑了大量消毒液。然而,噴灑的消毒液已經過量。四川省政府發出警告說:“有可能在水源附近引起污染,噴灑消毒液時需要注意”這種情況有可能造成新的環境污染。〔8〕
汶川地震時日本環境記者只是根據定勢或慣性思維,把科技產品作為一個風險的切入口,指出今后災區應該注意化學品所帶來的環境風險。另一方面,從深層的哲學高度尋求技術風險的原因,這對我們寫作環境風險新聞會有很大的幫助。英國威爾士大學社會學教授芭芭拉#8226;亞當在貝克《風險社會——通往另一個現代的路上》一書出版以后就曾經做過深入的哲學探究。她認為技術之所以存在風險是因為:“技術產品是為特定功能而創造出來的,沒有認識到生活的網絡互聯性,它是作為一種‘外來物’進入生活世界的。它一旦被塞進了生活環境以后,它們就開始與其網絡化環境產生相互作用。一旦這樣,科學家也好、工程師也罷,都無可避免地失去了對這些創造物產生后果的控制。”〔9〕像四川汶川這樣的大地震,人身處其中都無法抗拒自然力量,人造就出來的技術物——化學產品也會失去控制,成為風險誘因。
英國學者維尼(Brian Wynne)認為人造技術具有無可避免的“非決定性”,這些昂貴的“外來物”的效果以一種不均勻的密度散布在我們的星球上,它造成的風險不僅在空間上擴展,而且在時間上彌散。〔10〕災難新聞尤其要考慮到技術因素,包括災難事件本身的技術成因、可能的失控后果等。因此,技術對于環境的風險普遍存在著,應該成為環境新聞記者寫作新聞很好的一個視角,無論西方抑或東方,現在還是未來。
二、通過經濟視角來寫風險
貝克認為:“在風險社會中,我們必須捫心自問:我們希望怎樣生活?這就意味著從本性上說,風險陳述只有在一種跨學科的(競爭)關系中才能夠破解,因為它們預設對技術知識的洞見,以及對文化的理解和對規范熟悉的程度都是均等的。”〔11〕貝克跳出了技術來談技術風險,要求從更寬廣的視角來看技術風險,為此,他進一步把造成這類風險的批判矛頭指向經濟,在此之前先批判卵翼這種經濟的政治(因為政治是一切人類活動的總策源地):“當國家(政策)威脅到其公民的生命與生存時,公民權就是抵抗權”;“也要把(風險的)源泉歸咎于那些社會秩序的制造者與保證者,包括商業的、政治的、法律的和科學的秩序,也就是說懷疑那些負責保護公共福祉的人往往就是威脅公共福祉的人” 。〔12〕
在這個系統中,貝克指向最核心的問題——財富(也就是經濟利益的追求)。他說:“工業社會反思現代化的主導理念是由兩方面來展開的:首先我們可以用財富生產與風險生產為例”;“相對于工業社會內,財富生產的‘邏輯’主宰著風險生產的‘邏輯’;然而,在風險社會(即反思性的現代化社會——本文作者注)中,這樣的關系是倒過來的”。〔13〕按照貝克的觀點,人們在追求經濟利益(即“財富”)的過程中,往往以犧牲環境為代價。這種對環境造成的“風險”往往被追求財富的“邏輯”所掩蓋。因此,在環境報道中,記者應該站在“風險社會”的高度,揭示“財富”掩蓋下的“風險”。
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一直強調“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這個“中心”是多年來被用來衡量主要政策得失的標準。然而,在西方環境記者眼里就存在著風險。西方環境記者多通過這種“財富生產的‘邏輯’主宰著風險生產的‘邏輯’”來分析問題。下面就是美國《國際先驅論壇報》一個環境記者2007年8月的一篇環境風險分析的報道:
目前,中國環境退化問題已經非常嚴重,引起國內外強烈的反響,污染不僅成為中國民眾長期的重大負擔,也對執政黨構成了政治挑戰。目前還不清楚中國能否控制可怕的經濟毀滅力量。〔14〕
這篇關于中國環境報道的核心新聞價值在于:揭示中國過去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政策下給環境所帶來的風險。記者寫作報道的時候以經濟為切入點,從公共健康、大氣污染、能源消耗、對其他國家造成的連帶污染、水資源短缺等角度,來一一羅列過去發展經濟所掩蓋了的對于環境所造成的風險。并在報道的最后提到了中國政府最新的政策轉向——“可持續發展的模式”,這一方面分析了中國過去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所帶來的環境風險,另一方面也解釋了中國政府政策轉向的原因。
對于經濟利益生產出的環境風險,貝克有過追根溯源的論述:“風險生產與分配的‘邏輯’,是在財富分配的(由至今的社會理論思想所決定的)‘邏輯’上所發展出來的。其核心問題在于現代化的風險及其結果,它們化身于植物、動物以及人類生命那種無法回轉的危險上。”〔15〕也就是說,風險之所以被連續不斷地生產出來,原因在于“財富分配的‘邏輯’”,這種財富的分配是在“植物、動物以及人類生命那種無法回轉的危險上”取得的。因此在新聞寫作中,對于環境風險的呈現還要追尋這種“財富分配的‘邏輯’”,也就是說是誰獲得了環境風險為代價的“財富”,這樣才能夠防止環境風險在豐碩經濟成果掩蓋下被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16〕
西方環境新聞記者往往能夠從一些熱點問題著手來分析與寫作經濟成果掩蓋下的風險再生產問題。中國經濟飛速發展的同時,西方國家媒體紛紛指責中國經濟增長帶來了本國乃至世界范圍內的環境惡化。對此,日本《呼聲》月刊2007年11月號刊登了竹村真一的《是全世界在污染中國》一文。文章開門見山地提出環境風險的責任在誰——也就是誰污染誰的問題,竹村真一這樣寫道:
第一就是無需多說“越境”污染問題……但產生這些污染的原因之一是中國作為“世界工廠”的結果,她獨自承擔了世界范圍內相當比例的制造業生產,這一點是不能忽略的。生產基地集中在中國,相應的環境負擔也會集中到中國。〔17〕
文章一開始就指出了風險的歸屬問題:是“全世界污染了中國”,而不是“中國污染了全世界”,因為中國是“世界工廠”。那些責備中國的西方國家其實是環境風險問題的制造者,是經濟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他接著指出這些污染給中國帶了沉重的環境風險:(正是這些污染物)“喜馬拉雅及整個青藏高原地區的冰川消融的勢頭得以出現……如果冰川消融的勢頭得不到遏制,10年內全亞洲將可能面臨嚴重的水資源危機”。因此,這篇報道抓住了經濟利益掩蓋下真正的污染源所在——“財富”利益獲得者的西方發達國家乃至整個世界,中國才是真正的環境受害者。
文章把環境風險的責任進行刨根問底以后指出徹底解決問題的出路:“如果現在還要抵制中國產品,把因北京奧運會產生的大氣污染和水資源不足問題當作別人家的事不聞不問,那就太不合時宜了。如何把中國問題作為全球性問題平穩地解決,是我們現在必須要面對的課題。”在環境問題的新聞報道中,尋求風險的責任方也就意味著很大程度上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途徑,這也是新聞寫作的真正目的所在。因此,從竹村真一的這篇報道里我們不難發現,沿著利益分配這個線索,透過經濟表面現象,很容易找到環境風險的根源所在。
汶川大地震報道中,西方的部分媒體(包括中文媒體)滲透著經濟視角來揭示風險的報道。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版就曾刊登過一篇《四川,你會造這樣一座碑嗎?》的評論。文中指出,地震倒塌房屋中學校居多,主要是因為“豆腐渣工程”:“那一點有限的學校基建資金,經過一些腐敗的負責人和偷工減料的承包商的克扣,又大大縮了水”;也就是腐敗的負責人與承包商之間“財富生產的邏輯掩蓋了風險生產的邏輯”。因此,作者“建議四川在災后建造一座名為‘永不’的紀念碑,其含義有二:永不忘記已經發生的這些悲劇;永不讓這樣的悲劇以后再發生” 。〔18〕就是要通過這個紀念碑來警醒后人,不要為了不法金錢生產而掩蓋了風險的生產。
然而,經濟利益的風險遠遠不止于此,它的表現形態會比環境記者或者媒體受眾所想象的要復雜得多。當有些環境風險發生時,人們可能會更多地同情造成環境風險的人而不是所受到傷害的環境;記者也許會在新聞報道中轉向人類中心主義的人文關懷,而忽視了對風險的認知。對于此,貝克警告:“忽略那些反正不會認知的風險,其實就是風險或危險之所以會開花、成長、繁茂而依附的政治與文化土壤。”〔19〕故此,西方環境記者寫作這類風險的時候是相當謹慎的,注意從經濟角度去探求環境風險的根源,因為這樣才能夠真正找到環境風險的根源,從而促使問題得到解決。
非洲、東南亞地區的類人猿、黑猩猩在急劇減少,西方記者到達非洲盧旺達與東南亞采訪時發現,這些類人猿其實都是由當地的農民捕捉或者殺害的,然而環境記者很難在新聞報道里譴責這些殺害類人猿的農民,因為他們完全依賴自然經濟為生,黑猩猩、大猩猩的肉幾乎是他們維持最低生存的唯一經濟來源。美國《新聞周刊》的環境記者羅恩(Ron Moreau)在采訪了印度尼西亞的婆羅洲中部情況后這樣寫道:
在狗的配合下,農民用大砍刀砍,尖棍戳,殺死了母猩猩,小猩猩被抓住……每只以100美元的價格作為寵物待售,或準備賣給野生生物的商販,死去的母猩猩被剝皮后吃掉。〔20〕
這篇報道所描繪的黑猩猩被捕殺的場面是相當血腥的,同時也側面刻畫了與這些黑猩猩命運相連的印尼農民的生活——充滿無奈。對于這類風險責任的刨根問底,倫敦大學古德史密斯學院的社會學教授斯科特#8226;拉什(Scott Lash)就警告說:“他們(責問風險的人)認為有組織的不負責任是次要的。真正重要的是,那些認同不同風險文化的個人不是先去發現風險,再來推定歸咎于誰。相反,這些人總是先找到他們想歸咎的社會群體,再由此推定應該關注哪些風險。”〔21〕拉什所強調的風險歸咎邏輯應該是先發現風險,再推理歸咎責任,而不是相反。一些西方環境新聞記者在此方面嚴格按照這種推理進行寫作,這樣報道環境問題,也就很容易找出解決風險的途徑。同樣是黑猩猩保護,1997年美國《新聞周刊》報道后,1998年美國《新科學家》雜志很快在非洲找到了保護大猩猩的辦法:
在烏干達難以穿越的Bwindi原始森林……在1995年它是全球剩余650只山地大猩猩中300只的家園……最近進行的一項實驗研究表明生態旅游是如何起到(保護大猩猩)作用的……如果說維持一個烏干達6口之家每年需要526美元,村社的這筆額外收入代表了一大筆銀子,從而刺激了村民保護能夠創收的大猩猩的激情。實際上,這些人因為維護公園的工作而得到了大猩猩付給的報酬。〔22〕
把環境風險責任歸咎于他人然后再去尋求解決途徑,這無異于緣木而求魚。正是記者把大猩猩被捕殺的責任歸咎于造成饑餓農民的社會,才有可能出現為了解決農民的生存而建立起大猩猩保護公園的生態旅游,這樣才能夠從根本上解決大猩猩被滅絕的風險。環境記者寫作時一定要能夠發現風險的根源所在,這樣才能找到解決問題的出路。
貝克在《風險社會》中指出:“風險工業都遷移到工資低廉的國家。這絕非意外,因為在絕對貧困與絕對風險之間存在著一個系統性相互拉扯的吸引力。”〔23〕因此在那些解決不了生存問題的國家里,人為了基本的生存而被迫造成環境風險,環境新聞記者寫作時不能夠僅僅把責任歸咎于饑餓中的人,而應該從“系統上”找出風險的責任所在。從這個角度來說,經濟利益生產出的環境風險往往還要求諸于社會復雜的“系統性”。
三、通過文化習俗來寫風險
文化的風險寫作不同于上述各類實體物的寫作,它往往包含的是置身于人的思想意識中的一種理念。在環境新聞報道中,它更多地表現為人腦中的一種有意識或潛意識的人與自然的關系,這種意識是通過長期生活或文化傳統所形成的。貝克認為:“(造成風險的)第一個源泉與生存的普世價值之文化重要性有關。”〔24〕斯科特#8226;拉什教授詮釋風險文化時認為與工業化相伴隨的文化是以工業為核心、為工業化服務的制度性、秩序性、規范化與功利性的問題文化,缺少反思性;與之相對,“風險文化”則是非制度性、反制度性、水平分布、非功利性、反思性、非決定性背景下建立的共同體,并可以識別環境風險和其他風險。〔25〕因此,風險文化是作為工業社會或者缺少反思性的現代社會的對立物,并為了糾正這些錯誤而推出的。
環境災難的危機處理是揭示風險文化的集中入口,因為人的錯誤認識與生活方式會有對環境或人造成傷害之風險。汶川大地震報道中,《華盛頓郵報》就揭示環境災難狀況下的一些錯誤認知,就風險文化來說,這又是生活常識性的淺層結構,是風險文化的起點。
地震發生后,“擠壓綜合癥”是僅次于建筑物坍塌導致的外傷的第二大死亡殺手,不過如果得到及時正確的救治,許多人可以保命……
這種損害經常是在幸存者被解救出來以后才開始的。在被挖掘出來之前,壓在傷者身上的瓦礫起著止血帶的作用,有效地讓血液循環不經過受壓部位(多半是腿部)。
埋在瓦礫下時,傷者相對是安全的。當壓迫身體的東西被移走時,血液會進入肌肉組織,這時麻煩就來了。對于壓在廢墟里的幸存者來說,成功的救援往往意味著危險的開始,而不是終結。〔26〕
對于風險文化的寫作,更多與工業或后工業社會有關,不僅僅停留在像四川汶川大地震災難環境里的常識認知上,風險文化還有深層次原因。拉什認為:“風險社會的概念和反思現代化假設了一個從傳統轉向簡單現代性,最終轉向反思現代性的三個階段變動序列”。也就是說,按照拉什的觀點,從傳統的封建生產關系轉向工業資本主義是現代化的第一階段,這個階段雖然進行了工業化,但是缺少反思,社會風險重重;最后工業社會要轉向反思性的現代社會,這種具有反思性、能夠糾錯的社會才是真正的現代性,人類社會需要經歷這樣三個階段。其中,“在反思現代性階段(指風險文化里),取代了共同體和傳統秩序的社會的主宰地位正受到來自全球地理、日常生活的文化熏陶,和信息化以及社會規范合法性降低的挑戰。”〔27〕拉什這里所說的“傳統秩序”、“社會規范”其實就是指稱能夠帶來環境風險的舊有文化,而“挑戰”這些“傳統秩序”的是“風險文化”,因舊有“社會規范”“合法性降低”,“風險文化”取代“傳統秩序”是環境新聞中突出風險的又一重點部分,這也成為美國這樣的西方媒體環境新聞的一個賣點。〔28〕
在環境新聞的寫作中,文化總是和人聯系在一起的。這種視角可以從單一的社會基礎細胞——家庭,一直延續到整個社會。在貝克看來,風險的最基礎部分在于家庭。他在《風險社會》一書中,通過對“玫瑰戰爭”的分析,解讀最基礎的社會細胞——家庭文化的變革,指出自我中心主義使得傳統婚姻分崩離析。在環境新聞寫作的過程中,家庭的文化變革往往牽涉到整個社會,社會的種種風險文化往往經過對家庭的放大找到根本的原因。因此,家庭文化的變革也是西方環境記者寫作新聞的切入點。請看以下這篇法新社新聞:
在2001年至2005年期間,研究人員在美國調查了3283個家庭,他們發現在離異的家庭中,登記在冊的人均占有房間數量增加了61%,而已婚家庭人均占有房間僅增加了6%。
這項研究表明,“由于人均消耗上升,離異家庭的單個人可能會產生更多的廢物、廢水,以及溫室氣體等廢氣,從而導致氣候變暖、生物多樣性下降等全球環境變化”。〔29〕
這個環境新聞的寫作從后工業社會的家庭文化著手,逐漸推導出這種家庭文化的變革所造成的對資源、環境所產生的風險。寫作的思路是從社會最基本的細胞——家庭文化變革開始,以人的生物性需求作為一個側面,逐步得出這種文化變革所產生的環境風險,值得讀者深思。因為人類中心主義者往往從女權、孩子教育、經濟利益等角度來分析離婚的后果;而環境中心主義者卻把婚姻文化的變革納入到生態整體中來考察,并確定風險。因此,環境新聞的風險文化寫作,個體或者家庭是一個很好的視角。
作為環境新聞之風險文化寫作,也可以對準一個群體或者一個社會特定人群的文化或者心理來進行,表現“傳統秩序”或文化對于環境的風險。其實,風險文化是對“傳統秩序”或潛藏其下的文化心理的一種糾正,具有反思性。拉什教授認為:“風險文化是合理的(雖然并不是理性主義的)和反思的共同體:是在風險的制度性的非決定性背景下建立的共同體,并可以識別環境風險和其他風險”〔30〕。在拉什看來,“反思性判斷其實就是風險文化的核心”,這種“反思性”判斷不僅僅包括精神的和思考的概念化,同時還包括對鑒賞力之情感的、身體的和習慣性的理解。〔31〕
因此,在拉什的風險文化的概念里,精神、心理、理解等精神現象都納入了考察的范圍。西方環境記者把文化深層的結構——精神與心理也納入到風險文化的考察中來,用以確定文化對環境造成的風險。這一點對于東方的環境記者很有啟迪,因為我們往往觀察到的是表面的行為,很少注重心理。下面來看英國《泰晤士報》網站相關環境報道的風險寫作:
聳人聽聞的氣候變化報道也許會令環境學家感到揪心,但大多數人對此不聞不問。……人類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本性,我們往往會讓自己相信,只要其他人都不擔心,也就一切正常。
約翰#8226;達利做了一個試驗。他邀請一批大學生坐在房間里填寫問卷,當煙霧從通風口進入房間時,所有事先安排好的“其他人”都對此視而不見,鎮定自若地繼續填寫問卷。90%的人會模仿他們,哪怕煙霧已經到了濃得無法寫字甚至咳嗽的地步。但如果讓一個試驗對象單獨坐在房間里,一旦遇到相同的事情,幾乎所有人都會報道緊急情況。這是一項令人吃驚的發現:其他人的無動于衷會讓我們低估自身安全受到的威脅。〔32〕
這個環境報道先從人類的心理層次上來研究風險,這種植根于人類內心深處的精神現象對研究風險文化很有幫助,也很具有價值,它讓讀者看到了人類文化心理中令人吃驚的一面,這也正是造成我們對周圍環境危害無多少人過問的文化與心理層面上的主要原因。從環境新聞文本誕生以來,一直保持著這種心理層面的風險性的特點。〔33〕記者卡米拉(Camilla Cavendish)從這種心理層面進一步寫下去:“盡管綠色組織不斷呼吁,我們仍在找借口逃避;我們把問題歸咎于印度、中國或是大企業”。
既然風險文化是對工業社會文化不負責任的一種糾正,那么,“通過符號和空間經濟的數字化計算機組織,同時也通過其文化政策的元規范(metaregulation),風險文化系統地將風險預先解決并‘確保了未來’”〔34〕。因此,作為這一類文化風險的分析,需要找到出路,也就是通過風險文化對工業文化或傳統文化的糾正,來達到解決問題的目的。因此,記者卡米拉這樣寫作新聞的結尾:
煙霧正從通風口涌進來。如果有足夠的人開始談論煙霧,也許其他人就會看到它;如果有足夠的人采取行動,其他人也許就會模仿,因為這似乎是人的本性。〔35〕
作為環境新聞的寫作,談論傳統文化與工業文化的糾正路徑往往是重要一環,這里就需要表現風險文化。風險文化從哪里來?“在貝克看來,風險的社會相互作用中最主要的是應對工業化技術導致的風險的環保運動”〔36〕。其實這樣就把環保思想及其倡導的文化重要性突現出來,也把科學家放在了關鍵的地位。為此,環境記者在寫作新聞的過程中一方面要注意多多學習,另一方面也要向環保專家、生態科學家多多請教。這些都是風險文化的重要來源。
拉什認為風險文化屬于“亞政治團體”,也就是說它和政治有一定區隔,但又不能完全分開。其實這里是強調風險文化不受政治利益的干擾。然而,在風險文化的倡導過程中卻往往需要政治在其中發揮作用,因為政治屬于上層建筑,在社會結構中發揮著主導作用。作為環境新聞記者,在寫作風險文化的時候,往往需要從政治或者它的某個切入口來進行考察,對一些新政策進行評價,對生活進行觀察與分析。下面看一則美國《芝加哥論壇報》商業新聞首席記者戴維#8226;格雷辛(David Greising)關于中國政府減排的報道:
在北京,中央政府正在大力執行一項前所未有的計劃,對全國的一些公司實行強制性的能源和排放限制。……
中國希望到2010年將二氧化碳等溫室氣體的排放量減少10%。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如果成功,那會對全球環境產生真正的影響。……
加利福尼亞勞倫斯伯克利國家實驗室研究中國排放政策的專家林恩#8226;普賴斯說:“他們也許只能達到一半的目標。那也是了不起的”。〔37〕
早在鄧小平時期,中國把“發展是硬道理”放在第一位,而忽視了對環境的保護。現今集中精力發展生產力已經是中國政府與企業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在全球不斷變暖的今天,這種文化對環境的維護是有風險的。為此,要倡導風險文化僅僅靠媒體的推動還是不足夠的,還需要借助政治的力量來強制完成,以從上到下建立一種風險文化的角度來看政治的介入是必要的。《芝加哥論壇報》對于中國環境報道寫作的整體思路就是沿著這樣的邏輯展開的。
風險文化的著力點在于對未來風險的預知以及在此基礎上的責任的分擔,它涉及到人類活動中的各個方面,是對工業社會造成風險的一種糾正。按照拉什教授的觀點,“預料后風險文化不再把技術當作一種技術發展的未果來處理”,因此風險文化是“反思性”的、具有較為全面的現代化;“風險的制造者、應急部門的技術科學家和技術藝術家將處于更中心的位置”。從這些角度講,“這些社會相互作用和集體組織的運作將不再是基于對其他人未預料后果的反應,而是主要是自身風險責任后果的承擔”。如果那樣,“我們需要開始對風險社會告別了”。〔38〕因此,以上西方環境記者寫作的諸多角度都是環境新聞寫作風險的著力點與邏輯思路。
四、結論
西方環境新聞并不把科技作為萬能之物,相反科技被認為是現代工業社會生態危機的制造者;西方把發展經濟帶來的暫時利益與掩藏著的未來風險區別開來;把目前已經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文化價值取向與未來的風險生產聯系起來;這對于熱衷科技萬能與經濟第一的發展中國家具有一定啟示,對于滿足現存舒適的消費文化生活方式的人是一種警醒,因為我們不能再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發展中國家因為生存壓力而必須把經濟與科技發展放在第一位,但缺少反思性的現代化對環境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壓力與犧牲,也制造了未來重重的風險。因此,對于發展中國家記者來說,能夠識別風險是阻止環境危機發生的第一步,西方國家的環境新聞理念與寫作很值得我們深思與借鑒。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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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尹 富)